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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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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番打击早就彻底摧毁了秦朝腾骨子里的傲气,心底蚀骨的怨毒与不甘交织,他紧紧攥着拳头,哆嗦着嘴唇沉默半响,用尽浑身所有的意志力,才勉强压下了几欲沸腾的杀意。
“父亲……”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堆砌着刻意酝酿的委屈,“儿子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全是为了整个秦家啊!若非秦素月从中作梗,带人当庭状告恭王殿下,殿下怎会轻易被陛下厌弃?她毁了咱们秦府飞黄腾达的机会,如今却又拿此事在您面前挑拨离间,简直其心可诛!”
他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甚至忍不住悲从中来,痛哭流涕拱手哀求道:“还请父亲明察啊!”
身后已是万丈深渊,能否再一次博取父亲的扶持,在此一举了!他心中暗想,脸上的表情愈发恳切,几乎要将自己都骗过去。
秦正荣被他这番话勾得回忆起当日朝堂上发生的事,那日的桩桩件件仍然历历在目。如今朝中的乱局,皆因此事而起!
他脸色黑沉,表情愈发狠戾,回身一把抄起案桌上用作装饰的细长花瓶,气势汹汹朝素月大步走去。
“你既不知感激我秦家的生养之恩,反倒屡次出言不逊,扰得我秦家家宅不宁,不如今日就由我亲手结果了你这大逆不道的贱种,也好叫你早点下到那阿鼻地狱里去,好好陪陪你那早死的亲娘!”
此话一出,素月脸色唰的一下冷凝成冰,周身气息为之一凛。秦正荣说她什么都行,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她早已含冤而死的娘亲说事!
况且,我娘亲之所以早死,你秦正荣的不作为亦是‘功不可没’!
停下脚步,锋锐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定秦正荣渐渐靠近的身影,素月红唇紧抿,正要扬手给他点颜色看看,门外一声怒不可遏的暴喝却突然打断了她的动作。
“狗东西,你说谁贱种!”
一块碎瓷片擦着素月的脸颊飞射过去,直直砸到秦正荣脑袋上,伴着他的惨叫声,一道迅疾如风的人影拂开素月,冲至他的身前抬手就是结结实实一巴掌,抽得他眼冒金星,捂脸趔趄几步,直到后腰狠狠撞上桌沿才勉强站稳。
“你发什么疯!”秦正荣一手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额头,一手撑着桌子疼的倒抽一口凉气,抬眼瞪着来人狠狠骂道。
“我发疯?你个没种的东西!”来人柳眉倒竖,怒目圆睁,正是提前离席的钱青颖。
“看看你那满脸的褶子,一大把年纪了,也好意思跟自己那没出息的儿子一起合伙欺负素月一个小姑娘!”
她回院安顿好素钰,原是想找素月问问下一步的打算,可左等右等好一会儿,始终没看见素月回来。她心中奇怪,一路找到膳厅来,还没等她进门,就听见了秦正荣那番诛心的叫骂声。
竟敢趁她不在欺负她的侄女,还侮辱她冤死的姐姐,钱青颖气上心头,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就冲了进来。
“悍妇!你懂什么!”秦正荣抹了一把额头,尖锐的刺痛感让他愈发愤怒。鲜血染红了他的半边脸庞,在昏黄的烛光下带着几分扭曲的狠毒。
“你们一个二个的,若非仰仗我秦正荣,哪里能来京城当这金尊玉贵的官家太太!瞧瞧你那满身的铜臭味,真是市侩粗俗至极!”
他扫过钱青颖气愤至极的表情,冷笑一声,“你们钱家不过是上赶着倒贴的钱袋子罢了,不会真把自己当做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吧?那钱墨竹不过是个毫无实权的驸马,能护得了你几分?”
他早就受够了钱家人对他的忤逆不敬,当初身在临安府时,他还顾忌钱墨竹身后的三公主,不得不对钱青颖多番忍让,可进了京城他才发现,那三公主也不过是个表面威风的样子货罢了,根本顾不上钱家人的死活。
钱袋子——!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钱青颖心底。想起痴心错付又含冤而死的姐姐,她眼眶发红。
她紧紧握着拳头,指尖狠狠嵌入掌心,咬牙怒瞪着秦正荣,却被他脸上轻蔑嘲讽的表情刺痛了双眼。
“去死吧!人渣!”钱青颖怒喝一声,抬腿狠狠踹向秦正荣的肚子。
一旁的秦朝腾见状,双目圆瞪,高声悲号道:“不要!”一个飞扑试图挡在秦正荣身前,替他承担这狠戾的一脚。
他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所为的,正是这么一个表现的机会。
然而他的速度快,有人比他的速度更快。
电光火石间,伴着一声冷笑,素月如鬼魅般闪身而过,精准地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拉了回来,又随手一扔,将他砸向一旁的墙壁。
嘭!“啊——!”
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秦正荣像个虾米一样弓着身子倒在了地上,秦朝腾顺着墙壁滚落,四肢扭曲着哀哀呻吟。
“秦正荣,若是不想你多年来徇私行贿的证据大白于天下,明日京兆府门口见。”
愤怒到了极致,钱青颖反倒冷静下来。素月不久前才问过她关于和离的意见,她原是想着京中正值多事之秋,素钰又还小,此时和离恐怕多生事端。
可今晚之事却彻底触及了她的底线,她再也无法容忍自己与这个丝毫不尊重她与她的家人,一心只想攀附权势的男人处于同一个屋檐下。
最后扫了一眼这个面目可憎的男人,钱青颖厌恶地皱着眉头,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秦正荣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满地碎瓷硌得他皮肉生疼,可听闻钱青颖放的狠话,他却忍不住面露嘲讽。
呵!证据?他行贿的钱都是康乐商行给的,他的证据,不也是康乐商行的证据吗?想拿那些个证据扳倒他,康乐商行得先粉身碎骨,变成他垫脚的残渣!
想和离?可以啊!等他把康乐商行的油水刮干净,自然会大发慈悲赐她一纸休妻书,让她滚回云庆县那穷乡僻壤去的!
他忍受着□□的疼痛,心中却升腾起扭曲的快意,忍不住都有些得意起来。正当他想得入神,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道轻灵的嗓音。
“父亲怎么看起来这么高兴?”素月轻笑一声,“女儿斗胆猜测,您一定是想到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了,对吗?”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秦正荣大惊。
眼帘微抬,他便看到素月蹲在他脑袋边,笑盈盈的看着他。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人,转眼间却又温和有礼了。事态过于反常,秦正荣没有吭声,暗暗绷紧了身体,提高戒备随时准备反抗。
“别这么紧张嘛!”
素月微笑着,一群黑红色的蝴蝶蹁跹着飞进膳厅,盘旋在秦正荣的身边。
食指微抬,一只蝴蝶轻灵地落在她的指尖,蝶翼轻扇间,几不可见的鳞粉簌簌落下。
她竟有这般手段!秦正荣心中生起几分惊恐,她这是要干什么?
就在他暗自思量之时,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吸入的大量鳞粉,配合着素月强势侵袭的精神力,秦正荣精神紧张,双眼圆睁,眼神却渐渐空茫起来。
“你是一个好官。”空灵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膳厅里。
“……我……是一个好官……”呆滞的声音一字一顿重复着。
“你每日上值都殚精竭虑处理政事,恪尽职守,夙夜在公。你的心中唯有政事,丝毫没有儿女私情。你此生唯一的愿望是为大夏朝鞠躬尽瘁,唯一的目标是将儿女们养大成人。”
“……我每日上值都殚精竭虑……”
等秦正荣重复完,素月顿了片刻,补充道:“你将后宅庶务全权交给二女儿秦朝煦处理,你对家人秉公持正,不偏不倚,你追求家庭和睦,从不干涉儿女的人身自由。”
“……我将后宅……”
没想到什么其他重要的事,素月最后补充道:“你与夫人钱青颖感情破裂,自愿和离放她归家。”
“……我与夫人钱青颖感情破裂,自愿和离……放她归家……”
断开精神链接,秦正荣两眼一翻,陷入深度昏迷。素月挥退了这些蝴蝶蛊,缓缓踱步来到秦朝腾身边。
太恐怖了!秦朝腾恐惧得牙齿打颤。
刚刚发生的事简直骇人听闻,完全超出了他的认识。他从未想过有人竟能操控别人的意识,这完全就是妖术!
随着素月轻微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他死死闭着眼睛,僵着身子假装自己早已昏迷。他期望着素月会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从而放他一马。可是,哪怕极力控制,他的身子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牵动着身上的伤势,让他的大脑在疼痛的刺激下愈发清醒。
“你在发抖吗,哥哥?”素月嗤笑一声,语气轻蔑至极,“别害怕,你……还配不上那等待遇。”
随着话音落下,凝实的精神力尖锥般刺入秦朝腾的脑海,摧毁了他所有的记忆。
他的学识,他的野望,他的憎恨与不甘,在这一刻,统统化作过眼云烟,消散在这平平无奇的秋夜里。
他不会变成傻子,他只是失去了这近二十年来积累的所有知识与技能,重新变回了一张白纸。
他睁着茫然纯稚的双眼,懵懂地看着眼前的素月,又因为身上的疼痛而忍不住放声大哭。
素月站起身来,轻轻掸了掸衣袖,满意地微微一笑。技术又进步了,亦或者称为恢复更为准确。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想要踩着别人拼命往上爬却偏偏步步滑落的男人,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看在朝煦的面子上……饶你一命……
她的身影没入沉沉夜色中,随着她的远离,最后几只蝴蝶蛊也盘旋着隐入黑暗,空气中漂浮的鳞粉被夜风吹散,膳厅外守候的仆人们如梦方醒。
刚刚发生了什么?不等他们细思,厅中嘹亮的哭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哎呀,老爷和大少爷这是怎么了?”他们惊呼着,慌乱地跑进膳厅扶起两个男人。
“他们受伤了!快去请大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