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无忧》玖月23

14、争吵退缩

　　这是一场猝不及防的争执与各辩其辞。
　　她默默地放下了手机，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心却在滴血在咆哮……他说，那些话只是想让她不那么难过，没想她竟“顺坡下驴”…她只能“呵呵”自嘲，像是一把钝刀，把喉咙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刮干净了。
　　想想现实吧，他有他的同居女友，会在他晚归时给他留一盏灯，会与他分享、缠绵。而她亦有自己的家庭丈夫和孩子，早上六点半的闹铃无比现实与清醒…他们分居两地，相隔千里，还隔着无数座叫“责任”的山。
　　还能想着要怎样呢？
　　想着像15岁时那样，把所有的心事折进信封里等它发芽开花，最后却消散在时光里吗？
　　想着把各自的人生撕下一半，像撕旧日历一样，随便揉成团就扔进风里吗？
　　想着在视频里默默对视，等手机发烫，然后同时按下挂断，像按灭一场来不及绽放的烟火吗？
　　她不禁想问你想我怎样？你一句“别难过”，我就当了真，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却忘了浮木下面还拴着别人的船…她把午夜11点以后的时间偷偷攒着，只为给他打一行思念的字，想想不妥又删，像把刀插回鞘，还自欺欺人地合上血槽。
　　他们到底想要怎样呢？
　　想在被生活嚼成渣的日子里，偷偷留一颗糖，含在舌根，等苦味翻涌时，骗自己还有一点甜？
　　想在两具被现实婚姻孩子工作反复锤打的身体里，找一条缝隙，让灵魂探出头来透一口气？
　　可糖终究会化完，缝隙也会闭合。
　　下一次他再说“别难过”，要怎么回？……
　　她有点恍惚，难道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要怎样”，而是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确认自己仍能为另一个人心疼得…那么疼？
　　她湿了眼眶，溢出泪来，那泪里有15岁的白月光，也有48岁的人间烟火；有丈夫递来的保温杯，也有为他私藏的悸动；它们互不淹没，互不勾兑，共同桎梏着那个越来越胆小、越来越无路可逃的可怜的她……
　　他说这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无关其他。其实就是婚外情啊，无责暧昧、情到浓时去奔赴、情转淡时就散伙……她能怎样？谁让她的心底缺口只有他也只能是他才能补得上呢？好吧，那就一起沉沦吧，永远锁在15岁那年，逃开成人世界的种种平淡、契约与损耗……反正在那个彼此沉沦的世界充满了戏剧张力：分隔两地，不用激情落地，不用柴米油盐；都有各自家庭，有退路；只管负责你侬我侬补全初恋，摇一摇灵魂的旗子，自我催眠缠绵至死，保证“我们仍少年”……可是，他不知道她有多害怕，她怕这场深情短暂高燃后被挑刺被苛责，最后变成一个舞台作品，灯光一开，激情澎湃、感动到落泪；灯光一关，留下两个残破不堪的身影在收拾道具和残局，没有观众远离现实……
　　她被他的建议吓到了……见一面吗？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不敢想像会发生什么…她在害怕万一他们刚刚用最亲密的方式交换过体温，却依然像两座孤岛，被同一道海沟隔开。她以为身体会说话，结果它只是沉默的证物；她以为高潮是抵达，结果它只是坠落的开始。她在害怕他们用尽全力撞碎彼此的外壳，进入彼此的身体后，那碎片却落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壑……那将无人生还……女人啊，她也想要，她也害怕，她怕骤雨初歇，天地骤然放晴，却无人问津。肌肤尚有余温，心跳尚未平复，可空气却在一瞬间凝固成冰。她躺在那里，像一片被潮水遗落的贝壳，裸露、潮湿、带着盐的痕迹，却再也等不到下一波浪花的拥抱。
　　她开始有点难过起来…她难过的是，她明明知道自己会这样——会在得到之后开始在意失去，会在拥抱时预演松手的温度，会在名字被温柔喊出的那一刻，提前听见回声里沙哑的告别。所以，她是真的在害怕，她害怕的不是“没有”，而是“有”之后的“怎么留”。原来让她停在原地的从来不是门外的风，而是门内那盏随时会熄的灯。
　　她知道，如果她真的得到了，她真的会在意，会介意，会有占有欲。不是那种轻描淡写的喜欢或爱，而是想把他藏进眼里，不让别人多看一秒的偏执。她可能不会大声说爱，但一定会在每个细节里斤斤计较，用沉默的、笨拙的、甚至有点自私的方式，想把他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然后彼此将万劫不复，毫无生还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