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染水》素手罗衣

13、药材

　　清河郡主揣着袖子缓步进了蓝桥的房间，直到木门被合上才如释重负地一甩袖子。

　　四个被捆的严严实实的包裹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发出几声闷响。

　　“你要的药材找来了。”清河郡主把一个包裹往床边踢了踢，活动了一下胳膊，“这玩意儿可不好找，我遍地找不到，从我娘园子里抓出来的。”

　　湖阳公主有个私苑，里头养了不少珍禽异兽鸟兽虫鱼。

　　“那你还真有力气。”蓝桥从床上爬起来，从桌子上拿了把剪刀，提着那几个小包裹，咔嚓两下把绑的紧巴巴的线剪开了。

　　几条被打成结的蛇掉进了箱子，不断挣扎扭动。

　　“到底什么药材是活蛇啊。”清河郡主坐到床上，翘着脚看自己的新鞋，“我只听说过有人用蛇蜕晒干做药材……”

　　去年贡的织锦，湖阳公主找了一批绣娘赶工，五个月过去，才绣好一双鞋子。听说是江南送来的什么天光锦，颜色虽然漂亮，但也就还一般嘛。

　　“我怎么知道。学医术的又不是我。”蓝桥回答道，一边挽起袖子，把一条打了结的蛇捞起来解开，“我哥要的呀，郡主真义气，以后我哥就是你哥。”

　　清河郡主不置可否地抬着脚晃悠着，反复欣赏自己鞋子。

　　蓝桥的哥哥还是算了吧。

　　“我不要。我哥哥最好了。”郡主抬眼看向房梁，“我真羡慕你们啊。”

　　她，她和所有尚存的同辈人，从出生起就惶惶不可终日。她出生时陛下第一次登基，大家都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了，结果不到三个月就因为忤逆万寿公主下了台。

　　陛下被贬去了南郡，湖阳公主和驸马被扣押在京中。三个孩子则随着祖父母到了琼州，还不到半年，清河郡主的二哥就夭折了。

　　两年后祖父母相继去世，便是宝安郡公带着妹妹勉强活着，直到陛下第二次登基才被接回长安。不到一年他就又下台了。

　　这次稍微好一点，被押在长安。做过陛下的伴读的李御史赋闲，便专门管着幸存的几个小孩子。

　　此后十年里，她熟识的亲人死了九成。

　　反观蓝桥，她只比清河郡主大了一岁，可是从来没见过刺客淬毒闪光的刀尖、连天焚烧的烈焰。

　　如果当初那个刺客没有心慈手软，现在哪里还有湖阳公主府。

　　“哦，还行吧。”蓝桥把最后一条蛇解开，丢回箱子里，顺便把盖子也合上了，“你们打的不可开交，真以为我们好过啊。你知不知道米价涨了多少？”

　　清河郡主摇摇头：“我没买过米。”

　　“初元二年，米价是五文一斗；昨天市上米价是四十五文一斗。”蓝桥耸耸肩，对此事也没有很在意，“我不好说万寿公主是好人还是坏人……要是她当时也没站出来，现在都得死。”

　　她记事的时候大哥早不知道夭折多少年了。蓝家起初也就是个小摊贩，当年米价几百文一斗的时候怎么可能喂的起孩子，所以孩子夭折了，老人也饿死了。

　　清河郡主回想起过去的三十年，重重叹了口气，躺到床上：“大家过的都那样。我们可未必比你们更舒坦。”

　　“至少你现在有食邑——你应该有吧？”蓝桥笑着坐到她身边，“我能不能当上皇后可全靠你了啊。”

　　“我没有食邑！”清河郡主一翻身，躲过了蓝桥往她腰间挠痒的手，“我要是当皇帝，保准封你当个贵妃——蓝染水！”

　　蓝桥按着清河郡主的腰，如待砧板上的鱼肉：“不知挟郡主以令太子有没有用？”

　　有没有用不知道，掉脑袋估计跑不了。

　　“快松手！”清河郡主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拍开了蓝桥的手，狠狠瞪了她一眼，复而柔情地摸着自己的肚子，“你都要当干娘了，还这么毛躁。”

　　“喂，你婚期还有好几个月呢。”蓝桥瞪着清河郡主的手，“而且我已经有干女儿了。”

　　没成婚就这么搞，不知廉耻。

　　且清河郡主知道自己怀孕了，八成所有皇室成员都已经知道了。

　　皇帝居然没宰了李才让。

　　说起来蓝桥也没资格说别人不知廉耻，毕竟她上个月刚当着太子的面认猪作父、认猪作夫。

　　要说她是长安城脸皮之最，那也名副其实。

　　清河郡主嘿嘿笑着，闻言也不恼，只又拍了一下蓝桥的手：“那有什么，我家向来奔放。且你前一个是干女儿，说不准我生的也是女儿呢。”

　　“那李官人愿意吗？”蓝桥把腿收到床上，半是无奈半是好奇地盯着清河郡主看，“还有，你到时候月份大了，回头婚礼上怎么办。”

　　虽然他们这群姚家人眼里根本没有什么礼义廉耻的概念。

　　万寿公主现在都不知道爹是谁，只能确定亲娘是宣帝。坊间对她出身的猜测堪称经久不衰。

　　“不怎么办，孩子没当场生出来就行——舅舅是这么说的。”清河郡主完全不在乎到时候别人对自己什么眼光，“至于性别……其实都差不多。”

　　“嗯……虽说宫规就那两条，但是还有些什么没摆在明面上的。”清河郡主顿了一下，居然又追加了一条规则：“比如你要是生个女儿，就肯定比生儿子的得宠。”

　　这又是什么破规则。

　　蓝桥权当是耳边风，挥挥手就让那句话从脑子里滚了出去：“我才不生小孩。叫他找别人去，反正我不生。”

　　那狗太子爱找谁找谁，反正蓝桥是绝对不可能生孩子的。就算是那家伙绝嗣也跟她半毛钱关系没有。

　　当然以太子那个德行，他肯定会去找别人给他生小孩。

　　最好天天找别人。找白婵去，最好一个在后宫累死，一个生小孩生死。

　　“他除了找你也没别人了啊。”清河郡主盯着蓝桥看了半天，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蓝桥被这句话吓得不轻，几乎已经想到了自己的悲惨未来，整张脸都僵住了。

　　清河郡主还躺在床上掰着手指头跟蓝桥掰扯：“你看吧，他特别讨厌白婵，又除不掉，自然不会临幸她；雪娥身体不好，他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动她。还有那些什么通房丫鬟婢女的，身份低，他看不上……选来选去只有你了啊。”

　　“你的意思是他有丫鬟婢女？”蓝桥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不管是谁，别来祸害她就行。

　　“有是有，但是都是打发去端茶倒水的，没听说过他用过谁——而且我看着也就一般，倒水还倒不好。还都是些罪臣之女，估计表哥也嫌弃出身低微。”

　　上个月有个婢女把水倒在了她裙子上，太子当时就让人把那个婢女砍了。

　　也不知为什么，清河郡主没劝住姚照，问也只说：“茶水都倒不好，要她何用。”

　　“你这表哥也是刁钻的很。”蓝桥评价一句，阴阳怪气地说，“我都怕哪天我倒水倒不好被他削了脑袋。”

　　倒个水就砍头，没一点容人之量。

　　“且不说你的话……若是其他妃子故意给他端茶倒水，那确实会掉脑袋。”清河郡主合理揣测了一下姚照的脾性，“他会觉得掉身份，给他丢人。”

　　“……”

　　这人真比皇帝还难伺候，就该找块风水宝地把自己埋进去，免得祸害其他人。

　　蓝桥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开口问：“……你们怎么忍得了他的。”

　　姚照要是从小就这个脾气，难怪全家被万寿公主追着杀。

　　这换谁忍得了他。

　　皇帝没掐死他都是心善了。

　　清河郡主从蓝桥床上抓了只布玩具起来，在手里捏了两下，说：“他对我们很好啊。也不能说忍不了吧，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真要推究，还是要怪舅舅。都说惯子如杀子……”

　　姚照打小就没挨过一句重话，养成这个刁钻古怪的脾气倒也不奇怪。

　　“那我更不懂了——我娘恨不得天天喂我们吃拳头。”蓝桥下床坐到桌子前，提笔写着什么，“我也看不出来哪惯着他了。”

　　哪惯着他也确实很明显了。

　　殿试，太子监考；上朝，太子代政；后宫，太子的一言堂；在这个国家，人们只知有太子，不知有皇帝。

　　状元都能被太子点走做夫人，这么一想也确实够溺爱。

　　一想起来这个蓝桥就烦。

　　“不行，你别说了，一提起他我就难受。”蓝桥气的在床上翻来覆去，制住了清河郡主说话的意图，“我浑身都难受啊，气得我心口疼，一想到他的脸就来气——”

　　清河郡主也没办法，说破天她也在这件事里推波助澜了，只能无奈地岔开话题：“行吧行吧，八月有个诗会，你去不去？”

　　“那个变态能让我去吗。”蓝桥彻底瘫倒在床上。

　　下个月就办婚礼，正式移居东宫，也不知道那狗太子会不会放人。

　　而且清河郡主不是最喜欢胭脂水粉什么的吗，怎么会对文人诗词有兴趣，真是匪夷所思。

　　“他也去啊。”清河郡主骄傲地说，“这个诗会是我砸的银子办的，表哥说了会带嫂子来给我捧场，那怎么想也不会带白婵来啊。”

　　蓝桥其实对此没什么兴趣，但是实在好奇：“你为什么办这个东西啊。”

　　“我都要去吴国了，自然要办个践行宴。”

　　还好。还好你不是要逼着那群文人给你写乱七八糟的赞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