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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记者走后,上门做饭兼打扫卫生的保姆也走了。昨日折的桂子斜插在青瓷花瓶里,空气中似还浮动着馥郁的香气。尤胜男理罢案卷,想起早晨小傅说,上海轮船同业公会做东,请师傅到黄浦江畔一叙,此时大约正把酒临风,不思归去。

      钟敲了整十下,腹中空空。拧亮厨房灯,掀开凉罩看看,响油鳝糊、四喜烤麸、笋丁毛豆炒雪里蕻,保姆婵娟是扬州人,一手本帮菜却可乱真,可惜她只有一张嘴,到底是浪费。想了想,还是匀了三碟小菜,放到蒸笼里温住。那样的应酬,推杯换盏,肯定吃不了几口饭,更何况酒喝多了,也会伤胃。

      燃气灶的小颗火苗在眼底跳动着,她洗去指尖的荤腥,又担心粥底糊掉,于是把稿纸拿到餐桌旁边。才起了个头,读着不顺,刷刷划掉,琢磨两句另起一行,写出三十来字,忽然断了墨迹。旋出墨囊,对着墨水瓶猛挤两下,只听啪的一声,老大一点墨汁砸到纸上,重重摔碎,急急晕开,她几乎有些赌气地扯下纸来扔进篓子,不料动作竟在半空被人截住。

      “写什么呢?”

      仍然是好听的嗓音,像是温热柔软的细沙滩,浸泡着淡淡的酒意。因为进门之前漱过口,此时也不知他究竟喝了多少,尤胜男抽回那张纸,一叠二,二叠四,折成细细一条夹在指尖,对他说,锅里留了粥。

      “不给我看,我就不走,”他倚着餐桌,半盏灯烛眼底摇曳,语调忽高忽低,像荡秋千,“让我猜猜,情书,给谁的?”

      还是喝高了。她叹口气,起身把这大肆释放魅力却连走路都打飘的男士按到椅子上。一会儿粥糊底了。糊底了可以加水嘛。那就不好喝了,婵娟熬了两小时呢。她把筷子递到他眼皮底下,换上主妇不容置疑的命令腔调:“热水给你放好了,吃完上楼洗澡,明天还要开庭吧?”

      走出浴室时他仍对那张纸念念不忘,说看一看都不肯,我知道了,你有秘密。四十好几的人了,还当自己正年轻,怎么装,都不像。尤胜男扶他到床边,递过助眠的维他命和温水,收走杯子,却被扯住衣袖。说要回书房写东西,他也不依。她向来不爱与醉酒者计较,便只是顺势坐下,轻轻拨弄着他搁在床头的那块表:“你才有秘密吧,缠我一晚上,什么事?”

      她难得用这种语气,郎世飖被问得一怔,眼底清明片刻,抑或根本不曾酒多。“下周是恒社的开幕典礼,社会各界百来号人参加,”他的声音渐渐从吞吐中浮起,这会儿倒是正正经经,很像公众发言了,“杜先生希望我和你一同出席,请柬明日会送到府上。”
      见她没声音,他又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过去也没把他们往家里带。但这毕竟是今春上海的一件大事,何况你也不是作为我的家眷,而是作为女界名流到场……”

      “女界名流,”她琢磨着这四个字,“今天的记者也这么说。”

      他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民国日报》那位吗?其实他早该来采访你的。先前登的那几位,论学识阅历,全是半路出家。今天顺利吗,都问了什么?”

      “当然顺利,翻来覆去那几个问题,我就算一句不说,他们的笔记本上,依然会有答案。”尤胜男一笑,停少顷,仿佛是为欣赏郎世飖微微窘迫的目光,“我看你也累了,睡吧。不用担心,下周的典礼,我会去的。”

      拧熄床头灯,她走回蒸汽缭绕的浴室,俯身捡起浴缸底部缠绕的头发。一墙之隔很快传来均匀的鼾声。无论醉酒或清醒,等郎世飖收拾这些,都不比等老蒋收拾兵权容易。他只会问,不是请了保姆吗?
      浴室门关着,她出了一身的汗。直起腰到池子前洗手,水雾涨上来,淹没了镜中自己的面容:闪光灯下微微僵硬的脸,上海滩法政界女名流的脸,即将光临恒社开幕典礼的脸,以及郎世飖府上贤内助的脸。她叹口气,终于拿出口袋里的稿纸,撕碎,连着团团头发一起,冲进了下水道里。

      *

      才踏进典礼现场她便看见了那个记者。人群中,遥遥拿眼睛抓住了她,一路加快脚步奔到跟前,高脚杯叮咚碰了过来:“郎太太,稿子写得如何了?”

      尤胜男眉头一皱。称呼的问题,她已抗议过多次,如今连自己都有些厌倦,疑心是对牛弹琴。也许对方只想借着寒暄机会,和杜老板身旁的红人搭上关系,斤斤计较,反而自讨没趣。“叫她尤女士嘛,”正踌躇着,倒是郎世飖开口了,“郎尤律师联合事务所,从来都是分开的。”

      他笑眯眯地站在旁边,态度可亲,那记者果然调转方向,三言两语间交换名片,敲定一篇专访的时间地点。恒社刚刚揭幕,诸事尚在酝酿,采到他,就是采到杜老板,采到上海金融界后续半年的动作。相比之下,上周对她的访谈,充其量不过这篇独家专访的铺垫,是戏院里的开场、冷盘里的开胃菜、说正事前的几声咳嗽。唯独郎世飖对此念念不忘:“冒昧问一句,贵刊找她约的什么稿子?”

      “尤女士没告诉您吗?”
      郎世飖摇头:“简直守口如瓶,我还以为你们签了保密协议。”

      “您就不多问问?”
      “她不肯的事,我怎么好强求。”

      “既然尤女士不让,我也不能说,”记者冲她挤眉,“这是要给您一个惊喜呢。”
      “哦,惊喜,”郎世飖也微微侧过脸,眼风扫着她的肩,意味深长,“难怪不给我看。”

      携手穿过人群,都说他俩是一对璧人。郎世飖身体略向前倾,不厌其烦地纠正着旁人对她的称呼——尤女士,对,律师,联合事务所嘛,不兴叫太太的。那样殷勤、热心甚至固执的态度,即使面对杜老板,也不曾减退分毫。

      “早就听说过郎太太的大名,”黑绸长衫下,一双手伸过来,“女律师,了不起。”
      “杜先生叫她尤女士就好,”郎世飖瞥向她的目光带着不易觉察的紧张,“她的事务所就在我对面办公室。先前纱厂的案子,她也费了心。”

      那双手湿滑柔腻,寒意迫人:“世道不同啦,我那两个干女儿,也闹着出来做事。一个说,要进公司,一个说,要当模特,我说,待在家里不好吗?她们嫌我落伍。回头看看账单,一个月赚一百,花五百,倒赔四百。问起来,添置行头,社交往来,通勤吃饭,样样要钱。她们服务社会,我来服务她们。国民政府不收的税,两个讨债鬼替他们收了。尤女士,你说是不是?”
      尤胜男笑笑:“我在家办公,开门迎客,虽然进账不多,通勤吃饭方面,倒也不浪费。”

      杜老板爽快道:“浪费几块钱又怎么样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郎先生在我这里做顾问,勤勤恳恳,可以给你兜底的嘛!”

      尤胜男说:“千斤的担子,压给他一人,未免太累。”
      “那你可把自己看轻了,他给你兜底,你也给他兜底呀。”杜老板摆摆手,“从我这里喝了一肚子酒回去,总要有人倒杯茶,放好洗澡水,再说两句贴心话。郎先生酒量不好,我清楚,你做夫人的,比我更清楚嘛!”

      说不了几句,他便招待贵客去了。上海市政府的要员、租界工部局的洋人、天津码头的船运巨擘,一波一波,郎世飖陪同左右,应对如流。尤胜男被带到女人们中间,笑声稳稳接住她。太太们凑上来,蕾丝折扇掀起香风阵阵,一个好奇,杜老板和你聊的什么?她答,几句女子就业的闲话,听说他那两个干女儿,也闹着出来做事。另一个嗤笑,说得好听,什么干女儿,跳舞场和戏园子出来的,其实就是姘头呀。第三个听见,赶紧打断,有你这样说话的哇?人家那是赞助艺术……

      尤胜男一惊,心里也明白,这些穿着入时形容得体的太太小姐,大多有着不低的出身,杜老板雷厉风行,清扫上海滩,如今又竖起恒社大旗,表面和和气气,私底下难免招致不满。几句男女关系的议论,也就是过过嘴瘾。其实中间还涉及帮派势力、庇护关系,不是一句轧姘头能说清的。
      杜老板的轻慢并不让她诧异,有钱有势的男人哪个不是这样?打离婚官司时见得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倒是郎世飖的紧张,回味起来顿生好笑:既然不敢强求于她,又何必递来担忧的眼神?话是要说的,戏是要做的,如此看来,无论杜老板或郎世飖,都拿准了一点——作为夫人,她是万万不会给他丢脸的。

      “他要纳小,我也只有依。说起来好听,新派女学生,难道学堂里只教了结婚?不过小门小户,翻不起风浪。与其让他到外面乱找,不如放在身边来得踏实。我退一步,别人说起,还夸我有容人之心。什么叫太太,你想过没有?”薄薄的嗓子像刀片,“太太平平,就是太太嘛!”
      一阵哄笑,这位家里新添了人口的将目光扭过来,转向她,扇子轻掩半张脸,含嗔带怨:“我们那位,成天夸耀自己有多开通,也不过是讨个女学生回来,妆点打扮,充充门面。还是正宗留洋读过书的好,又自由恋爱,又知道疼人,是吧,郎太太?”

      “他不找女学生,女学生就不找他了?敌不动我动呀。前些日子梨花带雨杀上门,要他帮忙打离婚官司的林小姐,不也是英国回来的女学生嘛!经济系,嚯哟,算盘打得隔条街都听得见呀!”
      “哟哟哟,敌不动我动,陈太太这是学起兵法来了?你先生的队伍过两天开拔,就不怕睹物思人?还是说你这做穆桂英的,也要挂帅亲征?”

      太太们嘻嘻哈哈,笑脸好比手中折扇,正着看一个样,翻过来又是一个样。尤胜男把嘴角一抿:“林小姐的帖子是递错门了。离婚官司,世飖头疼,可我擅长。”

      “哎哟,想不到郎太太才是经济系毕业的嘛!先生的案子,你也要抢?”
      “她那是抢案子吗?她是抢人呀!”

      上海摩登,光八卦小报就有几十份。郎世飖洁身自好,不沾烟土,不逛花街,连角儿都不捧,多少算个异类。许多人都盼着他出洋相,好证明知识分子外衣一脱,也是夹绒的秋衣秋裤,缝里还有线头。于是必要时候,她也得演好一个善妒的夫人,如同滑稽戏舞台上的角色,涂脂抹粉,摆手扭腰,为他分担一点火力。
      其实有什么可担心的呢?隔着攒动的人头,望见郎世飖的脸,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他遥遥地回以颔首。夫妻间的默然会心,叫太太们捉住,又是一通打趣。左手边的感叹,林小姐的帖子就不该递给你俩,郎太太过的是蜜罐里的日子,哪里懂得我们这些糟糠妻的苦楚?右手边的附和,我算是看明白了,丈夫小孩,都是一路货色。就说我那个儿子,小时候也没少抱在怀里,辛辛苦苦拉扯大,指望说两句体己话,他倒好,长到十五岁,跟我说同情丫头,要供她出去读书!

      “所以郎太太明智。二人世界,烦恼更少。不过这也拖不得,男人过了五十,精力就不如前……”
      “瞧这话说的!那是你家老头子吧?一树梨花压海棠,寂寞空庭春欲晓……郎律师年轻着呢!”

      年轻的时候,郎世飖走路极快,如一阵风,吹面不寒。朋友里头,季瞻率性,泊安多情,三野散淡,不像他,有无尽的事情要做,打起麻将,也是推推阻阻,姗姗迟来。朋友们怨他心里只有公文,他笑笑,拿热毛巾擦净了手中油墨,说部门上下,都是算盘珠子,不拨不动。
      季瞻说,那是你不懂动员工作!你懂动员工作,泊安一只幺鸡打出去,也没见你把郎兄组织起来啊,否则我们怎么总是三缺一,只能去女子参政协进会里搬救兵?怎么,嫌我们打得不好?宋筠把手里的对子推到桌面,胡了!

      她送点心过来,见他心不在焉地把筹码交给宋筠,却在背人地方,轻轻拉一拉她的衣袖。少年夫妻,约好同去西山赏秋,却撞上朋友来访,抽身不得,难免有些别扭。惯于执笔的手指细长,只一处生着厚厚的茧,像是山水画里焦墨皴染的树枝。
      她双颊绯红,忙着握回去,大概想不到,只消十年功夫,这只手也会关节肿胀,落得痛风。也许,是酒喝得多了。阴雨连绵的秋夜,躺在床上,只听见他不住地翻身。尤胜男不说话,他也不吭声,仿佛是为了告诉对方:西山的叶子落尽,自己确乎已经睡了。

      何必去招惹那些花边新闻呢?这对郎世飖来说实在难看。出仕北洋,亲近张帅,已叫故交旧友指名道姓骂了个痛快,如今拜入杜府做宾客,更是竖起靶子让人打,浑身上下坑坑洼洼,没有一块好肉。政治方面躬身入局,不必辩,也没得辩,私生活至少做到无可指摘。无论浴缸底部堵塞多少头发,走出满室蒸汽时,下巴总要清清爽爽,不见胡茬。
      段祺瑞下台那阵,他闭门不出,在家抄道德经。洇了墨的生宣扔进纸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写的是不争,心里想的是天下莫能与之争。于是顺流而下,过外白渡桥,汇入黄浦江。又难免因为工厂排污或民居日用,改换颜容。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拿出去叫人看看,谁能说这乌漆嘛黑的不是拖布水,而是苏州河?所以轻飘飘的名头就有了分外的重量。名正然后言顺,如此而已。

      她便是那个名字了:冠妻姓,这是上海滩女界名流乃至英国妇女联盟想都不敢想的事。然而郎世飖需要她,也需要这样一个家:门开在法租界的梧桐大道,卧室阳台探出身去可以抓住盈目的夕阳,每天有保姆上门做两餐饭,散了筵席回来,妻子略带责备地放好洗澡水,叮嘱湿拖鞋不要踩进卧室。最好二楼住着女儿儿子,已经沉入梦乡,呼吸悠长,或在门后低低地一叫,父亲。
      倘若失了一儿半女也可以,甚或妻子跑出去做事,要与他分庭抗礼开事务所,也可以。郎世飖留学日本期间,读过几篇女子解放论,知道现代恋爱,要的是在爱人身上发现自己,在自己身上发现爱人,互相充实,互相完成。民国十二年,众议院热议废娼问题,他以政法权威身份,在创刊不久的《妇女杂志》登过几篇稿。女师大演《玩偶之家》,宋筠送票过来,冷嘲热讽里,他也特地赶去捧场,受过几回“爱的教育”。甚至刚才向人介绍她时,那张脸上春风和煦的笑容,一样光明磊落、不似假装。

      他是真心支持她的,也是真心享受这样的时刻,如同去年真心接过杜老板递来的帖子,酿了蜜的女儿红,镶了金的橄榄枝。新派人家的男主人,模范家庭的好榜样,绅士风度做足,开明豁达,温和体贴,真心换真心,再好也不过了。然而这就是最好吗?尤胜男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如同摇晃着一盏苏州河水,忽然想起巴黎大学毕业酒会上,那个向来严苛的法理学教授,曾用一种颇为遗憾的语调对她说:你是我教过最刻苦的中国学生。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是最聪明的,得一句刻苦,也能在葡萄酒中碰碎年轻的面容。然而刻苦如她,多年过去,流利的法语也会日渐荒疏,一时竟无法还原这句话的声调。唯独那干瘪枯瘦的脸庞,与那干瘪枯瘦的眼神,仍然潜伏在记忆深处,伺机而动。法理学教授对她举杯致意,刀片嗓太太的声音复又响起:

      “兴安花园张太太失踪的事情,郎太太听说了吗?”

      *

      杜老板派人开小汽车送他们回家,郎世飖揽着她的肩,探出窗户与众人告别,行程过半才放下胳膊。月近中天,满室盈盈的寒光。婵娟已经走了,凉罩底下,码着桂花糖藕、板栗烧鸡、八宝辣酱,还有一大碗白粥。酒肉穿肠,腹中仍是空空,尤胜男拧开燃气灶重新加热,只可惜粥晾得太久,团结成块、越煮越稠,最后竟如烂饭一般,咽也不是,嚼也不是。郎世飖才吃两口便放下筷子。虽然外头什么苦都吞得下,但这张嘴早就养刁了。此时,仿佛头一回意识到家事还需专人打理,他挑出一枚板栗,问:“平时那种粥,都是怎么做的?”
      “婵娟做好之后,我盛出来,放在蒸笼里温着,”尤胜男说,“你要是回来得晚,就加一点水。隔半个钟头,过来看一看。”

      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结婚十几年,君子远庖厨,不晓得一碗粥怎样才不会熬干。想夸她贤惠有耐心,又担心俗套起腻,只好道:“这样不会打扰你看案卷吗?”
      “习惯了,”尤胜男一笑,朝他点点桌边的材料,“我有时也在厨房看。”

      和清清爽爽的郎律师不同,她其实没有那么整洁体面,在饭桌旁办公和写作,案卷里总要沾点油花,好在委托人并不介意。“这两天看的什么?”郎律师又问。
      “妇女问题,就那些呗,离婚,结婚,财产,孩子,比不上那些大新闻,”她夹起一片糖藕,“哦,据说兴安花园的女主人不告而别,留下丈夫和三个孩子,什么都没带。”

      “我劝你不要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那种官司打不赢。”
      “一看你就没认真听,”她并不看他,仅仅是低着头,很细致地挑出碗里的桂花,“人都跑了,哪来的委托。还是说,你觉得男主人会来找我?放心吧,家丑不外扬,他甚至不想让你们知道。”

      迎着昏暗的灯光,小小的明黄色花朵在筷尖绽放。尤胜男的牙根深处隐隐酸软,大约是冰糖红枣添得太多。饭桌对面,郎世飖有些尴尬,然而他到底见过风浪,只管顺着往下问:“你说为什么呢?我和张先生往来多年,从未听说他们夫妇之间有什么不睦。”

      还是那句话,有不睦,难道跟你说?是需要你批示同意,还是你能替人家解决问题?尤胜男几欲反驳,忍了又忍,才将这刻薄收住。到底本帮菜吃多,说话都像上海姨娘了。这很不厚道,更何况,郎世飖两颊酡红所映出的,是满目真心的好奇。
      他喜欢这样看她,等着她语出惊人。昔日在北京,丝竹乱耳,案牍劳形,批完公文已是半夜,她端着点心过来,给睡眼惺忪的他披上毛毯。报章飘落,她弯腰拾起,随便点评两句,他都要投来讶异与惊喜的目光,好像在说,原来我的妻子还没有忘记。

      怎么可能忘记?她从来都是最刻苦的学生。刻苦地钻研法理,刻苦地培养小斐,刻苦地经营一段婚姻。春日梨花树下,聊起恋爱往事,宋筠大叹可惜,说堂堂巴黎大学毕业生,做什么不好,非要嫁给郎世飖。还说倘若去国深造的机会摆在面前,就算是跑到塞纳左岸的咖啡店里做侍女,也不要待在程无右这个臭书生身边。尤胜男只是摇头,想起出嫁前夜,母亲拉着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到了夫家千万别做好人。她不解,难不成叫我做坏人?母亲笑道,好人都不能做,还能做坏人吗?

      不要做“好人”,也不能做“坏人”,饶是逻辑学教授郎世飖,大概也会被这道做人的题目难住。他是家中长男,学堂开蒙,心中总有一把尺,正过来看,那刻度是年岁时间,翻过来看,那刻度是密密麻麻一行小字——为天地立心,为圣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拜入杜府的时候,发送三野的时候,出仕北洋的时候,甚至动念娶她的时候,他大概都曾比照这把尺,思量要做一个怎样的人。如此苦心,到头来,却是别人成了“好人”,自己成了“坏人”。

      对此宋筠亦有论断。前月,她的信从法国寄出,提到郎世飖的地方,是这样一段:别理老郎,你越把他当回事,他越来劲。总觉得别人都是理想主义,唯独自己通达权变、随世浮沉。他也太看我们不起了,其实谁的脑筋不会转弯?就连程无右那头倔驴,都被组织批为□□机会主义呢!
      翻过来,还有一段:郎世飖和人谈感情付出,就如同北洋政府开国会,那是假民主,真独裁。代表们“欢聚一堂”,个个不都是捏着鼻子来的?以为谁愿意呢!可不是我说他坏话啊,这是老程敲章的!

      银铃般的声音,仿佛满树梨花摇曳。尤胜男失笑,枕边人把自己剖得如此分明,是修身立诚的自省自查,是深恩负尽死生师友的自虐自毁,同时,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怜自恋。仿佛注定传世的日记,所有功过都将一一排序、与人评说,所以要自为墓志铭,给出一个定本。却忘了人原本可以留一块无字之碑,抑或连立这碑的机会都不曾有。

      新婚前夜,她仰起光滑的脸,问母亲,如何做人,有什么定则吗?母亲说,其实没有,懂得道理是一回事,过日子又是一回事。难就难就行止进退,眼明心亮,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句话,该干嘛干嘛。

      又想起今日对杜老板说,千斤的担子,压给他一人,未免太累。其实是场面话。那肩上的重量,多少是别人压的,多少是自己硬揽的?揽过来,又借着怎样一副杠杆,放大了自己的付出与承担?郎世飖总是那样注视着她,或紧张,或欣悦,如同注视着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少女。或许他以为自己能替他留住一份青春,正如程无右能替他保存一份心气?……然而季瞻似乎在北国尝尽了斗争的况味,她也早已不是江边翘首以盼的少女了。

      用过宵夜,碗堆在水池里。尤胜男先上楼放热水,后又折返下来,陪郎世飖回房间。年前他酒多,在楼梯上跌了一跤,将本就不方便的腿弄得雪上加霜。倘若宋筠或程无右在场,大概又要发议论了:第一次受伤,是还三野的债,第二次受伤,就是活该了。自己造孽,偏偏人前出现,还要拄一副拐棍,郎世飖啊郎世飖,病骨支离纱帽宽,装可怜给谁看呢?

      还不是给她看吗?偏巧她也愿意看。尤胜男拾起床尾揉成一团的西装外套,指尖拂过细腻的料子,仔细抖开,用衣架撑好,抚平褶皱,挂进衣柜。“说起来也是巧,张太太还是我在女校念书时的同学呢。她成绩很好,毕业后拿了奖学金,公费去东京高等师范学校深造,学的就是家政。”
      “家政?”从浴室走出来的郎世飖好奇道,“那有什么可学的?”

      “十五年前,女子能选的专业很少,家政学是很流行的,尤其在日本,从一年级开始,要学英文、数学、化学、生理、管理、心理……包罗万象,是门学问。”
      郎世飖掀被角的动作顿了顿,尤胜男知道,他喜欢听自己这样一本正经地讲话,仿佛在听一个好学生做课堂汇报。“人生最好的年华,最出色的头脑,耗费在这些事情上,不会有点可惜吗?况且你也没学过,不是照样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逻辑学教授坐进床里,微调枕头的位置,语气轻快,似乎颇为自豪。尤胜男哑然:真要计较起来,法理与生理、管理、心理,又有多少分别?1919年的秋天,女同学扶桑归来,听从家里安排,与从小许下的远房表哥完婚。尤胜男登门拜访,陪着她把置好的金银首饰塞进妆龛,话里话外,有不平之意,如同那对紧蹙的眉峰:说来说去,还是哥哥妹妹,跟才子佳人话本似的!我看你性子就是太软,任人欺负。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大费周章,跑到外面去读书?

      女同学摇摇头:表哥为人踏实可靠,同在日本留学四年,对我颇多照顾。去年流感爆发,若不是他连夜寻药,我恐怕早就得肺炎死了。

      尤胜男想来想去,还是有点怀疑:这不还是包办婚姻,做了别人的太太吗?
      女同学笑道:你当自由恋爱,最后就不用做太太吗?现在日本的流行读物,当属瑞典女子运动家爱伦凯的《恋爱与结婚》,顾名思义,是教人如何恋爱、如何结婚的。厨川白村也引用过,所谓结婚的关系,就是最初用恋爱本位,巩固了外面,然后坚实内部,花虽凋谢,但须使果实格外丰腴……

      她笼在鹅黄粉嫩的短衫中,仿佛花瓣中的娇蕊。一朵裁缝店里刚刚采来的花,带着新鲜的露水与香气,要开到下一个季节,开成果实,开成种子,一路开下去。尤胜男聆听教诲,却是左耳进,右耳出。那时她正四处满城简历,做法官不成,做律师不成,也能在事务所里当个跑腿助理,或者到法庭充个翻译员。那时,她还没有遇到郎世飖,不知道在太太的簇拥里碰杯,心中虽然有几分介怀,四肢却如热水里泡胀,目迷五色,也是很舒服的事情。

      表哥家送来不少衣料。一一铺开,铺满床,铺满桌,铺满整个房间,铺到尤胜男跟前。女同学拿起一匹对着比划,说你穿湖蓝好看,翠绿也好看,谁能娶了你,那真是好福气……尤胜男反驳,我看不见得。女同学问,怎么不见得?

      她把云鬓间的珍珠发簪缓缓抽出,放入匣中。说那时乘船回国,四等舱空气污浊,自己镇日在甲板读报。抬头看到同窗四年的男学生站在背后,红红脸膛映着海光,满目踌躇。问他有事吗?他支吾两句,转身离开。她当时只觉得奇怪。后来从同行女伴那儿听说,他不过是想请她回国后去家里小坐,可又觉得她太“厉害”,有一点“怕”,故说不出口。怕什么呢?尤胜男茫然,很想当面问个究竟。可听说这消息时,他已经把乡下的结发妻子接到沪上,挂牌事务所,住起三层小洋楼了。

      同窗四年,话都没说过几句,她看不出对方于自己有何兴趣。同行女伴笑她驽钝,伸手戳她额头:没与你说过话,不是读过你在留学生报上发的文章吗?见其文而仰慕其为人,我们看他前阵子登在《民铎》那篇,很有模仿你的意思呢!

      一个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且不论人家已经有老婆,就算没有,和你谈朋友,恐怕也得掂量掂量吧?同行竞争,万一回头你干得比他好呢?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另一个端起茶盏来:这你就不明白了!解决竞争对手的上策,就是变同行为妻子……

      她与郎世飖结婚时,女伴们都来了,这些玩笑话,自然不再说。如今坐在床尾一回首,恍惚间,竟又在柜门镶嵌的穿衣镜上看见了昔日花团锦簇的女同学,新嫁娘认认真真说起婚姻门道时,也像一个在做课堂汇报的好学生。读过书留过洋、为人踏实可靠的表哥,想必喜欢的紧。

      许久没有等到她的回答,郎世飖已经背靠枕头闭上眼睛,昏暗的房间里浮起轻微鼾声。那不是一个健康的睡姿,却是一个心安的表示——看来他今天是真的开怀,也是真的累了。女同学的教诲归根到底是,男人很好哄,也很需要哄一哄。她的丈夫尤其如此。自己出席恒社开幕典礼,也算给足了他面子。

      尤胜男知道,许多晚上他俩只是睁着眼睛等到日光透过窗格,相安无事,谁都没有睡着。她数着那边轻而又轻的翻身,深感男人是一件可恨、可怨又可怜的东西,然而微微凹陷的床铺积聚着经久不散的体温,像温暖的巢穴或者一枚小小的茧。提醒她,自己又何尝能够从容起身,扯掉两人联手答出的卷子。
      那碗粥又在胃里翻搅起来了。起初精心熬制,后来逐渐放凉,小火重温时,也曾认认真真煮过,然而架不住越来越稠。可如今要是吐出来,折腾一通不说,只怕连后半夜的安生都失去了。她想一想,还是不愿意。

      年轻的时候,他们到底没能去成西山。一台麻将打到黄昏,点上灯,端上菜,添上酒,宴席散尽,大家都带了几分醉意。程无右有急事走得早,宋筠困了,一人斜睡在沙发上。尤胜男为她盖好薄毯,脱掉鞋子。落地灯的穗子微微摇晃,将暗影投向那张平日伶牙俐齿的脸庞。郎世飖长舒一口气,坐在终于清净的客厅中,笑着说,今天误了时间,明天又不得空了,你说……我该用什么来赔罪?

      尤胜男笑,你人都是我的,还拿什么赔罪呢。目光却不期然望到灯下,心中如同蚕食桑叶,沙沙地响,怔怔地想:倘若我想要亲吻她呢?

      *

      一周以后,那篇没有给郎世飖看的稿子,终于在《民国日报》登出来了。就像在灯下,她什么都没说。很老套的题目,念书的时候,女同学当作周记写过,《玩偶之家》公演之际,宋筠为《晨报副刊》写过,如今坐在厨房里,她又写了一遍。笔尖触到稿纸,沙沙地响,是昔年一尾小蚕,轻轻啃噬着她的心,又像是最后那段做姑娘的日子,母亲带她去龙华寺拜菩萨,注视着眼前静静燃烧的半截香灰,她对自己说,春蚕到死丝方尽。

      也不知编辑怎么想的,三篇稿子,竟然整整齐齐地排开:左边是郎世飖的专访,谈恒社的商界活动;右边是上海滩“女界名流”尤胜男的亲笔,《幸福的家庭》;中间则是兴安花园女主人无端抛夫弃子的社会八卦。不识字的婵娟,只看那张照片,还好奇道:哟,这位太太水灵得来,眉眼和侬一模一样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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