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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Love lov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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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秋,来得悄无声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力道。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晨起推开“时光书店”那扇沉重的木门时,扑面而来的空气便彻底褪尽了夏末的黏腻,换上了一股清冽通透的凉意,像上好的泉水,还混杂着老街深处那几株老桂初绽的、甜得有些霸道的香气,以及更远处早点摊上蒸腾的、带着油条和豆浆热气的市井味道。
梧桐叶的绿意还撑着,但仔细看,叶脉边缘已悄悄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黄,像被时光的火焰轻轻燎过。阳光穿过变得略微稀疏的枝叶,在书店的玻璃窗上投下明明灭灭、摇曳生姿的光斑,不再像夏日那样灼热刺目,而是变得温存而慵懒。
沈聿的生活,从最表面的那一层看,与林晚星离开前几乎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裂痕。
他依然保持着精准到近乎刻板的作息:清晨六点,床头的机械闹钟还没响起,他的眼睛便已在薄暝中睁开。起身,洗漱,用冷水拍脸,动作利落。然后走进与书店后堂相连的小厨房,用那只陶泥小炉烧水,水将沸未沸时,撮一小把色泽乌润的普洱投入白瓷盖碗,注水,出汤,琥珀色的茶汤在晨光里漾开一圈圈温润的光晕。他会在柜台后慢慢喝完第一杯茶,才起身取下门后的木牌,挂到外面——“营业中”三个毛笔字,墨色沉静。
早上的顾客寥落,多是些熟面孔:住在巷尾、头发花白的退休历史老师,来还上周借走的《南明史》;对面裁缝铺的王婶,来给她正读初中的小孙子换两本寓言故事;偶尔也会有外地来的、慕名寻访旧书店的游客,在逼仄的书架间流连,发出轻微的惊叹。
沈聿多半只是点点头,并不多话,目光很快便落回手头的工作。那本明版《诗经》的修复已近尾声,只剩下最后三五页虫蛀较为密集、需要格外小心的部分。他会戴上那副细框的放大眼镜,凑在台灯最佳的光线下,用小镊子一点一点剔除蛀洞边缘的朽屑,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熟睡的婴孩。
工作台上,那叠由两人共同制成的栀子花笺,在通风良好的木架上静默地度过了五天的阴干时光。
第五天清晨,天光初透时,沈聿依次取下它们。纸张已经完全干燥,呈现出一种自然的、略带肌理的米白色,挺括而柔韧,触手微凉,带着手工纸特有的生命力。嵌入其中的栀子花瓣,在失去水分后,颜色沉淀为更深的、近乎蜜蜡的琥珀色,花瓣的经络在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纸层下清晰可辨,像叶脉化石,被封存了所有夏日的记忆,散发出一种被时光沉淀过的、悠远而冷静的淡香,不再鲜活扑鼻,却更耐人寻味。
他将它们一一在洁净的玻璃板上压平,每一张都用素白柔软的棉纸仔细隔开,然后收进一个带有防潮涂层的窄长檀木匣子里。匣子被安置在书架最高一层的深处,那里还静静地躺着其他一些他历年收集或亲手制作的珍贵纸样:带有桑皮纤维的宋纸残片、掺了金箔的明代笺纸仿品、用古法染制的磁青纸……
他没有急于为这些新诞生的栀子花笺寻找特殊的用途,比如题诗或作画,仿佛对沈聿而言,那个下午共同制作的过程,那些空气中弥漫的湿润纸浆与栀子冷香,那个安静的、有她并肩的空间,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所在,成品反而成了这段意义的一个沉默注脚。
工作间隙,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柜台角落那部老旧的智能手机。黑色的机身,款式早已过时,屏幕边缘有细微的划痕。他和林晚星的聊天记录,像一潭止水,停留在她抵达学校后的第三个晚上。
她的最后一条信息简洁明了:“今天导师见面会,事情很多。一切安好,勿念。” 发送时间是晚上十点零七分。
他在十点四十回复:“好。注意休息。”
之后,绿色的对话气泡再也没有增加。
沈聿天性就不是一个会主动发起密集对话的人。他习惯并享受安静,习惯将情绪压缩成最精炼的行动,习惯等待如同呼吸一样自然。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初入新环境的她也必然被繁杂的事务淹没,需要全神贯注才能跟上节奏。他不想,也不愿成为任何意义上的打扰。于是,每个深夜,当他结束最后一道修复工序,洗净手,关上店门,独自坐在已陷入一片幽暗的书店中央,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零星路灯光喝那杯睡前安神的清茶时,指尖总会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冰凉的屏幕,点亮,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目光在那几句简短到近乎疏离的对话上停留片刻。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眼底深处却似有极微弱的情绪波动,像深潭被投入一粒极小的石子,涟漪尚未荡开便已平息。然后,他锁屏,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光滑的榆木工作台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思念对他而言,是一种极其内化、几乎无声无息的存在。它不会妨碍他精准地调制药水浓度,不会影响他判断纸张纤维的走向,更不会让他失手弄破脆弱的古籍。它只是存在着,像心跳,像脉搏,像书店里永远漂浮着的那些细微尘埃,在特定的光线下才突然显现。当他用一把特制的、刃口极薄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剔除一处顽固的霉斑时,眼前会毫无预兆地闪过她第一次尝试使用同样的工具时,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腕,和那时他覆上去的、稳定而温暖的掌心。
当他午后小憩醒来,视线有些模糊地投向书店里她最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那把老榆木椅子的扶手被经年的摩挲浸润出温润的光泽——此刻正有一束西斜的阳光恰好铺洒在上面,光斑里有细尘飞舞,他会有一刹那的恍惚,仿佛下一秒,那个穿着素色衣裙、抱着几本书的身影,就会轻手轻脚地从里间的阴影里走出来,带着淡淡的栀子皂香。甚至,当他习惯性地在烧水泡茶时,从柜子里取出两只同样款式的白瓷杯,并排放好,热水注入茶叶的“嗤”声响起,茶香弥漫的瞬间,他才会蓦然惊觉:今天,明天,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杯茶都只有他一个人喝了。
但这些思绪的游离总是极其短暂,像投入古井的微小石子,涟漪尚未完全荡开,便被他强大的意志力无声地抚平、抹去。他会几不可察地摇摇头,眨一下眼睛,重新将全部注意力凝聚在手中的镊子、毛笔或正在观察的纸张纹理上。他的动作依然平稳如钟摆,眼神专注如盯梢的猎鹰,仿佛那片刻的失神,只是视网膜上因光线变化而产生的错觉,从未真正发生过。
他给自己找了一项极耗心神的长期工作:系统整理母亲留下的那一大箱修复笔记与心得。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是母亲清秀而略有潦草的字迹,记录着她毕生实践中遇到的各类疑难杂症、独创的解决偏方、对不同时期纸张特性的细腻感悟。他打算用最工整的小楷,重新誊抄到一个统一的、厚实的线装笔记本上。这不仅是一项保存工程,更是一种沉浸式的追忆与修习。
无数个深夜里,台灯洒下一圈温暖而孤寂的光晕,他端坐桌前,腰背挺直,手腕悬空,蘸饱墨汁的笔尖在细腻的宣纸上缓缓移动,留下一行行筋骨分明、结构严谨的字迹。墨香、纸香、旧笔记的时光气息,还有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将他层层包裹。有时候,抄写着抄写着,他会突然停笔,笔尖悬在半空,墨珠将滴未滴。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深蓝近黑的夜空,那里或许有一两颗星子,或许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大脑也仿佛一片空白,只是单纯地让时间从凝滞的笔尖和放空的目光中流淌过去。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又像是从某种深潜中浮出水面,重新低下头,笔尖落下,接续上中断的句子。
林晚星离开后的第一个周末,秋高气爽,沈聿照例去了北山深处的那个山谷。这几乎成了一种仪式。
秋日的山谷,容颜大改。那片曾馥郁如云的栀子花丛,早已繁华落尽,连残蕊都无迹可寻。墨绿的叶片失去了盛夏时的油亮饱满,蒙上了一层黯淡的尘色,边缘微微卷曲,透着疲态。溪水变得异常清浅澄澈,能一眼望见底下每一颗被水流打磨得圆润光滑的鹅卵石,水声却因为流经更多裸露的石滩而显得更加清脆急促,少了夏日的沉浑,多了几分清亮雀跃。
山谷里弥漫的气息彻底变换了基调:浓烈的花香被清冷的、混合着腐烂落叶、湿润泥土、干燥枯草以及岩石本身微腥气味的复杂气息所取代,这是秋天山野特有的、带着生命轮回况味的呼吸。他们曾并肩坐过的那片石台,青苔的颜色变得更深沉,近乎墨绿,摸上去冰凉湿润,带着浓浓的秋意。
沈聿在石台上坐了很长很长时间。他没有带书,没有带任何工具,甚至没有特意去“想”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姿态放松却并不懒散,目光平静地追随着溪水的流动,耳畔充盈着风声、水声、偶尔掠过的鸟鸣声。他像一个最耐心的观察者,用全身心感受着季节更迭在这片小小天地里留下的、每一处细微的烙印:远处山坡上,已有零星的、早熟的枫树或乌桕,迫不及待地晕染开一小团、一小簇的艳红或明黄,如同绿色绸缎上不小心溅落的油彩,宣告着一个更为绚烂又更为萧瑟的季节正在路上。
离开前,他从随身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窄口透明玻璃瓶。他走到溪边,蹲下身,将瓶子没入沁凉的流水中,看着清澈的山泉咕咚咕咚地涌入瓶口,带起细小的气泡。装了半瓶,他拧上软木塞,对着光看了看,水质清冽无比。他没有去思考这个举动的意义,没有赋予它任何浪漫或感伤的象征,甚至对自己也没有一个明确的解释。只是觉得,这个秋天的午后,这个山谷里的溪水,应该带一些回去。
回到书店,他将那瓶泉水洗净外壁,擦干,放在工作台左上角一个固定的位置,那里还摆放着他的裁纸刀、各种型号的毛笔、盛放浆糊的小瓷碟。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晶莹剔透,像一个小小的、凝固的秋天山涧,一个无关言语的、沉默的纪念品。
与南城那种慢悠悠、仿佛凝滞在旧时光里的秋日节奏截然相反,千里之外,林晚星被卷入的新生活,像一列突然提速的列车,呼啸着将她带往一个完全陌生而又充满刺激的轨道。
研究生生涯的开局,用“凶猛”来形容毫不为过。开学第一周,她就像一颗被投入高速运转齿轮中的小石子,身不由己地跟着疯狂旋转:上午是学科带头人严教授的“下马威”式全体见面会,下午是分方向的实验室安全培训(长达三小时,考试不过关不得进入),晚上还要参加图书馆举办的古籍数据库使用专题讲座。课程表发下来,她倒吸一口凉气——文献保护与修复这个专业,名副其实地横跨文理,周一上午是《纸质文献材料学基础》,下午是《中国古籍版本目录学》;周二上午《微量化学分析在文物修复中的应用》,下午就是《艺术史专题:宋元书画装潢形制》;周三全天是令人神经紧绷的《修复实操(一)》,在充满各种精密仪器和化学试剂气味的实验室里,对着模拟破损的古籍页进行基础练习……课业量之大,涉及面之广,让她这个以优异成绩本科毕业的学生,也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
她的导师,严华教授,是一位年近六旬、在学界以治学严谨、要求严苛著称的女性学者。个子不高,身材清瘦,总是一丝不苟地穿着深色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第一次师门小组会,就在她那间堆满书籍和资料、几乎无处下脚的办公室里。
严教授没有寒暄,直接给座下的五名新生每人发了一份打印出来的A4纸,正面是长达三页的必读书目(中英文献混杂),背面是围绕各自初步研究方向提出的十个思考题,要求两周内提交不少于五千字的文献综述与思考报告。“硕士阶段,不是本科的简单延长,”严教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敲打在人心上,“我要看到你们的学术自主性、敏锐的问题意识,以及——最关键的——扎扎实实、沉得下去的基本功。文献保护是与时间赛跑、与损毁抗争的工作,容不得半点浮夸、懈怠和马虎。你们选择这条路,就要有坐冷板凳、下苦功夫的心理准备。”
林晚星捧着那份沉甸甸的书单,手心微微出汗。本科时她也算勤奋自律,但那种动力更多源于内在的兴趣和对完美的追求。而现在,这种压力是外部的、结构性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直接关系到导师的评价、学业成绩,甚至未来能否参与重要课题、获得推荐机会。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必须调动起全部的心智和精力,才能在这个强手如林的新环境里站稳脚跟。
她的宿舍在研究生公寓楼的七层,双人间,朝南,阳光很好。室友陈悦,是个来自北方的姑娘,与她同院不同专业,学的是古代文学。陈悦个子高挑,皮肤是健康的蜜色,一头浓密的黑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总是带着笑意的、亮晶晶的杏眼。她性格活泼外向,像一团跳跃的火焰,对南城的一切都充满新鲜感和探索欲。
“晚星!快看,我从食堂发现了个宝藏窗口,豆浆是现磨的,比咱们北方那种粉冲的香多了!”
“晚星晚星,学校后门那条小吃街晚上可热闹了,听说有家糖水铺的双皮奶绝了,咱们周末去打卡吧?”
“诶,你知道吗?历史学院那个超帅的师兄,好像还是单身……”
最初几天,林晚星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还能强打精神,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听陈悦叽叽喳喳地分享白天的见闻,偶尔回应几句,嘴角带着礼貌而疲倦的笑意。陈悦的热情像温暖的阳光,试图驱散她初来乍到的生疏和学业的沉重感。
但很快,书桌上迅速堆积起来的、像小山一样的专业书籍和复印资料,电脑屏幕上永远开着的、闪烁不停的文献管理软件和文档编辑器,还有脑子里不断盘旋的严教授提出的那些刁钻问题,彻底占据了林晚星心神的每一寸空间。
她的生活节奏骤然加快,并固定成了一个紧张的循环:清晨六点半,闹钟一响,立刻起床,以最快速度洗漱,往往顾不上仔细梳理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圈扎起,有时那枚银栀子发饰会别在发间,有时匆忙中会忘记。然后抓起昨晚收拾好的书包,里面装着厚重的专业书、笔记本电脑、水杯和一点干粮,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以免吵醒还在睡梦中的陈悦。
她总是赶在图书馆开馆的第一时间冲进去,抢占一个靠窗、有插座的固定座位,一坐就是整整一天。中午随便在食堂扒拉几口饭,有时甚至就靠书包里的面包和酸奶解决,然后迅速返回图书馆。晚上,她常常是踩着闭馆音乐的尾声,才依依不舍地收拾起摊满一桌的资料离开。回到宿舍,往往已过十点,陈悦要么已经洗漱完靠在床上刷手机,要么还没回来。林晚星会继续在书桌前奋战,台灯的光亮常常持续到午夜之后。
陈悦起初还会兴致勃勃地邀请她一起吃午饭、晚饭,或者周末去市区逛逛。但十次邀请有九次会被林晚星以“抱歉啊悦悦,我这份报告明天要交”、“严老师给的文献还没看完”、“下周实操课要考核,我得再练练”等理由婉拒。看着林晚星眼下渐渐浮起的淡青色阴影和总是微微蹙起的眉头,陈悦的热情邀约渐渐变成了体贴的问候:“回来啦?吃饭没?我给你留了盒酸奶在桌上。”“早点休息啊,别太拼了。” 她依然活泼,但不再勉强林晚星融入自己的社交圈,只是偶尔会叹口气,小声嘀咕:“你们文献保护专业也太可怕了吧……”
忙碌,是覆盖过往痕迹最有效、最厚的白雪。它掩盖一切,也让人无暇他顾。
最初的几天,林晚星还会在夜深人静、躺到床上却一时无法入睡的片刻,习惯性地抬起手,用指尖去寻找并轻轻抚摸那枚别在发间的银栀子发饰——它冰凉坚硬的触感,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有时在图书馆,被冗长艰涩的外文文献弄得头昏脑涨、眼皮打架时,指尖无意中碰到那冰冷的金属花瓣,会让她一个激灵,清醒片刻,仿佛有微弱的电流从指尖窜过。
她也会在那些极度疲惫的瞬间,脑海里倏地闪过一些画面:书店里那盏煤油灯温暖的光晕,空气里浮动的陈旧纸香,沈聿低头修复古籍时那专注沉静的侧脸,以及……那个暴雨之夜,蜻蜓点水般落在她唇上、克制而滚烫的触感。但这些记忆的碎片,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到的风景,美好固然是美好的,却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朦胧感,仿佛那是发生在很久以前、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故事,与眼前这个被 deadlines 追着跑、被文献淹没的紧迫现实,隔着遥远的距离。
崭新的、充满挑战的研究生生活,像一片汹涌的海洋,有太多需要她立刻调整呼吸、奋力划水才能应对的惊涛骇浪:严教授对她初步提交的研究构想提纲那句“问题意识不够尖锐,回去再想想”的批注;同门之间看似随意交流、实则暗藏机锋的学术讨论;必须在一周内熟读并理解数十篇核心文献的巨大压力;还有那些她尚未完全掌握的实验室仪器操作规范……她的心智空间,被这些具体、琐碎、又无比紧要的现实问题塞得满满当当,几乎喘不过气,哪里还有多余的角落,去安放那些需要静下心来细细品味的细腻思念,或者去咀嚼那淡淡离愁的滋味?
她抵达学校后第三天晚上发给沈聿的那句“一切安好,勿念”,在她自己看来,并非敷衍的客套,而是她当时真实心境的写照。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大致“安好”——虽然忙碌,虽然压力大,但生活步入正轨,学习紧张充实,身体健康,情绪大体稳定。至于“勿念”,在她朴素的认知里,是一种报平安式的体贴,是告诉远方关心自己的人:我这边一切都好,进展顺利,你不必为我担忧。她全然没有意识到,这样简洁到近乎冷淡的表述,在另一端那个习惯于沉默等待、心思细腻而敏感的人那里,可能会被解读成怎样的疏离与渐行渐远。
变化发生在不知不觉中。开学第二周,周三的晚上,她结束了图书馆的奋战回到宿舍,洗漱完毕,坐在书桌前准备最后梳理一下明天《材料学》课的预习笔记时,手指无意识地捋了一下头发。指尖空空如也。她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桌上那面小圆镜——镜中的自己,长发随意披散着,耳侧空空荡荡。那枚银栀子发饰,今天似乎根本没有别上去。她仔细回想,早晨出门时太过匆忙,好像确实忘了。但这并没有引起她太多的在意,只是想着“明天记得戴上”,便又低头沉浸到晶体结构与纸张耐久性的关系中去。她并没有意识到,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她完全“忘记”了那枚发饰的存在。它依然静静地躺在梳妆盒里,或有时会别在她发间,但已经像呼吸一样,成为了她身体感知里一个不再被特意关注的背景部分。
第二周的周四,她遇到了一个具体的学习麻烦,也迎来了新环境中的第一次微小“援助”。严教授指定的一篇关于近代西方修复理念演变的关键英文论文,学校图书馆和常用数据库竟然都找不到全文。馆际互借系统显示,从合作的海外图书馆调取,至少需要十五个工作日,而她的文献综述 deadline 就在下周。焦头烂额之际,她在学院内部的专业论坛求助版块发了一个帖子。
不过半小时,就有一条私信弹出。发信人ID是“ZhouW_Conservation”,头像是某个实验室仪器的局部特写。点开,语气简洁专业:“你要的这篇‘The Evolution of Ethical Principles in Paper Conservation’,我这里刚好有电子版(扫描件)。需要的话可以发你。”
林晚星连忙道谢,并询问如何传递文件。
对方很快回复:“文件比较大,邮箱附件可能不方便。我今晚会在实验室处理数据,如果你急用,可以过来用U盘拷一下。地址是实验楼A座407。另外,关于严老师最近在筹划的那个明清公文纸系统性修复的跨学科课题,有些前期信息,如果你感兴趣,可以顺便跟你聊聊。”
看到“严老师”、“课题”、“前期信息”这几个关键词,林晚星的心跳快了一拍。这无疑是她急需的情报。但……晚上独自去实验室,见一个陌生的师兄?她犹豫了。对方ID看起来是高年级学生,说话风格也颇为正式。那份文献又确实是她报告的关键支撑。权衡再三,对学术进度的焦虑压倒了对陌生环境的些许不安。她回复:“好的,非常感谢师兄。请问大概几点方便?”
“随时。我今晚都会在。”对方回复得很快。
晚上七点四十分,林晚星带着U盘和笔记本,来到了实验楼A座。这栋楼年代较老,走廊宽阔但灯光有些昏暗,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墙壁是旧的米黄色,带着岁月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纸张、灰尘、以及某种化学试剂的特殊气味,寂静中只有她自己轻轻的脚步声回荡。407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而冷白的光线。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清朗平稳的男声从门内传来。
推开门,实验室比想象中宽敞,但被各种仪器、工作台和堆叠的资料占得满满当当。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浅蓝色实验服、身材高大的男生正从一台体式显微镜前直起身,转过头来。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很高,估计有一米八以上,肩线平直。实验服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他摘下了护目镜,露出一张干净斯文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时髦的黑色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算很大,但眼神清亮,带着一种理性的专注。头发修剪得干净利落,有几缕不听话地搭在额前。
“林晚星是吧?我是周维,严老师研二的学生。”他笑了笑,笑容很浅,但显得随和,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旋转椅,“进来坐,稍等一下,我把这个样品的观察记录写完。”
“好的,谢谢师兄。”林晚星走进来,有些拘谨地站在椅子旁,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仪器和设备。
周维很快在电脑上敲完最后几个字,保存文档,然后转过身,很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银色U盘,插进自己电脑的接口。“是这篇没错吧?”他点开一个命名规范的文件夹,里面果然有那份论文的PDF扫描件。
“对,就是这篇!”林晚星眼睛一亮。
“我导进来的时候,这篇也很难找,后来托国外同学帮忙才弄到。”周维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操作着鼠标进行文件传输,“你们这届刚来,严老师就给这么大阅读量,适应起来不容易吧?”
“是有点……吃力。”林晚星老实承认,在专业气场强大的师兄面前,她没什么掩饰的必要。
“都一样,这么过来的。”周维语气平和,带着过来人的理解,“严老师要求是高,但跟着她确实能学到真东西。对了,”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靠向实验台,手指在台面上无意识地点了点,“你目前对哪个具体方向更感兴趣一些?材料老化机理,还是修复工艺优化?”
林晚星思索了一下,认真回答:“可能……对修复过程中材料界面的相互作用,还有如何平衡‘可逆性’和‘有效性’这方面,比较好奇。”
“嗯,这个方向很有意义,也是当前的研究热点之一。”周维点点头,镜片后的目光流露出赞许,“严老师最近在牵头申请一个关于明清官署公文纸的系统性修复与材料数据库构建的课题,是跟材料学院和化学系合作的。如果你对纸张成分分析、老化特征提取,或者修复材料性能模拟这些偏理工的方向有兴趣,可以提前找些相关文献看看。如果能有一些基础,到时候申请加入项目组,会非常有优势。”
这信息太关键了!林晚星赶紧拿出笔记本记下。“谢谢师兄提醒!我回去就找相关资料。”
“不客气,互通有无嘛。”周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文件拷好了。你这U盘速度还行。”
拔下U盘递还给她,周维很自然地看了看手表:“这个点了,你住校内哪片?顺路的话一起走,这边回宿舍区有一段路路灯不太亮。”
“啊,不用麻烦师兄了,”林晚星连忙摆手,“我住研寓七栋,自己回去可以的,也没多远。”
“巧了,我也住那片,研寓九栋。”周维脱下实验服挂好,里面是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显得随性了些,“正好我也要回去,一起吧,安全些。”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师兄式的照顾,却又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
回宿舍的路上,周维果然很“顺路”。他甚至从实验室角落里推出一辆半新的山地自行车,但没有骑,只是推着,陪着林晚星并肩走在夜晚的校园林荫道上。路灯光是暖黄色的,透过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夜晚的校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得宁静而安详,空气中浮动着青草和泥土湿润的气息。
周维很健谈,但话题始终围绕着学院、学业和导师。他说话语速适中,条理清晰,偶尔带点冷幽默。他告诉林晚星哪几位任课老师的风格和考核重点,学院资料室有哪些容易被忽略的宝藏资源,甚至分享了几个高效管理文献和笔记的软件技巧。林晚星大部分时间在专注地听,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气氛轻松而有益,完全驱散了她来时那点小小的忐忑。
送到研寓七栋的楼下,明亮的门厅灯光洒出来。周维停下脚步,单脚支地。“就这儿吧。以后学习上、或者找资料有什么困难,随时问我。严老师门下竞争是有的,但同门之间互相支持更重要,毕竟研究方向细分开来,很多时候并不直接冲突。”
“真的非常感谢师兄。”林晚星这句道谢发自内心。初来乍到,能得到这样切实的帮助和指引,无疑是雪中送炭。
“别客气。快上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课。”周维挥了挥手,笑容在门厅灯光下显得清晰而友好。然后他长腿一跨,骑上自行车,很快便融入了宿舍区小径的夜色中,身影利落。
林晚星转身上楼,脚步轻快了不少。脑子里盘旋的不再是孤独和压力,而是周维提到的那个课题方向,以及明天该如何着手查找相关文献。她完全忘记了,就在今天下午,她还曾闪过一个念头:晚上回去后,或许该给沈聿发条信息,分享一下今天终于找到关键文献的“小确幸”。
直到她洗漱完毕,换好睡衣,躺到床上,准备入睡前,才忽然意识到——今天一整天,从早到晚,她的脑海里似乎完全没有出现过“沈聿”这个名字,也没有想起过“时光书店”的任何一个画面。甚至,那枚银栀子发饰,今天好像根本就没有进入她的意识层面。
这个认知像夜空中倏然划过的一颗流星,在她疲惫而充实的脑海中亮了一瞬,随即黯淡,迅速被明天《材料学》课程可能提到的复杂公式,以及严教授那篇亟待精读的论文所取代。她翻了个身,脸颊陷进柔软的枕头里,几乎立刻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那是身体和精神极度消耗后最彻底的休憩。
而在她全然不知的南城,夜色已深。“时光书店”里,最后一点灯光刚刚熄灭。沈聿在晚上九点整准时关了店门,完成了今日预定誊抄的三页修复笔记。宣纸上的墨迹早已干透,在合上笔记本前,他用手掌轻轻抚过那细腻的纸面。
他拿起放在工作台角落、沉默了一整天的手机。屏幕漆黑如镜,映出他模糊的面部轮廓,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的光亮。
他按下侧键,屏幕亮起,干净的通知栏。指尖习惯性地向左滑动,点开那个沉寂已然超过十天的对话窗口。绿色和白色的气泡安静地悬浮着,最后的时间戳像一个小小的句点。夜极其寂静,能听见老街深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野猫叫声,以及更遥远地方,穿越城市传来的、隐约的江轮汽笛,悠长而孤单。
他的拇指在冰冷的屏幕输入框上方悬停了很久,指腹几乎能感受到玻璃下面那些未曾激活的虚拟按键。窗外漏进来的一缕路灯光,恰好落在他微抿的唇线和低垂的眼睫上。
最终,他什么字也没有输入。只是用拇指,很轻地、缓慢地,从屏幕顶端向下滑动了一下,刷新页面。当然,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他锁上屏幕,将那重新归于漆黑的手机,轻轻放回原处,紧挨着那瓶从秋天山谷带回的、清澈的泉水旁边。
台灯早已熄灭,只有窗外城市永不彻底休眠的微光,淡淡地勾勒着书店内熟悉的轮廓。那瓶泉水在幽暗中静静伫立,水面平稳如镜,倒映着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光,像一只沉默的、注视着这一切的、孤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