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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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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青云此生非无恨不嫁,哪怕与他一同吃苦,心里也是甜的,求舅舅成全。”
李章望着眼前长跪不起的外甥,那是他姐姐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心中百感交集,他长叹一声,目光仿佛穿过岁月,落在多年前病榻前那双紧握他的手上。
“你娘亲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要我护你一生周全。”
他声音沉缓:
“李家与西门家虽有婚约在先,但这西门家……舅舅是舍不得你受苦啊。”
李章停顿片刻,见李青云眼眶已红,却仍倔强地仰着脸,终是松了口:
“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舅舅依你,只是,西门无恨须入赘李家,往后你们若有了孩子,得有一个单子随李姓,这既是为了你日后有所倚靠,也是给李家一个交代。”
李青云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重重叩首:
“谢舅舅成全!”
“起来吧。”
李章伸手虚扶,窗外春光正漫过门槛,在他眼底映出一片复杂的暖意。
李青云得到舅舅的允准后,欣喜难抑,一路小跑着去找西门无恨。
“无恨,无恨!舅舅答应了,舅舅答应我们的事了!”
西门无恨听见他雀跃的声音,放下手中的农具,转身迎上去,将他轻轻扶稳。
“什么事这样着急?小心些,别绊着了。”
李青云握住西门无恨的手,望向眼前的人,纵然一身粗布麻衣,依旧掩不住那身清朗风华,他心中暖潮翻涌,情不自禁仰首吻上他的唇。
稍停,他才微微喘息着说道:
“舅舅答应我们的婚事了,只是……要你入赘到李家,往后我们若有了孩子,得有一个单子姓李。”
他眸光盈盈,带着一丝忐忑望向他:
“无恨,你可愿意?”
西门无恨轻轻笑了,伸手替他拢了拢鬓边微乱的发丝。
“自然愿意,我家中只我一人,哪有不肯的道理?倒是我……算是高攀了。”
李青云一听“高攀”二字,立刻蹙起眉头,语气里透出几分娇嗔:
“傻无恨,说什么高攀不高攀?若真这么论,分明是我高攀了才对,能嫁得这样一位风华绝代的夫君,是我捡到宝了。”
西门无恨将李青云轻轻拥入怀中,李青云也伸手环住他的腰,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已望见了日后绵长的幸福。
李青云直到傍晚时分才回府,李章将一张写好的红纸递给他,上面正是选定的吉日,七月初七,就在三天之后。
“日子是赶了些,却是近来最好的一个,我已吩咐下人着手准备了,你的婚服,你娘在时便早早备好了,如今只需再为无恨赶制一套便是。”
李青云捏着那张薄薄的红纸回到房中,倚在床畔,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他望着窗边渐沉的暮色,轻轻呢喃:
“无恨,我们终于……快要永远在一起了。”
七月初七,红烛高照,李青云身着喜服,在房中静候西门无恨前来,这时,舅舅李章却唤她去前厅,说既是入赘,理应由他先出面见礼,待无恨到了自会有人引他入房,李青云只好随舅舅前往。
下人迎上来,低声笑道:
“少爷您是没瞧见,无恨公子穿上婚服的模样……那可真是天上人间独一份的好看,等您回房见了,怕是要移不开眼呢。”
李青云听得心头发热,只盼着礼数快些走完,他随着李章一桌桌敬酒,待到礼成时,天色已暗,他带着几分醉意,由丫鬟搀着往回走。
骤然间,天际电闪雷鸣,乌云翻涌处竟现出数位仙人,凌空而立,为首者目光垂落,声如洪钟:
“圣子,此时不醒,更待何时!”
话音方落,一道金龙自云中俯冲而下,直没入李青云眉心,随即仙影消散,夜空复明。
丫鬟慌忙上前搀扶,却见李青云忽然仰首大笑,笑声里满是苍凉:
“我要出家。”
丫鬟只当他醉糊涂了:
“少爷您说什么呢?无恨公子还在新房等着您呢!”
李青云恍若未闻,喃喃重复:
“我要出家……”
说罢竟推开丫鬟,踉跄着朝府外走去。
李章闻讯赶来,又惊又怒,直冲新房劈头质问西门无恨:
“你究竟对云儿说了什么?为何他突然发疯要出家?!”
西门无恨怔然抬头:
“舅舅,我今日尚未见过青云……他怎么了?出家是何意?”
李章见他神情无辜,怒火更炽,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谁是你舅舅!我李家是造了什么孽,竟迎进你这祸星!滚,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西门无恨被掼倒在地,仍坚持道:
“既已入赘李家,我便不会离开,青云是我的妻子……”
“不知廉耻!”
李章拂袖厉喝:
“来人,将他逐出府去!”
宾客窃窃私语,目光如针:
“果然生得太好便是妖异……李公子定是被迷了心窍。”
西门无恨独自立在门外,大红喜服在夜风中翻飞,他望着府内隐约的灯火,眼泪无声滑落。
“青云……你若不愿,何至于此?何苦这般辱我……”
一直暗中追随的李詹走上前来,轻声劝道:
“无恨,他既负你至此,何必执着?随我走吧。”
西门无恨缓缓摇头:“进了李家的门,我便不会走,青云是我的妻,此生都是。”
话音未落,李府家丁已上前将他强行架起,拖离长街。
夜浓如墨,西门无恨不知走了多久,竟至悬崖边缘,山风猎猎,吹散他未干的泪痕。
他最后望了一眼李府的方向,攥紧身上那件刺目的喜服,轻声说道:
“李青云,我这辈子最大的悲哀,就是爱上了你,如果有来生,我不愿意再见到你。”
李青云神情恍惚,衣衫散乱,一路踉跄着来到昆仑仙山深处的佛山。
“我要出家……我要出家……”
他口中喃喃不止,直到体力耗尽,昏倒在寺门之前,寺中僧人将她救起,见他心魂涣散、执念深重,便容她带发修行,暂居佛门。
未料想,李青云虽身在佛前,心中却屡现幻影,总有一袭白衣的绝世身影闯入识海,眉目如画,风华夺目,令他头痛欲裂,几乎不能自持。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拼命诵经,将木鱼敲得声声急促,仿佛这样便能将那白衣之人从神魂深处驱逐出去。
可那身影,却似刻在了心上。
李青云在昆仑佛山修行三载,常下山救病治水、扶危济困,百姓感念其慈悲,皆敬称他为“圣子”,寺中主持赐他法号“无心”,自此世间渐少人唤他本名,他也仿佛渐渐忘了自己曾是“李青云”。
“无心”之名行于红尘,善举广传,唯有夜深人静或禅坐入定时,那一抹白衣身影依然会不期而至,如心魔,如旧梦,无声无息,却始终形影相随。
这日,山下传来急报:
瘟疫蔓延,灾情严峻,百姓苦不堪言,仙门亦派人上昆仑求助,无心拜别主持,即刻下山救治。
村庄之中,疫气弥漫,哀声不绝,无心连日奔走,试遍诸方,却迟迟未见转机。
这日清晨,他正背着竹筐欲往山中采药,忽见几位仙门中人引着一人前来。
“大师,这位是新请来的医师,西门无恨公子,医术高明,或可相助。”
无心抬头望去。
来人一袭水墨长衫,墨发高束,身形清逸如孤松独立,虽神色疏淡,却难掩一身绝代风华。
他怔怔望着,心口毫无征兆地骤痛起来,脑海中那抹纠缠多年的白衣身影,竟与眼前之人恍惚重叠。
“大师可是身体不适?容在下……”
无心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仍落在他眉眼之间。
“公子风姿卓然……似在何处见过。”
西门无恨淡淡一笑,笑意未达眼底。
“在下与大师应是初见,大师……可是想起了什么人?”
无心垂眸合十。
“……是贫僧冒昧了。”
西门无恨带来一种罕见的药草,煎煮后让染病的村民服下,不过几日,病情竟有了明显好转,无心随他一同救治,却总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那道水墨身影。
西门无恨始终垂眸专注于药炉与病患之间,神色沉静,举止疏淡,不曾与她他多言。
可每多看他一眼,无心的心口便似被无形的手攥紧一分,头也痛得愈发剧烈,仿佛有无数碎片在颅内冲撞翻搅,他只得强忍痛楚,悄然退至人群边缘,借采药、分粥诸事,有意离他远些。
只是那双眼睛,仍会在转身的间隙、低眉的刹那,无声地找寻他的方向。
自初来那日简短交谈后,西门无恨便再未主动与无心说过话,他只终日埋首于病患之间,配药、诊脉、施针,神情专注而沉静。
这日,一个病愈的小男孩赤着脚跑到他身边,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问:
“神仙哥哥,你是神仙吗?你怎么生得这样好看?凡人哪有这么好看的呀?”
无心闻声望去,正见西门无恨蹲下身来 ,他嘴角微扬,对男孩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如薄冰初融,虽淡,却透着罕有的柔和。
“快看!神仙哥哥笑了!真好看!”
男孩欢喜地朝四周喊。
无心望着那抹笑容,心口骤然一痛,仿佛被细针密密扎过,他倏然转身,迅速离开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