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菩提火】 魔尊池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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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1025年，寂灭原。
焦土千里，风卷余烬。
“咚——咚——咚——”
如同闷雷的战鼓响彻空旷的焦原，昭示着——
对魔尊池焰的最后围剿，开始了。
每一声战鼓都敲在了李醒紧绷的心弦上。他紧握长枪，指节发白，喉头发干。
作为刚入伍不久的仙界新兵，他从未想过，能有幸亲身参与剿灭魔族这一开天辟地的时刻。
魔族、魔族……他咬紧牙关。魔族残忍嗜杀、暴虐无度，自一百二十余年前出现以来，残杀无数百姓，犯下累累罪行。
所幸，这一种族将要在今日灭亡了——三年前，仙首姜承钧发动诛魔靖世之战，魔族节节败退，纷纷败降。
直至今日，魔族只余池焰一人。
李醒紧紧握住了长枪，浑身因兴奋而不停战栗着。
————
云端之上，金甲耀目。
仙界之首姜承钧负手而立，声震四野：
“魔头池焰已至穷途！今日，必诛此獠，涤荡乾坤！”
三道敕令如同天罚般降临：
“冰！”——冰棱箭雨划破天穹，半空中一只乌鸦瞬间凝为冰雕。
“雷！”——翻涌的乌云中，一个横贯天穹的巨大齿轮从云层背后展露出一角，毁灭的金蛇咬下。
“木！”——大地崩开无数条裂口，墨绿的毒藤如巨蟒破土而出，从四面八方翻涌向包围圈的中央——
平原中心，焦土之上。
一片空茫，唯余半截焦木上，静坐着一袭红衣。
魔尊池焰。
她赤红的华服从枯枝上流淌而下，右肘轻倚焦木，双目微阖，对那排山倒海、毁天灭地的攻势置若罔闻。
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冰棱的森寒、雷霆的暴虐、毒藤的狰狞，汇成毁灭的涡流，于瞬息之间将她吞没！
“轰——！”
死了？……她死了！！！
李醒心神一荡，气血上涌，几乎要欢呼出声。
他站在最前排，亲眼见证了这注定载入史册的一刻！！！
然而，就在这一刹——
一圈金红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轰然燃起！
那火剔透如琉璃，仿佛是女娲将千万尊佛前长明不灭的酥油灯焰一一采撷，再用一双巧手汇在一处，几乎要将天幕点燃。
火焰升腾间，层层叠叠的莲花虚影在空中次第绽放，每一片莲瓣之上，“卍”字真言流转生辉。
李醒觉得这火焰颇为熟悉，还没等细想，就听见身后传来的惊呼：
“这是——？！菩提火？？！！！”
——菩提火？！那个传说中圣人才能操纵的，能驱除贪痴嗔三毒的，不生不灭的……圣火……？
就在他们面前，冰棱融化，雷霆消迩，毒藤成灰。三千仙界精锐，蓄势已久的毁灭一击，竟在这“菩提火”前，化作了一场空。
三丈外，汹涌燃烧的净火中心，那魔女的身影重新显现。
火焰温柔地舔舐着她的指尖，如同乖顺的猛兽匍匐在她身侧。
仿佛只要她右手轻轻一挥，就会猛然扑上前来，将三千名仙界将士一并吞噬殆尽。
李醒的笑容僵在脸上，血液瞬间冻结。
“魔……魔女……！这不可能……不可能……”
他脸上的狂热彻底褪去，面色一片惨白。无法抵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感觉不到同伴的存在，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整个世界只剩下那神圣而恐怖的火焰，跃动在他的视网膜上。
那火焰明明离他还有一段距离，他却感觉皮肤传来阵阵灼痛，仿佛下一秒自己也要被它烧成飞灰！
然而，那预想中的毁灭并未到来。
如同温暖的海潮般，那金红的光晕铺天盖地涌来，轻柔地将他包裹起来。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被那火焰洞穿，仿佛虚空中有一双慈悲的眼，将他的灵魂放置在天平之上，审视、称量。
他看到学堂里，先生是如何慷慨激昂地讲述魔族的残暴，同窗们又是如何群情激愤，而自己站起来，高声道出了剿灭魔族的雄志；
他看到捷报传来时，自己冲到宣讲台前，在征兵表上率先写下了名字；
他看到自己怀抱着对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贪欲，对魔族满怀仇恨的嗔怒，以及对“替天行道”这份伟业的痴心，来到了抗击魔族的第一线。
他感到自己赖以生存的信念基石，那些曾让他热血沸腾的崇高情感，正无声无息地消亡。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向后跌坐在地，手中的长枪“哐当”脱手。
“救……救命……”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
他仰着头，空洞的瞳孔中，映出了那魔女的身影。
她妖异的眉眼在跃动的金红火光中明明灭灭，双唇轻抿，眉目低垂，竟如佛堂前悲悯而神圣的佛像。
就在这时，那金红的火势骤然暴涨，火莲盛放到极致，光芒万丈。
整个寂灭原如同光明普照的佛国净土，却又充斥着毁灭的终焉气息。
仙兵阵中一片死寂。
池焰的唇角突然勾起，笑容在灼灼火光中惊心动魄。
众人惊惧地望着烈火中的魔女，只见那琉璃般的火舌温柔地卷起她飞扬的衣摆，绛红色的广袖在烈焰中寸寸化为飞灰。
她忽然挺直了脊背，双臂张开如火凰展翅，任由火焰温柔又残酷地吞噬着她的身躯。
她漆黑的发丝熔化成流萤般的光屑，在热浪中飘飞。
突然，一个半透明的虚影，从火焰正中央飘了出来，与她别无二致，只是似乎年轻了许多。
池焰的虚影悬浮于烈焰之上，眉眼异常宁静。
她微微低头，含着难以言喻的笑意，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下方芸芸众生——
旋即，更猛烈的业火飞扑而上，将她彻底包裹。
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天道1025年，寂灭原决战，仙界围剿魔尊池焰，未费一兵一卒，大败池焰。池焰自焚而亡。
自此，最后一名魔族，池焰，身陨。魔族灭绝。
…………
恍惚间，池焰的意识沉入一片混沌。
她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窝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着父亲读那卷小摊上淘来的《异闻秘纂》。
“霍，可了不得，这上面说，世间有三样法宝，厉害得不得了呢！”父亲的声音带着笑：
“一为‘红线契’，说是能把死人的魂儿拴在活人的上……只要那个活着的不死，死了的也就不用死，两人碰到彼此，死的就能显形……还有这种好事？”
“二为‘逆时漏’，传说肉身都没了的死人也可以重新救活，但是要先经过什么‘三劫’，叫什么恨劫、情劫、命劫……哎，这种一看就是地摊话本乱编的啊，这还讲得言之凿凿的……”
“三为‘天命晷’……霍，不仅能掌管世间万物，还能控制人呢，想叫人做什么就做什么……”
母亲在父亲背上一打：“若真有这什么‘天命晷’，第一件事就是让你别琢磨这些胡说八道的杂书了，有这时间干点什么不好！”
父亲只呵呵地笑：“闲书野趣，当个故事听便罢了……”
…………
池焰从无边的黑暗与沉寂中醒来，意识缓缓浮出深海。她睁开眼。
被烈火吞噬的死亡，出乎意料得宁静平和，没有带来太多痛苦。
眼前依旧是那片满目疮痍的焦土大地，目之所及一片荒凉，唯有那截她坐过的枯木，成了这片死寂之地唯一的坐标。
池焰皱着眉四处张望，不是说人死后都会去鬼界么？难道说神话传说都是骗人的？那她是什么情况，重生了？霍，她还有话本女主角的待遇呢？
或许她就是呢，池焰心想。毕竟她总得贵人相助，死里逃生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就是连累了太多身边人。
池焰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眼神落寞了一阵，很快又调理好了。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这回坐得可累极了。
话说她专门对着镜子，练了个潇洒又帅气的姿势，在寂灭原摆了老半天。万万没想到，这帮仙军墨迹得惨绝人寰。她从清晨等到午夜，他们总算才发动了第一波攻势。
她闭着眼睛装睡了几个时辰，实在忍不住了，眼睛悄咪咪挤出一条小缝来，却见仙军还在十万八千米外，顿时险些厥倒。
——什么？你问她为什么不早点抹脖子，给自己一个痛快？当然是因为耍帅啊！
人只能活一次，换而言之，人也只能死一次。这一生一次的谢幕，怎么能随随便便敷衍了事呢？
池焰正美滋滋地幻想着各大戏文小报会如何描绘她精心设计的盛景，肚子便咕咕叫了起来。
是了，一天没吃东西，肚子都饿扁了。别的都无所谓，这可不行！
事已至此，先吃饭罢。来的时候听说南边小镇有一家知名的酒楼，这就去尝尝！
她伸出手，想要按住身下的枯木，借力潇潇洒洒跳下来——
——手心，却一片空落落。
她的手径直穿过了那实心的木头，与它虚幻地交叠在了一起。分不清是手在木中，还是木在手心。
池焰心头一跳，这才惊觉，自己的手，竟然变得全然透明了！
她慌忙低头检视。整个身体，都是这副空幻透明的模样。双脚感受不到大地的坚实，虚虚浮在半空；灼热的烈风再也无法刺痛肌肤；掌心，再也无法凝聚起哪怕一星半点的火花……
“原来……” 池焰喃喃自语，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这就是死亡么？”
巨大的孤寂感瞬间淹没了她。尽管早已做好准备，但对池焰而言，这样看得到摸不着的鬼魂形态，还不如死了呢。
——就在这时，一样事物，突兀地撞进了她的视野。
一根纤细的红线，系在她右手的无名指上，悠悠地向外延伸。
池焰蓦然睁大了眼睛，如同落水者看到了湖面飘来一根浮木，她慌忙望去——
随着她的目光，那红线一段又一段地从虚无的空气中浮现出来，一路延伸、延伸，直至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池焰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她挥动手臂，想要奔跑，却踏不到地面。于是，她任凭魂体飘起，心念驱动着无形的身躯，顺着那根命运的红线，疾速飞驰。
她掠过余温未散的焦土，穿过仙门森冷的宫殿，人间鼎沸的烟火在她眼中化作斑斓的光流。
那根红线牵引着她，飘入一扇半开的窗棂，落在一间素雅洁净的居室之内。
最终，红线落在一个长发披散、闭眸安睡的女子身上。
池焰怔住了，这红线究竟想干嘛？
她微微犹豫，却还是缓缓飘下，伸出手探向女子双手交叠处，那根红线消失的地方……
——突然，指尖猝不及防地传来一阵温热，触感如此真实，就仿佛真真正正触碰到了一样。
池焰一怔，还未来得及思索这吊诡的变化，那股奇异的暖意竟顺着接触点轰然蔓延。
她原本漂浮在空中的身体仿佛被灌了铅一般，失重感骤然袭来！
一股无法抗拒的引力拉扯着她，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覆，最终，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半压半嵌地趴在了床上那沉睡女子的身上！
手臂交缠，腿脚相抵，混乱不堪。
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她清晰地感受到了！
她感受到了身下躯体的柔软温热，那近在咫尺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以及——透过紧贴的胸脯传来的，沉重得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咚——！咚——！咚——！
——沉睡的女子，蓦然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灿金色的眼瞳，翻涌着浓重而炽烈的情感，如同熔化的黄金。
窗外，明月恰好从云层背后冒出头来，洒下一抹清辉，映照在身下女子的脸庞上。
皎洁的光辉勾勒出她如淬寒星的眉眼，利落的下颌线条，冷冽的肤色，抿起的薄唇，以及眉间一点淋漓的朱砂。
池焰的呼吸彻底窒住。
“——易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菩提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