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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余琼(上) 同行之人 ...

  •   被爬山虎爬满的房子里,男人和少女对坐在,原本大面积透光的玻璃现在发着淡淡绿色的荧光,静谧恍若隔世。

      “能不能不走?”兰智摸索着手指上的戒指,问出这个问题都没什么底气。

      “我只是离开云宫而已。”余琼笑了。

      兰智无言以对。

      “保护了这么多年人类,我还没亲自去地球看过呢。”余琼笑了笑:“你应该去过吧?有颜色的世界好看吗?”

      好看。那些土地埋藏着数不尽的黄金和宝石,花朵在那里盛放,走兽在那里繁衍,溪流在那里奔涌,四季在那里轮转,只要看过一眼,就会知道天国是多么索然无味。

      “难看死了。”兰智回他。

      “你说我会不会待久了就不愿意回来了,我不是个自制力强的人。”

      他话里话外隐隐的担忧也让兰智不安起来,但她很快反过来安慰道:“戒律殿的存在,就是为了避免天族失去理性,你理性了这么多年,怎么能说自己没有自制力?”

      “理性。”余琼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他看向兰智:“你觉得我理性吗?”

      “当然。”

      他从不在审判罪人时犹豫哪怕一秒,从不会因为自己的情绪给身边人带来过烦恼,和他不熟的人敬佩他,和他相熟的人爱戴他,而兰智更将他视作最大的榜样。

      “知道为什么那次出访妖界,我只带了你一个吗?”

      “其他人都正好有任务……”

      忽然提起以前,兰智的记忆模糊不清,直接噎住了。

      对啊,当年圣殿多少人对妖界充满好奇,水火二神独来独往,白枫刚是成日连影都不见。有多少人想要转来戒律殿,就为了争取能跟着余琼一起去妖界看一眼的机会,可为什么,为什么当余琼在戒律殿内询问的时候,众人却又都不做声呢?

      细细回想,好像殿内所有人都敬重雷司,却都有意无意避着余琼。

      她后知后觉,炎热的夏天,心偏偏有些冷了:“他们怕您?”

      余琼笑得温柔,好像他与兰智谈论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陌生人:“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都怕我吗?”

      兰智摇头。

      “这是个秘密。”余琼言笑晏晏,问:“我们互相说一个秘密,怎么样?”

      兰智也冲他笑了笑:“我能有什么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余琼说:“人说,恐惧来源于未知,担心被别人看到自己不好的一面,所以成了秘密。”

      “有的人恐惧未来,有的人恐惧过去,你就是后者。”余琼撩起他那一边的帘子看了看,又放下,说:“不管你想不想说出来,可以先听一听我的。”

      沉默片刻后,兰智才下定决心一般说:“好。”

      “我的老师,是前任雷司命,十几万年前,他在一次修炼中走火入魔,法力全失,他固执要强又持才傲物,一时接受不了,在戒律殿的私人办公室里自我了断了。”

      他语气平淡,反兰智听得指尖发凉,忍不住蜷缩起来。

      那间私人办公室,是余琼工作了很多年的地方。

      “史书里没有他的名字,只有我记得他,不是声音,不是脸,是记得这个。”余琼举起左手,干净的手指上只有拇指上带着一枚宽双环的银色戒指,他微微晃手:“这是另一半,雷戒。”

      见兰智呆愣,他补充道:“他留给我的。”

      代表传承的雷光对戒,她本以为会是两枚神力非凡的法戒,没想到居然就是余琼众多指环中最普通的一个。

      余琼继续讲道:“我成了雷司的第十五代传承,入住那个房间的第一晚,我做了一个梦。”

      兰智被巨大的信息冲击,还没缓过来,下意识反驳:“我们是天国人,天空的儿女,是不会做梦的。”

      余琼没理会她的疑问。

      就像他曾经说的,他接受所有质疑,却不会轻易改变自己。

      “我梦到他了,但醒后很快就不记得他对我说了什么,可能是道歉吧,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道歉。”余琼弯了弯嘴角,那里带着苦涩的笑意:“后来我知道了。”

      后来他成为了真正的雷司命。

      他处理过不少暗杀,杀过不少同伴和敌人,一开始他会因为一个看似正确的决定而辗转反侧,彻夜无眠。午夜时分,他总能在睁眼一瞬间找到那个死去男人尸体倒下的位置。

      他盯着那个位置,直到天空亮起来。

      再后来,他遇到第一件无能为力的案子,他当时天真又执着,跑到风琴塔去找惊蛰,惊蛰也只是和他道歉。

      他当时才明白了那句道歉的含义。

      他选择了牺牲最小的道路,最大限度的保护所有人的性命,伸张自己力所能及的正义,做完这一切,他累的趴在桌子上昏睡过去,一夜好眠。

      从那之后,他忘记了前雷司的模样。

      那时他不像现在这样,他有真正雷霆一样的个性,戒律殿的人甚至比怕左右天王还要怕他。正因他有了对“正义”更完善的定义,也对自己有了更高的标准,于是世界在他眼中开始崩坏,而他锲而不舍的去纠正。

      就算是前一秒还和他温言议事,下一秒触及边界,就会被毫不融情施以严惩。

      雷司的名誉就是那时候名扬四界的,他没有对人低过头,哪怕面对王位上的二人,他也敢和他们叫板到底。

      正义,在众人眼中实体化。

      成为两个字:余琼。

      然而这不是他要的,他不要自己一意孤行,他需要一个人,一个来告诉他,你没有做错,你所做的一切都有意义,请继续坚持下去的人。

      传承之人,同行之人。

      “鹿露。”兰智轻声念叨:“她就是你当时的选择吗?”

      提起这个名字,让两个人都心痛起来。

      “嗯。”余琼右手戴满了珠宝,指间戒和指环上大大小小的宝石,他只看着左手上那最朴素的一枚,默默道:“当时的她是最强的,也是我最欣赏的。”

      那是他从“第二天”回来,接到消息飞奔到监狱,他来的太晚了,少女倒在地上,满背都是血,早已经皮开肉绽了。

      然而还没罚完,眼看又是一棍子下来,余琼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掌把执棍的人掀飞出去。

      “右天王!”那是余琼长到十七岁以来最生气的一次,而且还是对着自己的母亲,他怒吼:“你做什么!”

      他没叫“母亲”,而是称呼那个人为“天王”。

      这是无心之举,其实他一开口就后悔了,但着急去看女孩的伤势,也顾不得其他。

      “你怎么样?”

      他太忙了,根本就不记得身边人的名字,就算他知道这个女孩是他的副手,是戒律殿里最强的女孩,那时候被所谓“正义”冲昏头脑的他也没有认真的注意过身边的人。

      “雷司。”少女声音冰冷,严肃的语气让他觉得熟悉:“让他们打,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有本事你们今天就打死我!”

      那是法器,真几十棍子打下去非得伤到灵核不可。余琼彼时又怒又惊,脱口斥道:“够了!”

      脾气好的人生气,往往更加吓人。余琼猛地一声厉呵吓得一边的卫兵和行刑官们一个哆嗦,拿着棍子的一个手软差点扔了家伙,胆战心惊的去看尤渚的脸色。

      尤渚没有任何表情。可熟悉他秉性余琼知道,这已经是他最差的脸色。

      “我……”

      “雷司要包庇她,我不拦。”尤渚凉凉的开口,身边人顿时汗毛倒立,就听他对举着棍子的人说:“你的任务没有完成,翻倍自罚了吧。”

      立刻有人拾棍上前,按住了方才对女孩行刑的人,作势要打,余琼立刻叫道:“停手!”

      这次没有天王的允许,没人听他的命令,眨眼间几棍子下去,那人已经开始惨叫了。余琼横眼看向母亲,尤渚居高临下的看了他一眼,会意到他的意思一般,故意和他作对:“换个地方,雷司嫌吵。”

      余琼脱下披风给女孩盖上,正要挥手一记法术救下那人,却又被右天王中途截了下来。

      “你!”

      “嗯?”尤渚故作无奈姿态的看着他。

      他那时就和现在的兰智一样大,急得只想提剑和母亲打一场,但最后他能做的也只有冲上去把那人从棍子下推开:“三十棍就三十棍,朝我身上打!”

      余琼讲到这里就停了。

      “那你最后真挨打了?”兰智没想到余琼十几岁的时候会是这样的性格,不合时宜的惊讶起来。

      “你觉得呢?”

      虽然在外人眼里遥夏是惊蛰最喜欢的孩子,元祈是尤渚最喜欢的孩子,余琼只有夹在中间左右不讨好的份。但在戒律殿这么多年,就凭着自己的一双眼睛,兰智也知道,其实余琼才是最合这对天王夫妻心意的孩子。

      见他神色轻松,兰智猜测道:“没有?”

      余琼轻轻摇头:“打了,三十棍,我趴了三天。”

      那三天里发生的事已经记不清了。

      少女的身影在眼前来回穿梭,她似乎行动不便,但一刻不停的在房间里踱步。余琼在百科全书上见过狐狸,女孩就像那种小动物一样,焦急起来就会不停踱步转圈圈。

      “你……”他开口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叫鹿露。”女孩闻声立刻扑到他身边:“你先不要动,伤口会撕裂的。”

      “对不起。”这是余琼第一次正经的和戒律殿里的人说起除了任务之外的话,是一句道歉。

      女孩料到他会这么说一般,严肃的对他说:“你确实应该道歉。”

      余琼先愣了。

      “不仅仅是我,你还需要向右天王道歉,需要向因为你躺下这三天,而推后的所有案件的相关人员道歉。”鹿露冷着一张脸,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的和他讲:“你太任性了,也太不负责任了,你把天国律法摆在哪里?”

      余琼彻底愣了。

      兰智听完更是目瞪口呆,觉得鹿露当年莫名其妙,半晌才想起来问:“为什么陛下要惩处她?”

      “一桩旧案,她动了不该动的人,被扣了一桩罪名,她是戒律殿的人,本该由我决断,恰好些天我和母亲闹得很僵,我想她是为了敲打我,故意错判了鹿露。”

      “鹿露,她当时是戒律殿的老人了吧?”

      “没错。”

      一个具有经验的副手,怎么可能不知道镜都之内交错复杂的人员关系,就连兰智都不可能出错。鹿露虽然比不上尤渚那个整颗心都是算计的劲,也不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又或者,她也想学余琼一样,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只在意正邪对错呢?

      从那之后,余琼就发现这个和遥夏差不多大的少女,意外的和姐姐有着同样冷冰冰的个性,不过遥夏是深井里陈年的寒冰,鹿露只是冬天结在水面一层薄薄的一层,随时可能融化掉。

      她冷静沉稳,并且默认余琼在带领戒律殿朝着真正正确的方向发展,他们的理念重叠在一起,使彼此不再是孤军奋战。

      为什么要他来做雷司的传承人呢?

      余琼有时候会想,鹿露比自己适合多了,也坚定多了,他甚至觉得,鹿露做雷司命,他做副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师父的选择是固执的,他虽然不明白,可也信任师父的判断。

      事实证明,他的忌惮是正确的。

      鹿露生性冷漠,并且有着急功近利的倾向,她是戒律殿一干小神官们的首领,却发自肺腑因为自身的强大而对他们的平庸产生不满甚至唾弃,只是她不表现出来,余琼却能看出她的心,正一点点被侵蚀。

      可惜彼时他无暇顾及这些,他一手忙着戒律殿,一手准备着自己的成年考试。

      他不知道此时鹿露也已经摸到了成人门的边框,正对天族人成年后能从成人门得到的丰厚的奖励而蠢蠢欲动。

      彼时的她尚存理智,可真正让她迫不及待踏入考验之门的人不是余琼,而是另一个人。

      元祈。

      他比同胞兄长小了十岁,却有着比哥哥更强悍的法术天赋。几乎和余琼被封雷司的同年,他从隐退的前任火司手中接过繁重的职务。铁手铁腕铁石心肠,上下被当年十四岁的元祈治的服服帖帖,从内到外,元祈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一切的转折都在那一场号称天国耻辱的妖神之战。

      “元祈败给了灼王。”兰智念叨一句,恍然大悟:“所以那之后他才有了心魔,孤注一掷的想要通过成年考试提升力量,最后失败了?”

      余琼点头。

      先前每每提及这件事时,他能感觉到自己控制不住的沉下脸色。就像一个医者已经诊断出病人已经病入膏肓无法医治,偏那病人还是个前途大好的孩子一样,不忍,无奈,以及不平。

      他直到有一天,直到有一天……

      直到有一天,元祈对他说:兄长,我想出去走走。

      他当时问元祈想去哪里,元祈的回答,他忘记了。

      “后来,他就和白枫去了红寮,再后来,我就很少见他了。”

      真是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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