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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5 ...
辰寰说干就干,当天下午就跟晏衡借了条小渔船——说是借,其实是跟村里一户养船的老光棍租的。那船破得够呛,发动机咳嗽起来跟得了肺痨似的,船板缝隙里能塞进手指头。
老光棍叼着烟卷,眯眼打量他俩:“城里来的?会开船不?别给我整海里喂王八。”
晏衡拍拍胸脯:“老叔放心,我俩水性好着呢,真喂了王八也能游回来。”
老光棍哼笑一声,收了租金,又塞给他们两件油渍麻花的救生衣:“穿上,图个心理安慰。这海……近来不太平。”
这话说得含糊,辰寰和晏衡对视一眼,没多问,只是道了谢。
傍晚时分,两人驾着那艘破船,“突突突”地驶离了码头。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暗红,像泼了血。越往深海走,那股化工品的刺鼻味儿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海风真实的咸腥。
晏衡站在船头,长发被风吹得乱飞:“你说那水猴子,真能跟咱们讲道理?”
辰寰掌着舵,目视前方:“不讲也得讲。先礼后兵,咱又不是来打架的。”
“得了吧,就你那一毛不拔的劲儿,兵也是省钱的兵。”晏衡揶揄道,顺手从包里掏出村长给的饼,掰了一半递给辰寰。
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嚼起来费牙。两人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对付了一顿晚饭。
天色彻底黑透,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海上没有灯光污染,银河清晰得像是能伸手捞一把。船按照陈瞎子海图标记的位置,慢悠悠地开着。
四周寂静,只有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晏衡有点犯困,正打着哈欠,辰寰忽然关了发动机。
“怎么了?”
“听。”辰寰竖起食指,示意安静。
晏衡屏息凝神。起初只有海浪声,渐渐地,他听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从极远极深的海底传来的声响。
呜呜咽咽,时高时低,像风穿过礁石孔洞,又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吟唱。调子古怪,不成旋律,却带着一股子直抵人心的悲怆和……愤怒。
正是陈瞎子描述的那种声音。
“是它。”辰寰低声道,眼神锐利起来,“在下面。”
晏衡趴到船边,往下看。海水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船底盘旋。
“咋办?喊它上来?说‘海娃子同志,出来聊聊’?”晏衡有点拿不准。
辰寰想了想,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防水袋,里面是几个红彤彤的苹果——这是临走前,他特意让陆曼从村里小卖部买的。
“老一辈不是说它喜欢水果吗?”辰寰把苹果一个个轻轻抛进海里,“试试看,投石问路。”
苹果咕咚咕咚沉下去,在漆黑的海面上留下几圈涟漪。
那呜咽声停了一瞬。
接着,更近了。
船身忽然轻微地晃了一下,不是海浪的推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轻轻顶了顶。
晏衡和辰寰立刻绷紧身体。辰寰悄悄捏了个手诀,晏衡的手也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虽然知道可能用处不大。
海水“哗啦”一声响,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在船边。
月光不够亮,只能看清个轮廓:确实像个人形,但比常人瘦小一些,浑身覆盖着湿漉漉的、似乎反着微光的短毛。头颅圆圆的,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色的凹陷,正“望”着船上的人。
它的手指细长,指间有明显的蹼,此刻正轻轻搭在船帮上。
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静静地浮在那里,仿佛在观察,在等待。
辰寰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尽量让视线与它平齐,放缓了语气:“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跟你谈谈。”
“海娃子”一动不动。
晏衡也蹲下来,试探着说:“你……听得懂我们说话吗?听得懂就点点头?”
那身影依旧沉默,但搭在船帮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有戏。
“化工厂老板的死,是不是跟你有关?”辰寰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平稳,“我们不是来抓你的,只是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那个人,他做了很多坏事,污染大海,害了很多人……”
“海娃子”忽然动了。它抬起一只手,指向远处的海岸线——那里,化工厂的零星灯光像鬼火一样闪烁着。然后,它把手收回来,紧紧握成了拳头,重重地捶在自己的胸口。
一下,又一下。
没有声音,但那动作里的痛苦和愤怒,几乎要满溢出来。
晏衡看懂了:“你很生气,很难过,因为家被毁了,活不下去了,是吗?”
“海娃子”停下捶打胸口的动作,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很沉重。
接着,它伸出那双指蹼分明的手,比划起来。先是模仿倾倒的动作(排污),然后双手捂住脖子,做出窒息痛苦的表情(海洋生物死亡),最后指向自己的嘴巴和肚子,摇头(无法觅食)。
它的肢体语言简单却生动,清晰地表达着生存的困境和日积月累的绝望。
“所以那天晚上,你找到他,把他拖进了海里?”辰寰问。
“海娃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它用手指模仿一个人走路,然后指指海面,做了个拉扯的动作,最后双手一摊——意思是那个人自己走到海边,它只是把他拉下去了。
是引诱,还是那个人自己找死?细节已无从考证。
但它承认了,化工厂老板是它杀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海风带着咸腥气,吹得人脸上发凉。
辰寰沉默了良久,才开口:“我们理解你的痛苦和愤怒。但杀人,是重罪。不管因为什么理由,一条人命没了。”
“海娃子”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船帮上的木头。那呜咽般的声音,又从它喉咙里溢出来,低低地,缠绕在船边。
这一次,晏衡清晰地听出了里面无尽的悲伤,还有一丝……迷茫。
它或许知道“杀人不对”这个最朴素的道理,但在家园被毁、自身难保的绝境下,那长期压抑的怒火,最终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晏衡问,“一直躲着?村里人在保护你,但他们护不了你一辈子。而且,你能保证……以后不会再动手吗?”
“海娃子”猛地抬起头,“看”向晏衡,用力摇头。它用手指指自己,又指指大海,然后双手合十,放在脸侧,做了一个“睡觉”的姿态。
辰寰看明白了:“你想离开?去更远、更干净的海?再也不回来了?”
“海娃子”重重地点头。
它杀了一个人,但似乎也耗尽了对这片故土最后的眷恋和忍耐。剩下的,只有去意。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对它,对村子,都是。
辰寰和晏衡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定。
“好。”辰寰站起身,“我们帮你离开。但你要保证,永远不再回到这片海域,也绝不再伤害人类。”
“海娃子”也“站直”了身体——其实只是浮得更高些。它举起一只手,像是发誓,然后深深地对两人弯下了腰。
一个来自海之灵物的、笨拙而郑重的鞠躬。
事情谈妥了,气氛反而更沉重。晏衡心里堵得慌,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却找不到词。
辰寰倒是干脆,从包里又掏出两个苹果,扔过去:“路上吃。保重。”
“海娃子”接住苹果,抱在怀里。它最后“看”了一眼海岸的方向,那里有它守护过也绝望过的家园。然后,它悄无声息地沉入海水,消失不见。
只有那低低的呜咽声,随着海浪,飘向海洋深处,渐渐消散。
破船“突突突”地往回开。两人一路无话。
快到码头时,晏衡忽然开口:“咱们这算……徇私枉法吗?”
辰寰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灯光,淡淡道:“法理不外乎人情。有时候,解决问题比严格执法更重要。它走了,案子就算‘悬着’,对村里人有个交代,对人类那边……就说证据不足,无法锁定具体嫌犯,可能是意外或复杂情况。时间久了,也就淡了。”
“你倒是熟门熟路。”晏衡撇嘴。
“不然呢?真把它抓回去审判?关哪儿?怎么判?判了又能怎样?除了激化矛盾,让事情更糟,没半点好处。”辰寰瞥他一眼,“妖管局存在的意义,是维持平衡,不是死抠条文。这点,你得学。”
晏衡没吭声。他知道辰寰说得对,但心里那点属于“执法人员”的别扭劲儿,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来。
船靠了岸,老光棍还在码头上等着,见两人安全回来,松了口气:“没碰见啥怪事吧?”
“没有,风平浪静。”辰寰付了剩下的尾款,“谢了,老叔。”
回到村长家,陆曼正急得团团转,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怎么样?联系上了吗?周武送手机来了,我刚拿到。”
辰寰简单把情况说了一遍。陆曼听完,半晌叹了口气:“走了也好。这结局……算是不错了。”
至少,没有血流成河,没有你死我活。
村长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堂屋门口,听着他们的对话,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归于沉寂。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转身,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三人向村长辞行。案子算是有了个不算了结的了结,报告回去再慢慢编……不,是严谨撰写。
村长送他们到村口,握着辰寰的手,用力晃了晃:“辛苦你们了。”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甜甜和她奶奶也来了。甜甜跑过来,仰着小脸看晏衡:“哥哥,你们要走了吗?”
“嗯,哥哥的工作完成了。”晏衡蹲下,摸摸她的头。
“那……海娃哥哥呢?”甜甜小声问,“他还会回来吗?”
晏衡顿了顿,笑了笑:“他去很远很远、很干净很干净的海里了。那里有很多鱼虾,他会在那里过得很好。”
甜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玻璃纸包的水果糖,塞进晏衡手里:“给哥哥吃。甜。”
晏衡心里一软,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很甜,廉价香精的味道,却让他眼眶有点发热。
“谢谢甜甜。”
回程的车开上高速公路,把那个沉默而痛苦的村庄远远抛在身后。陆曼拿着新手机,正跟周武煲电话粥,语气是难得的轻快。
晏衡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忽然说:“有时候觉得,咱们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辰寰开着车,闻言轻笑:“本来也不是给人干的。是给妖干的。”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正经了些:“但干了,就得对得起良心。法理、人情、平衡……哪头轻哪头重,心里得有杆秤。这次,秤歪向了人情。但愿……没歪错。”
晏衡没接话,只是把那颗已经化没了的糖纸,仔细叠好,放进了口袋。
海娃子走了,带着一腔悲愤和两个苹果。
村子会慢慢恢复平静,或许依然贫穷,依然被污染困扰,但至少少了一重提心吊胆。
化工厂老板死了,他的厂子会不会有点改变?难说。
但有些账,总有人记得。
有些债,大海记得。
第四十六章秋后算账
回到妖管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堆烂摊子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首先是鬼市“归墟”案的后续。刑天和白裂在东南亚雨林里跟太岁玩了大半个月躲猫猫,终于把那颗成了精的“肉灵芝”给逮了回来。太岁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是被胁迫的,有个神秘人拿他孙子(一小块分蘖出去的太岁)威胁,他不得不帮忙改动鬼市结界的阵眼,放那些人进来布阵。
至于神秘人是谁,长得啥样,太岁一问三不知,只说对方法力高深,隔着电话都能让他肝儿颤。
线索到这,又断了。
其次是高若奇案。这老王八蛋在审讯室里瘫成了一坨,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但问到“归墟”和寿元丹的上游,就开始装老年痴呆,颠三倒四,半天憋不出个屁。他那个女儿高琪琪倒是冷静得吓人,律师团请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承认对父亲违法行为监管不力,愿意接受罚款。
辰寰看着案卷就头疼:“这父女俩,一个装疯,一个卖傻,还真是绝配。”
晏衡咬着笔杆子写结案报告,写得火冒三丈:“这叫什么事儿!明明知道背后有大鱼,就是捞不着!憋屈!”
“憋屈也得憋着。”辰寰揉着太阳穴,“证据链不完整,动不了‘归墟’。高若奇判个无期顶天了,他女儿估计罚点钱就没事。这世道……”
陆曼吊着胳膊晃悠进来,把一沓文件拍在辰寰桌上:“喏,你要的,‘归墟’可能关联的境外资金流水。妲己从人类经侦那边黑……咳咳,协调过来的。弯弯绕绕几百个空壳公司,最后指向几个离岸账户,户主身份都是假的。”
辰寰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眼晕:“先收着,慢慢捋。狐狸精总算干了点人事。”
正说着,周武端着一托盘咖啡进来了——他现在俨然成了特勤组的编外后勤,美其名曰“照顾伤员”,实际上那眼神就没离开过陆曼。
“曼曼,你的拿铁,少糖。”周武把杯子小心翼翼放在陆曼面前,又给辰寰和晏衡递上美式,“辰局,晏衡,你们的。”
晏衡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直咧嘴:“周武,你这咖啡是跟辰寰学的吧?抠得连糖都舍不得多放一粒?”
周武憨笑:“提神,提神效果好。”
辰寰懒得理他俩,对陆曼道:“你胳膊下周拆石膏?复查完赶紧回来干活,积压的案子都快成山了。”
陆曼翻了个白眼:“周扒皮都没你扒得狠。我这可是工伤!”
“工伤有工伤补贴,但没说不干活。”辰寰面无表情,“再说,我看你这几天跟周武同志形影不离的,精力旺盛得很,不像需要静养的样子。”
陆曼被噎得说不出话,周武在旁边脸都红了,咳嗽一声溜了出去。
晏衡闷头偷笑,被辰寰瞪了一眼:“笑什么笑?你的报告写完了?陈皇后魂魄安置方案定了吗?烛龙那边催了几次了!”
得,都憋着火呢。晏衡缩缩脖子,继续跟报告死磕。
陈斯羽的魂魄确实是个问题。她三魂七魄完整,按理说早该投胎去了,不知为何滞留在玉佛中。烛龙那边等着魂魄归位,填补北地缺失的“额度”,但陈氏自己似乎并不急于离开。
晏衡私下问过她。陈斯羽只是淡淡一笑:“尘缘未了,不急。况且,阿驰你身边……似乎也挺热闹的。”
这话说得晏衡老脸一红。热闹?可不是热闹么!辰寰这厮最近越发蹬鼻子上脸,借着“债主”和“房东”的身份,各种“不经意”的关心和靠近,搞得晏衡不胜其烦……又好像,没那么烦。
这天下午,晏衡终于憋完了海娃子案的报告(经过“艺术加工”的版本),正准备摸鱼,内线电话响了。
是前台温雯,声音有点紧张:“晏衡,楼下有人找,说是你朋友。”
朋友?晏衡狐疑,他在海市哪来的朋友?晏安还在丑国跟蝙蝠精扯皮呢。
“男的女的?长什么样?”
“男的,看着挺年轻,穿西装,长得……挺帅。”温雯补充,“他说他姓陈。”
姓陈?晏衡心里咯噔一下。他认识姓陈的,除了陈斯羽,就只有……
他猛地站起身,撞得椅子哐当一声响。对面辰寰抬起头,皱眉:“怎么了?见鬼了?”
“比见鬼还邪门。”晏衡扔下一句,匆匆往外走。
辰寰眯起眼,放下手里的文件,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一楼接待区,一个穿着考究灰色西装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欣赏墙上的抽象画。身姿挺拔,肩宽腰窄,光是背影就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精英范儿。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张脸,晏衡在幻境里见过,在高家案卷的照片里也见过——虽然年轻了太多,但那五官轮廓,分明就是陈斯义!
陈皇后的哥哥,两千年前椒房之乱的叛军首领,早该死在乱军之中的人!
可他看起来最多三十岁,脸色红润,眼神清明,哪像个死了两千多年的鬼?
晏衡停在几步远的地方,全身肌肉紧绷,手已经按在了后腰的短刃上。辰寰也停在他身侧,金色瞳孔微微收缩,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阿驰,好久不见。”陈斯义笑着开口,声音温润,仿佛真是来见老朋友。
“陈斯义?”晏衡声音发冷,“你到底是人是鬼?”
“别紧张。”陈斯义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严格来说,我现在……算是人。借尸还魂,或者说,转世觉醒?随你怎么理解。”
他往前走了一步,辰寰立刻上前半步,挡在晏衡前面。
陈斯义停下脚步,笑容不变,目光却落在辰寰身上:“这位就是辰寰辰局长吧?久仰。当年广朝国师风采,至今令人神往。”
辰寰面无表情:“陈将军过誉。不知陈将军‘死而复生’,大驾光临妖管局,有何贵干?”
“贵干不敢当。”陈斯义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精致的金属名片盒,抽出两张,分别递给辰寰和晏衡,“一点小生意,想跟二位,尤其是阿驰,谈一谈。”
名片是暗金色的,设计简约,只有一行字:归墟集团,陈斯义。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归墟!
晏衡和辰寰瞳孔骤缩。
陈斯义像是没看到他们的震惊,自顾自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查‘归墟’,查寿元丹,查鬼市的案子。不用那么麻烦,我可以告诉你们想知道的一切。甚至,可以帮你们‘解决’一些麻烦。”
“条件呢?”辰寰冷冷地问。
“条件很简单。”陈斯义看向晏衡,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我要带我妹妹走。她的魂魄,归我。”
“不可能!”晏衡脱口而出,“玉奴的魂魄怎么处置,她自己决定,轮不到你!”
“她自己决定?”陈斯义轻笑,带着一丝讥诮,“阿驰,你还是这么天真。她只剩魂魄,飘零无依,除了跟着你,还能去哪?你又给她什么承诺了?护她永生永世?还是等她投胎,你再去找她?”
晏衡语塞。
陈斯义继续道:“‘归墟’有能力为她重塑身躯,让她以另一种方式‘活’过来,拥有近乎无限的寿命和力量。这难道不比跟着你朝不保夕,或者去轮回受苦强?”
“归墟到底是什么组织?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辰寰打断他的蛊惑。
“归墟……”陈斯义顿了顿,笑容淡了些,“你可以理解为一个……不甘于现状者的联盟。我们追求力量,追求长生,追求突破这方天地的束缚。手段或许激进,但目标并无不同。寿元丹只是副产品,鬼市的阵法也只是实验。我们真正感兴趣的,是更本源的东西。”
他看向晏衡,意有所指:“比如,某些上古血脉中沉睡的力量,或是……天罚之后遗留的‘钥匙’。”
晏衡心头一震。天罚?钥匙?是指自己挨的那道雷?还是指陈斯羽?
辰寰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你们在打晏衡的主意?”
“不全是。”陈斯义坦然承认,“他是目标之一。但我今天来,主要是为了我妹妹。阿驰,把她交给我,我保证,‘归墟’不会再主动找你们麻烦。甚至,在一些事情上,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与虎谋皮吗?”晏衡冷笑,“陈斯义,两千年前你害死玉奴,现在又想来操控她的魂魄?你哪来的脸!”
陈斯义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眼神变得阴鸷:“害死她的是惠宗那个昏君!是这吃人的世道!我当年起兵,就是为了接她出宫!是你们!是你和这个所谓的国师,助纣为虐,镇压义军,才让她绝望自尽!”
旧事重提,怨气冲天。
接待区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剑拔弩张。
辰寰忽然笑了,笑声很冷:“陈将军,翻旧账就没意思了。成王败寇,各为其主。你现在是‘归墟’的人,跟我们妖管局是敌对关系。想靠几句空口白话就要走重要魂魄?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他上前一步,与陈斯义几乎鼻尖对鼻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告诉你背后的人,晏衡,陈斯羽,妖管局罩的。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看看是你们‘归墟’先找到所谓的‘钥匙’,还是我先把你们的老巢掀了。”
陈斯义盯着辰寰,眼中寒光闪烁。良久,他忽然又笑了,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
“辰局长好气魄。既然如此,那就……拭目以待吧。”
他深深看了一眼晏衡,转身,从容不迫地离开了妖管局大厅。
晏衡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发现手心全是汗。
“妈的,这都什么事儿!”他低骂一句。
辰寰拍了拍他的肩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少,鱼自己浮出水面了。”
他看了眼手里的名片,指尖金光一闪,名片化为齑粉。
“归墟集团……陈斯义……”辰寰眼神锐利,“看来,得好好查查这家‘公司’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但前提是,你得知道蚂蚱藏在哪片草稞子里。
陈斯义这一露面,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了块大石头,涟漪一圈圈荡开,搞得妖管局上下都绷紧了弦。
辰寰连夜召集骨干开会,把“归墟”的威胁等级调到了最高,各部门加班加点,查资金,查人员,查一切可能相关的蛛丝马迹。连远在霓虹出外勤的酸与和陆吾都被紧急召回。
晏衡也没闲着。陈斯义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归墟对上古血脉和“天罚钥匙”感兴趣?自己这睚眦血脉,加上刚挨过雷劈,简直是双重“幸运”。陈斯羽的魂魄,更成了对方明晃晃的目标。
他把陈斯羽从玉佛里请出来,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陈斯羽听完,沉默良久,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和了然。
“我兄长……他执念太深了。”她轻叹一声,“生前便是如此,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得到。没想到,过了两千年,还是这样。”
“你想跟他走吗?”晏衡问得直接,“他说能帮你重塑身躯。”
陈斯羽摇头,目光清亮而坚定:“阿驰,我活着时,便是身不由己。入了宫,是家族棋子;成了鬼,是执念残魂。如今难得清醒,为何还要跳进另一个牢笼?‘归墟’所求,无非力量与长生,那并非我愿。”
她顿了顿,看向晏衡,眼中带着暖意:“我留在这里,很好。看你……和辰局长斗嘴,看陆曼姑娘和周武君闹别扭,看这世间烟火,比什么长生都有趣。”
晏衡心里一松,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会找乐子。”
“苦中作乐罢了。”陈斯羽也微笑,“阿驰,不必为我忧心。该来的总会来,你我……且行且看。”
话虽如此,晏衡还是把玉佛贴身藏好,又在芥子空间里加了十几道防护禁制。辰寰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在他办公室和住处周围,布下了更复杂的警戒阵法。
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在紧张的情势下,反而被冲淡了些。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见面不是讨论案情就是布置任务,哪还有闲心风花雪月。
倒是周武和陆曼,感情突飞猛进。陆曼拆了石膏,手臂恢复得不错,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日常无碍。周武充分发挥了“二十四孝男友”的特性,接送上下班,煲汤送饭,嘘寒问暖,把陆曼这朵霸王花哄得眉开眼笑,偶尔还流露出点小女人的娇态,看得刑天和白裂直呼“见鬼了”。
这天下午,晏衡正对着电脑筛查“归墟集团”名下某个皮包公司的交易记录,看得两眼发花。内线电话又响了。
“晏衡,快递。”前台温雯的声音有点古怪,“一大束花,还有……一个食盒。指名送给你的。”
花?食盒?晏衡一头雾水:“谁送的?”
“没留名字,卡片上只写了个‘陈’。”
陈?陈斯义?晏衡心里一紧,挂了电话就往下跑。
一楼前台果然放着一大捧火红的玫瑰,娇艳欲滴,少说也有九十九朵,俗气又扎眼。旁边还有个精致的木质食盒,雕花繁复,看着就价格不菲。
晏衡黑着脸走过去,拿起夹在花里的卡片。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潇洒的行书:“聊表歉意,望君笑纳。陈。”
笔迹凌厉,确是陈斯义风格。
“哟,咱们晏大美人儿追求者不少啊,还是男的?”陆曼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下来,凑在旁边看热闹,啧啧称奇,“这玫瑰,这食盒,挺下本啊。陈?哪个陈?我认识不?”
“认识,刚见过。”晏衡没好气地把卡片揉成一团,“陈斯义。”
陆曼笑容一收:“他?送花送饭?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
“谁知道他抽什么风。”晏衡拎起食盒,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四样精致的点心:荷花酥、杏仁豆腐、水晶虾饺、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冰糖燕窝。香气扑鼻,卖相一流。
“还挺会挑,都是你爱吃的甜口。”陆曼挑眉,“要不要验验毒?”
话音刚落,辰寰从电梯里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那捧扎眼的玫瑰和晏衡手里的食盒。他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了下来。
“怎么回事?”他走到前台,问温雯。
温雯小声解释了一遍。辰寰听完,走到晏衡面前,伸手:“给我。”
晏衡莫名其妙:“干嘛?”
“检查。”辰寰言简意赅,拿过食盒,又瞥了一眼那捧玫瑰,对温雯道,“花扔掉,食盒送去检验科,做全面毒素和术法残留分析。”
“是,辰局。”
“喂!那是我的……”晏衡想抗议。
“你的什么?”辰寰转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敌人送的糖衣炮弹,你也敢接?不怕里面掺了‘归墟’特制的听话水,或者追踪咒?”
晏衡被噎得哑口无言。
辰寰又看向那束被温雯抱走的玫瑰,补充一句:“玫瑰,俗气。”
说完,转身回了电梯。
晏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怎么着?扔我的花,管我的饭,还嫌送花的人俗气?你辰大局长不俗气,你送个试试?
陆曼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用手肘碰碰他:“哎,闻见没?好大一股酸味儿。”
“什么酸味儿?”晏衡装傻。
“醋味儿呗。”陆曼嘿嘿笑,“有人打翻了陈年老醋坛子,酸倒牙了。不过话说回来,陈斯义这招挺损啊,明目张胆挖墙脚,还用的是糖衣炮弹战术。咱们辰局压力山大哦。”
“什么挖墙脚!别胡说八道!”晏衡脸有点热,“我跟陈斯义是仇人!”
“仇人送玫瑰点心?这仇挺别致啊。”陆曼才不信,“行了,上去干活吧。检验结果出来前,你可千万别偷吃啊。”
检验结果下午就出来了。点心没问题,就是普通的高档货,没毒也没咒。玫瑰也只是玫瑰。
辰寰看着报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没问题?陈斯义搞这一出,就为了恶心他?还是……有更深层的用意?
“或许,就是单纯的挑衅和离间。”晏衡分析道,“他知道我们关系……呃,紧张。送点东西,让你膈应,让我难堪。小人伎俩。”
辰寰“嗯”了一声,没多说。但接下来几天,妖管局的伙食水平莫名其妙提高了好几个档次。早餐不再是食堂的包子油条,换成了某知名粤式早茶的外卖;午餐晚餐也经常有私房菜馆的精致小炒送来,还都是晏衡偏好的口味。
外卖单上没留名,但大家心知肚明是谁的手笔。
刑天咬着虾饺感慨:“咱们这是沾了晏衡的光啊。辰局,你这情敌……实力雄厚啊。”
白裂塞了一嘴烧麦,含糊道:“何止雄厚,简直是降维打击。辰局,你的蛋炒饭优势快没了。”
辰寰面不改色地吃着同样精致的饭菜,淡淡道:“吃饭都堵不住你们的嘴?再废话,下个月外勤补贴扣光。”
众人顿时噤声,埋头苦吃。
晏衡看着餐盒里自己最爱吃的糖醋小排,心情复杂。辰寰这算是……被动应战?还是别扭的关心?
这天晚上加班,办公室里只剩晏衡和辰寰。晏衡对着电脑屏幕,眼皮直打架。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忽然披在他肩上。
晏衡惊醒,抬头看见辰寰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杯热牛奶。
“喝了,提神。”辰寰把杯子放在他桌上,“还有多少?”
“快了。”晏衡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度刚好。
辰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看着他,忽然问:“陈斯义……以前,对你也这样?”
晏衡一愣:“哪样?”
“送东西,献殷勤。”辰寰语气平静,但晏衡听出了一丝紧绷。
“开什么玩笑!”晏衡差点呛到,“两千年前他是叛军头子,我是朝廷‘鹰犬’,见面就是你死我活。献殷勤?他恨不得扒我的皮!”
“是么。”辰寰语气缓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他这次,倒是‘进步’不小。”
晏衡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辰寰,你别理他。他就是个疯子,想用这种手段扰乱我们。玉奴在我这儿很安全,我也绝不会跟他有什么牵扯。”
辰寰看着他,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良久,他轻笑一声,带着点自嘲:“我知道。就是……心里不痛快。”
他很少这样直白地表露情绪。晏衡心里一动,有点不自在,又有点……别的什么。
“你有什么不痛快的?”他移开视线,假装看屏幕,“他又没给你送花。”
“他敢送,我就敢把他做成化肥。”辰寰冷笑,随即又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觉得……我做得不够好。”
晏衡诧异地转头看他。
辰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追个人,抠抠搜搜,连顿饭都要算计。比不上人家财大气粗,花样百出。”
这话说得……有点可怜巴巴的。晏衡差点笑出声,赶紧忍住。
“得了吧你。”他故作嫌弃,“你那叫抠搜?你那叫铁公鸡成精。再说,谁要你追了?我答应了吗?”
辰寰抬眸,眼神幽幽:“摩天轮上,某人说了‘随你吧’。”
“……那不算!”
“白纸黑字,呃,空口无凭也是凭。”辰寰理直气壮,“反正我当真了。”
晏衡:“……”
他发现,自己好像拿这个越来越不要脸的金龙,没什么办法。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璀璨。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偶尔的敲击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某种无声的、微妙的东西,在紧绷的局势和幼稚的较劲中,悄然滋生。
糖衣炮弹固然厉害。
但有时候,一杯恰到好处的热牛奶,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和一句笨拙的“心里不痛快”,或许更能击中某些柔软的地方。
当然,前提是……你得先有个能送牛奶和外套的对象。
而不是只会扔玫瑰和点心的冤家对头。“……那不算!”
“白纸黑字,呃,空口无凭也是凭。”辰寰理直气壮,“反正我当真了。”
晏衡:“……”
他发现,自己好像拿这个越来越不要脸的金龙,没什么办法。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璀璨。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偶尔的敲击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某种无声的、微妙的东西,在紧绷的局势和幼稚的较劲中,悄然滋生。
糖衣炮弹固然厉害。
但有时候,一杯恰到好处的热牛奶,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和一句笨拙的“心里不痛快”,或许更能击中某些柔软的地方。
当然,前提是……你得先有个能送牛奶和外套的对象。
而不是只会扔玫瑰和点心的冤家对头。
这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太多东西要改,下周可能抽时间大改一下(估计从三十章开始重新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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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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