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梦》活泼的瓷砖萝卜

33、月亮

　　思绪如同云，随着风吹聚合又散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此刻的感受，像是喝了一碗草药，入口还有点甘草的甜味，喝到最后，只剩下满嘴的苦味。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天在超市门口临走前小姑娘塞在他口袋里的那颗糖，剥开糖衣放进嘴里，轻轻拢了拢风衣，因为走的太急，身上还穿着舞服。

　　恰好错过了能回去的那一站公交车，他坐在站牌底下等着下一趟，对面街道一遍一遍放着告五人的《爱人错过》，车辆走走停停，停靠在这里的车上人群上上下下，老人，孩子，打闹的好友，情侣，夫妻……

　　林代也先回了一趟学校，老师告诉他帮他把东西放到了洛锦宁的办公室，他去拿了一趟，洛锦宁问了问他姜拟疏的情况，然后他拿了东西就回去了。

　　回到书店之后，已经锁门了，门上挂着【暂不营业】的木牌，因为姜拟疏生病，姜奶奶应该已经去医院看姜拟疏了，他从书包里拿出钥匙推开门进去。

　　书架上的书还跟之前一样，但是姜拟疏经常坐着的那张桌子上的书在姜拟疏离开的第二天就被严愿全部带走了，连带着桌子上的茶杯，花瓶因为没有人插上新的花已经空了几天。

　　林代也在姜拟疏经常坐的位置上坐下，他第一次在晚上下来找书的时候，姜拟疏就在这里坐着。虽然她总是不能在一个位置上坐很久时间，但是更多的时候她都是在这里坐着，拿一本书，或者抱着ipad，拼图，书店很大，她一个人在的时候会想什么？

　　买一束新的花？晚上吃什么呢？下一本书看什么？什么时候背单词？这一关的植物大战僵尸怎么总是打不赢？再迟五分钟喝药，再迟五分钟？这个拼图怎么对不上最后那一块儿？买点肉？跑个步？

　　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体重秤，姜拟疏偶尔想到了会去称一下，如果涨了她就会很开心的说：“我体重增加了增加了增加了天呐天呐！”

　　如果降了她会一脸郁闷地说：“怎么办？不对不对不对。”

　　她对自己的过往只字不提，她那么明媚，明媚到足以让人忽视了，原来她也正承受着命运所带来的的莫大的痛苦。

　　12岁的白血病，20岁的癌症，命运一点没有放过她，当她第二次面对死亡的时候，她有害怕过吗？

　　林代也不知道。

　　12岁的林代也在做什么呢？

　　12岁的林代也正在经历最割裂的一年。

　　春天刚开始的时候，12岁的林代也参加了全国才艺杯，舞台上闪闪发光，万众瞩目风华绝代，站在领奖台上笑得开心，银奖，一家人陪着他，下了台之后，彼此之间紧紧相拥。

　　坐上回去的车，一家四口面对面坐在一起，奖杯放在桌子上，吃着小蛋糕庆祝，车窗外的风景倏忽而过。

　　那是林代也的青年时代，熠熠生辉的青年时代。在夏天之前。

　　夏天是不幸的开始，父母的乍然离去，从此人生滑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那是当下的痛苦痛苦痛苦和之后无数的痛苦。

　　十二岁的姜拟疏呢，她正在医院的病房里，病危通知单一单一单的下，她在求生，走在松软的悬崖边，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坠下去。

　　那是姜拟疏青年时代，命悬一线的青年时代。

　　现在的林代也尚且还未走出亲人离世的痛苦，从未停下的愧疚和消沉。

　　而姜拟疏也正在面临第二次随时可能落在生命中的别离，更痛更痛。

　　他叹了一口气，天色暗了下来，他锁好书店的门，然后上楼去了。

　　这几天姜拟疏一直在医院，姜奶奶，严愿几乎一直在医院陪着，邵佳有时间就往医院跑，洛锦宁也去看过好几次。

　　书店一直锁着门，只有林代也早上出去，晚上回来。

　　林代也去看过姜拟疏一次，是在周六那天，当时病房里只有姜拟疏一个人，她早上刚输完液，正蜷在病床上休息，头发丝丝缕缕遮住从被子中露出来的脸庞，他轻轻把一束橙红色的蔷薇花放到桌上。

　　然后在姜拟疏的床头放了一个小物件，没有打扰姜拟疏，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下午的时候，由于舒夏安带着小孩子在书店三楼练舞室练舞，林代也就在学校他们那栋教学楼找了一间空的练舞室练舞。

　　晚上在食堂买了一点饭，然后去学校图书馆做了一会儿别的科目的作业，十点多的时候他从图书馆出来了，那一阵下了雨，下的雨很大很大，回去的街上几乎没有人，店铺也都关门了，他拿着手机手电灯看着脚下。

　　到书店门口才发现自己带错钥匙了，因为下午的时候姜奶奶在书店，林代也出去的时候就没有锁门，他也没注意自己拿错了。

　　怎么办呢？

　　裤脚的水一点点往上渗着，这个季节的雨已经不同于夏天的雨了，这个季节的雨带着透骨的寒意。

　　林代也撑着伞站在屋檐下，决定先在这里待一会儿，等雨不怎么下了找个地方将就一下。他没地方可以去，他在这个城市里熟悉的人太少了，现在学校的门禁时间到了，他除了学校就是书店，然后就是陆末生那里。

　　陆末生已经回家了，姜奶奶今晚肯定是不会回来了。

　　雨还在下着，越下越大，一点都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林代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一辆车路过，在书店门口停了下来，有一个人从车上下来了，朝着林代也的方向走过来。

　　“喏，钥匙，小梳子让我来给你送的。”邵佳把手里的钥匙递给林代也。

　　林代也没想到姜拟疏会知道这件事情，邵佳也看出他想问什么，于是说：“我不知道啊，我就去打了个电话的功夫，她就要让我给你送钥匙呢，这你得问问她了。”

　　开门之后，邵佳拿过钥匙就要离开了：“不跟你说了，好冷，我裤脚都湿了，走了，有什么你找小梳子吧。”

　　林代也点了下头，看着邵佳上车之后就进了书店。

　　他在下面稍微坐了一会儿，正准备上楼的时候，邵佳又回来了。

　　林代也看她，询问她怎么了。

　　邵佳走过来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林代也，虽然你和小梳子的事情我本来不该管太多，因为姜拟疏是一个很有自己想法的人，她认定的东西就很难改变，而且她看事物有自己很独特的视角。”

　　“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如果你真的很喜欢她，就不要放开手。

　　或许作为姜拟疏的朋友说这样的话有点傲慢，但是，错过一个你喜欢又喜欢你的人，本来就是一件很让人遗憾的事情，如果这个人是姜拟疏，那大概真的要遗憾很久很久了。

　　毕竟，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邵佳说完停了一会儿，又补充：“她对待有些事情会很心软，最好不要错过这个机会，万一她真的没那么生气了呢？”

　　“当然，如果你也没那么喜欢，那就算了，她总是生病，身体也很差，作为朋友，我只希望她快乐。”

　　她不知道姜拟疏和林代也的很多事情，也不想干涉太多，姜拟疏实在太有自己的想法了，她的讨厌和原谅都有一套只属于自己的逻辑，所以如果真的遇到关于姜拟疏的事情，捏不准的话，她就会去找严愿。

　　邵佳走后，林代也关好书店门上楼了。

　　拿出手机，上面有姜拟疏发来的消息。

　　姜拟疏：来看我偷偷不告诉我

　　姜拟疏：还自己不带钥匙，在书店门口罚站呢？有人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你这样让人误会我虐待你怎么办？

　　发完之后姜拟疏又给林代也发了两个表情包。

　　林代也笑了一下，回了一句知道了。

　　姜拟疏：一点都不真诚！！！

　　另一边的病房里，姜拟疏找了个瓶子把蔷薇花放进去，手里捏着林代也放在她床头的那个东西。

　　是个小月亮的吊坠。

　　纯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