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骨髓燃微光,风雨未停歇 ...
-
骨髓移植的日子定在了初春。窗外的柳枝抽出了嫩黄的新芽,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和泥土的芬芳,可医院的病房里,依旧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紧张的气氛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每个人的心头。
移植前一天,段景辞被推进了采集室。采集骨髓造血干细胞的过程很漫长,也很痛苦。他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插着粗大的针头,冰冷的导管将他的血液引入旁边的分离机,机器嗡嗡作响,发出单调的声音。血液在导管里流动,分离出造血干细胞后,再通过另一根导管流回他的体内。整个过程持续了四个多小时,段景辞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巾。手臂因为长时间被针头穿刺,已经变得麻木肿胀,可他始终咬着牙,紧紧攥着拳头,没有哼一声。他心里想着婉星,想着她能康复的样子,这便成了他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
婉星坐在无菌病房里,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看不到采集室的情况,只能不停地看着墙上的时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段景辞一切顺利,祈祷他不要太痛苦。护士每隔一小时就会来告知她一次段景辞的情况,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坐立难安。
下午,段景辞被推出了采集室。他看起来极度虚弱,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可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去看婉星。护士拗不过他,只能推着轮椅,把他送到无菌病房外。他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里面瘦骨嶙峋的婉星,嘴角艰难地扬起一个虚弱的笑容,缓缓抬起手,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婉星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手臂上缠着的厚厚的纱布,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对着玻璃,也缓缓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心里暗暗说:“段景辞,谢谢你,等我好了,我一定好好照顾你,为你做你最喜欢的红烧肉,为你打理好‘星辞常明’,再也不让你受一点苦。”
第二天,婉星被推进了移植舱。移植舱是一个密闭的空间,里面的空气经过严格消毒,温度和湿度都控制在适宜的范围内。她要在这里待上至少一个月,直到身体里的造血干细胞成功植入,并且开始正常工作。舱内只有一张病床、一个小桌子和一台电视机,单调得让人心里发慌。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段景辞的造血干细胞被装在一个透明的袋子里,由护士小心翼翼地推入移植舱,缓缓输入婉星的体内。看着那袋带着段景辞体温的造血干细胞,顺着导管一点点流入自己的血管,婉星的心里满是感动和希望。她能感受到那股温暖的力量,仿佛段景辞的爱,正一点点渗透到她的血液里,滋养着她枯竭的身体,给她活下去的勇气。她知道,这是段景辞用自己的健康换来的,是她生命里最珍贵的礼物。
移植后的日子,是最难熬的。婉星的身体很快就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持续高烧不退,体温一直维持在39度以上,浑身滚烫,却又觉得冷得发抖。浑身的骨头都像被碾碎了一样疼,关节酸痛难忍,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皮肤也开始红肿、脱皮,脸上和身上起了一片片红色的疹子,瘙痒难耐,却又不能抓挠,只能忍着。她不能吃东西,一吃就吐,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眶深陷,颧骨凸起,看起来格外可怜。
段景辞每天都守在移植舱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婉星,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进去陪她,想给她擦汗,想握住她的手给她力量,可他不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承受这一切。他每天都会给她写纸条,通过护士传递给她:“星星,加油,我知道你很坚强,你一定能挺过去的。”“星星,今天外面的阳光很好,微风不燥,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花园里晒太阳。”“星星,我想你了,很想很想,想到晚上都睡不着觉。”“星星,陈姐说等你康复了,要给你做一整桌的甜点,都是你喜欢的味道。”
婉星看着段景辞写的纸条,一张一张地叠好,放在枕头底下。每次看到那些熟悉的字迹,感受到他满满的牵挂,她就觉得心里暖暖的,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她知道,段景辞一直在外面陪着她,为她加油打气,她不能让他失望,不能让他的付出白费。她努力地对抗着排异反应,就算再痛苦,也咬牙坚持着,哪怕只是多喝一口水,多坚持一分钟,都是向胜利迈进了一步。
有一次,婉星的体温突然飙升到40度,意识都有些模糊。她躺在床上,浑身滚烫,眼前一片发黑,嘴里不停地喊着段景辞的名字:“段景辞,我好难受,我想你……你在哪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护士连忙把情况告诉了段景辞,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却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跑到移植舱外,隔着玻璃,大声喊着婉星的名字:“星星,坚持住!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你别害怕,我陪着你,你一定能挺过去的!”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焦虑和心疼。
也许是段景辞的声音给了她力量,也许是她骨子里的倔强在支撑着她,婉星的意识渐渐清醒了过来。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玻璃外焦急万分的段景辞,虚弱地笑了笑,缓缓比了个“我没事”的手势。
段景辞看着她的手势,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知道,婉星是在强撑着,她一定很痛苦。他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排异反应能快点过去,希望婉星能快点好起来,哪怕让他承受加倍的痛苦,他也心甘情愿。
移植后的第二十天,婉星的排异反应终于得到了控制,体温逐渐恢复了正常,身上的疹子也开始慢慢消退。医生检查后说,造血干细胞已经成功植入,并且开始正常工作,这意味着移植手术初步成功了。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笼罩在心头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一角。
段景辞得知消息后,激动得泪流满面。他跑到移植舱外,看着里面的婉星,声音哽咽:“星星,太好了!你终于挺过来了!我就知道,你是最坚强的!”他不停地挥手,脸上的笑容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喜悦。
婉星看着他开心的样子,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憧憬。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她的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彩,像蒙尘的星星被擦拭干净,重新焕发出耀眼的光芒。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困难要面对,但她相信,只要有段景辞在身边,她就一定能克服一切。
又过了十天,婉星终于可以离开移植舱,转入普通病房了。当段景辞第一次走进病房,握住她的手时,两人都哭了。这是移植后,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触,指尖的温度传递着彼此的思念和牵挂。婉星的手依旧冰凉,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力气,段景辞的手温暖而有力,紧紧地握着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段景辞,我好想你。”婉星靠在他的怀里,声音虚弱却充满了爱意,“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也想你,星星。”段景辞抱着她,动作轻柔得像抱着稀世珍宝,“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身边了。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普通病房里的日子,依旧充满了挑战。婉星的免疫力还很低,容易感染,需要格外小心。段景辞每天都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给她擦身、喂饭、按摩肿胀的四肢,陪她聊天、看电影,给她讲外面的新鲜事。他还特意买了一盆小小的向日葵放在病房的窗台上,向日葵朝着阳光生长,充满了生机和希望,就像他们的爱情一样。
陈姐也经常来医院探望婉星,每次来都会带来一些她亲手做的清淡小食,虽然婉星现在还不能多吃,但看着那些精致的食物,她的心里也暖暖的。陈姐坐在病床边,给她讲蛋糕店的趣事,讲老顾客们对她的牵挂,让她感受到了浓浓的暖意。段景辞的父母也来了,给她带来了很多营养品,母亲还亲手织了一件柔软的毛衣,让她注意保暖,鼓励她好好养病。
婉星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脸色也渐渐有了血色,不再像以前那样苍白如纸。她开始能吃一些清淡的食物,比如小米粥、烂面条、蒸蛋羹,也能下床慢慢走动了。每天下午,段景辞都会扶着她,在病房里慢慢散步,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格外惬意。他们聊着未来的计划,眼里满是憧憬。
“段景辞,等我完全好了,我们就去开‘星辞常明’好不好?”婉星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已经想好了,店面就选在老城区,离我们第一次相遇的蛋糕店不远,这样我们还能经常去看陈姐。我要把店面装修成暖黄色,墙上挂满我的画,有我们一起看星星的样子,有蛋糕店的角落,还有你做蛋糕时认真的神情。你负责做蛋糕,我负责画画和收银,我们一起把店经营得红红火火。”
“好。”段景辞点点头,眼底满是温柔,“等你好了,我们就去看店面,你想要什么样的,我们就找什么样的。装修的事都听你的,你说怎么装就怎么装。”
“我还要在店门口种上向日葵,等到夏天,开花了一定很好看,金灿灿的,像阳光一样。”婉星笑得眉眼弯弯,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我们还要养一只猫,一只狗,猫叫‘星仔’,狗叫‘辞宝’,让它们陪着我们一起守着店,迎接每一位客人。”
“好,都听你的。”段景辞摸了摸她的头,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只要你喜欢,我们都可以做到。等店开起来了,我们就每天一起上下班,一起做蛋糕,一起看客人脸上的笑容,一起过我们想要的生活。”
可命运似乎总是喜欢开玩笑。就在婉星的身体逐渐好转,两人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时候,婉星的病情突然出现了反复。
那天早上,婉星起床后,突然觉得头晕目眩,浑身无力,刚站起来就差点摔倒。段景辞连忙扶住她,让她躺回床上。她以为是没休息好,可没过多久,她就开始流鼻血,鲜红的血液顺着鼻孔往下流,止都止不住。段景辞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按下了呼叫铃,手忙脚乱地用纸巾给她擦拭。
医生和护士很快就赶来了,经过一系列紧急检查,发现婉星的血小板数量急剧下降,白细胞数量也异常,病情出现了复发的迹象。这个消息,像一道晴天霹雳,击碎了所有人的希望,刚刚驱散的阴霾,又重新笼罩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段景辞抓住医生的胳膊,声音带着嘶吼,充满了绝望和不甘:“医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移植成功了吗?为什么会复发?你是不是搞错了?”他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他明明已经看到了希望,明明已经憧憬好了未来,怎么能就这样功亏一篑?
医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沉重地说:“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复发率本来就很高,尤其是半相合移植,复发的风险更大。现在,我们只能再次进行化疗,尽可能控制病情的发展,延长患者的生存期。”
“化疗?”段景辞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神里满是痛苦,“她已经承受不了化疗了,医生,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她怎么还能经得起化疗的折磨?你想想别的办法,求求你了,无论花多少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只要能救她。”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尊严。
“我们也不想这样,可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医生的脸上也满是无奈,“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调整化疗方案,减轻她的痛苦。”
段景辞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浑身无力。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着病床上虚弱的婉星,看着她还在流血的鼻孔,他真的很想替她承受这一切,哪怕让他立刻死去,他也愿意。
婉星躺在病床上,看着段景辞绝望的样子,心里也满是苦涩。她知道,复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之前所承受的所有痛苦,所有挣扎,都白费了;意味着她和段景辞的未来,又变得渺茫起来,那些美好的憧憬,可能永远都无法实现了。
“段景辞,”婉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别再为难医生了,我接受化疗。”
“星星,你不能再化疗了,你会受不了的。”段景辞握住她的手,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我们放弃吧,我带你回家,带你去看星星,去看向日葵,我们去过我们想过的生活,哪怕只有一天,我也想让你开开心心的。”
“不,我不能放弃。”婉星摇摇头,眼泪也掉了下来,“我还没有看到我们的‘星辞常明’开业,还没有和你一起看遍世界的风景,还没有好好陪你过一辈子,我不能就这么放弃。段景辞,相信我,我能挺过去的,我们还有希望,对不对?”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像是在说服段景辞,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看着婉星坚定的眼神,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愿熄灭的希望,段景辞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婉星是个要强的女孩,她不会轻易放弃,她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她就这样向命运低头。他只能点了点头,擦干眼泪,声音沙哑地说:“好,我陪你,我们一起挺过去。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永远不离开。”
新一轮的化疗开始了。这一次,化疗的剂量更大,副作用也更猛烈。婉星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本来就单薄的身子,现在更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费力。头发已经掉光了,皮肤也变得干燥、粗糙,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每天都在痛苦中挣扎,剧烈的呕吐、频繁的腹泻、浑身骨头的酸痛,几乎让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很多次,她都想过放弃,想就这样解脱,可一想到段景辞,想到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想到他们还未实现的梦想,她就又咬牙坚持了下来。
可每当她看到段景辞温柔的眼神,看到他为了照顾自己而日渐憔悴的样子,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和掩饰不住的疲惫,她就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她知道,她不能让他失望,不能让他的付出白费,她要为了他,好好活下去。
段景辞每天都守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他给她加油打气,陪她聊天,给她讲他们未来的计划,讲“星辞常明”的样子,讲他们要去的远方。他知道,这些计划可能永远都无法实现,但他还是想给她希望,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能感受到一丝温暖和快乐。他给她读她喜欢的书,给她唱她喜欢的歌,哪怕她大多数时候都处于昏睡状态,他也从未停止过。
窗外的春天已经来了,柳枝绿了,桃花开了,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可病房里的婉星,却感受不到一丝春天的气息。她的世界,只剩下痛苦和绝望,还有段景辞带给她的那一点点微光。她不知道,这微光,还能支撑她走多久,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等到“星辞常明”开业的那一天,能不能等到和段景辞一起看星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