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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缚光隅 需要个知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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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韫回身,只见陆铮不知何时也出了殿,正快步朝她走来。
她下意识绽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迎上两步:“阿郎?你怎么出来了?”
陆铮已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住她的胳膊,关切道:“这话该是我问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脸色瞧着有些不对。是身子不适?”
他用手背探她温热的脸颊。
柳韫摇了摇头,道:“没事,只是里头有些闷,出来透透气就好。”
又怪道:“这里是皇宫内苑,阿郎未免过于谨慎。”
“小心驶得万年船。”陆铮目光扫过空旷的回廊和远处影影绰绰的宫殿轮廓,“我陪你一会儿,待你好些,一同进去。”
柳韫心里一暖,知道拗不过他,便轻轻点了点头:“好。”
许是确认了他就在身边,那强撑着的劲儿一松,方才压下的不适感又泛了上来。
她拉起他的手,歪着脑袋,让他扶住厚重的发髻,小声嘟囔:“阿郎,你帮我托着点儿,脑袋沉甸甸的,脖子都要断了。”
陆铮被她这点小动作逗得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那笑意很快又被心疼取代。
他一只手摸向她的后颈,将她带向自己,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脑袋,让她靠着。
这姿势有些亲密,但在空旷无人的廊下,倒也无人窥见。
“下回定不让你受这份罪了。”他低声道,指腹在她后颈轻轻按了按,“什么金簪玉镯,不过是外物负累。你若不喜欢,以后类似的场合,咱们想法子推了便是。”
柳韫靠在他托着的手掌上,感觉那沉甸甸的压迫感减轻不少,舒服地叹了口气,闻言却道:“不行的。阿家说得对,有些分量得习惯。我是你的妻子,代表着陆家的门面。为了你,我愿意学,愿意承担这些。”
她抬起眼,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语气温柔而坚定,“只是偶尔,也要容许我偷个懒,让你帮我撑一会儿,好不好?”
陆铮心口仿佛被温热的潮水漫过,酸软一片。他正要开口,回廊另一端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柳韫稍微退开了些许距离。
只见陆铮的一名亲随正快步走来,见到陆铮与柳韫,立刻停下,抱拳躬身:
“陆大人,可找到您了。兵部李尚书遣人来寻,说是有紧急军务需与您私下商议,是关于北境刚送来的加急文书,此刻正在偏殿候着。”
陆铮眉头一紧。
北境加急文书?他在范阳经营多年,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可轻忽。
柳韫立刻明白了。她脸上露出安抚的笑容:“既是紧急军务,阿郎快去罢。”
陆铮看了她一眼。
柳韫道:“我没事的,就是出来透透气,现在已经好多了,很快就回席上去。”
军务紧急,陆铮身为节度使,于公于私都不能耽搁。柳韫所言也有理,此处毕竟是麟德殿附近,宫禁森严。
他终究不放心,握了握柳韫的手,低声快速叮嘱:“那你就在这廊下,莫要独自往暗处去。我尽快回来。若觉不适,立刻让宫女寻我,知道吗?”
柳韫哭笑不得,推了推他,催促道:“知道了,你快去罢,别让李尚书久等。”
陆铮这才转身,跟着亲随大步流星地朝偏殿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入宫殿的阴影之中。
柳韫看着他离去,独自留在空旷的回廊下。冬夜的寒风穿过廊柱,吹得宫灯摇曳,光影幢幢。
她拢了拢披风,依言没有走远,只是沿着回廊缓步走着,想再让冷风吹散最后一丝酒意。
冬夜寂静,除了远处麟德殿隐约飘来的乐声,便只有风声掠过檐角的轻啸。可走着走着,她耳中却捕捉到一丝极不和谐的声响。
听着倒像是猫叫,可怎的这般凄厉?
那叫声断断续续,不似寻常猫咪的绵软,在这空旷寂寥的宫苑深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柳韫心中疑惑,对周围多了一份留意。但这毕竟是皇宫内苑,许是哪处宫殿豢养的猫儿打架或是受了伤?她并未深思,只觉得那叫声听着难受,想快些离开这片区域。
然而,那猫叫声却仿佛缠上了她,随着她的移动,不仅没有远离,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是就在她身后的廊柱阴影里,或是头顶的屋檐上。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攀爬上来。她停下脚步,蹙眉回头,想看清声音的来源。
就在她回头的刹那,正好一道黑影闪电般地扑过来。
柳韫在一瞬间便看清了,那是一只黑猫,它像是受了惊,速度快得只在视野里留下一道残影,两点幽绿的凶光在黑暗中发亮,伴随着一声尖利刺耳的嚎叫,直冲她的面门。
一切发生得太快,柳韫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出于本能,她只来得及偏过头,抬起手臂护住自己的脸。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立刻传来。她只感觉面前一道强劲的风声掠过,紧接着就是猫的又一声惨叫。
下一秒,她的手腕突然被一只力道极大的手紧紧攥住,猛地向侧后方一拉。
天旋地转。
她惊呼被扼在喉咙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那股力量带着踉跄旋转,眼前是飞速晃过的廊柱、宫灯模糊的光影,还有身后那人玄色衣袍的一角。
不过两三步的功夫,她已被一股巧劲带着,跌入了一个更加幽暗的廊角拐弯处,后背重重抵上了冰凉坚硬的宫墙。
柳韫惊魂未定,更深的恐惧袭来。
是刺客灭口?
还是宫中什么心怀不轨之人?
她下意识地张口欲呼:“救——”
然而,“命”字还未出口,另一只温热的手掌已快速捂了上来,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柳韫惊恐地瞪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拼命想看清挟持自己的人。
宫灯的光从拐角另一侧斜斜照入些许,勾勒出近在咫尺的一张年轻男子的侧脸轮廓。
线条清晰的下颌,挺直的鼻梁,以及那双深邃难测、正微微低垂着注视她的眼眸。
……是方离开不久的陛下!
柳韫只感觉呼吸都快忘了。
几乎就在她被拖入拐角的同时,回廊那头传来了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貌似惊动了巡逻的禁军。
“方才那边似有异响?”一个粗犷严肃的声音警惕响起。
“我也听见了,像是女人叫的,还有猫的怪叫?”另一个声音回应。
脚步声迅速向这个方向靠近:“仔细搜!今夜岁除大宴,贵人云集,绝不能混入任何可疑人等,惊扰了圣驾和诸位大人!”
先前那声音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你,带两人去那边看看!你,跟我来这边!”
火把的光芒开始在不远处摇曳晃动,搜索的动静清晰可闻。
柳韫看了看眼前的人。
裴昱容察觉到柳韫的目光,冲她弯了弯嘴角,在她耳边低声道:“放心,朕不是‘可疑人等’。”
柳韫感受到了耳畔的热风,一阵微微战栗,不知说什么才好。或者她现下本就说不了。
眼前这人明明是这里的主人,却真有几番可疑人物的做派。
话说,刚才是他救了自己吗?可他不是早就离席了?怎的还会在这里遇见?不会从方才起就一直在这附近罢……
火把的光芒在拐角边缘晃动了几下,禁军沉稳的脚步声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他们检查廊柱和阴影处时,佩刀与甲胄轻微的磕碰声。
而眼前的天子却没有分毫反应。
她无意去看他,而他迫人的存在感却让她避无可避。视线所及,是他捂住自己的手,再往上,便是那张年轻却威势沉沉的脸。
眉如墨裁,眼似寒星,鼻梁高挺,薄唇天然带着些许上扬的弧度,却无半分暖意。
柳韫需得费力仰头,才能看清他完整的表情,这过于接近的距离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身量上的压迫——他比她高出太多,几乎要遮住她头顶所有的光。
这让柳韫恍惚闪过一个念头:这般昳丽的长相,若非生在这九重宫阙,披了这身天命所归的贵气与龙袍,倒更像话本里那些惊才绝艳却心思难测的……偏偏,这通身的威仪与深不见底的眸光,又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他就该是这天下之主。
“这边没有。”
“这边也看了,除了风声,没什么异常。没准儿是野猫窜过,惊了哪位路过的宫女?”
“去那边花园再巡查一圈,都警醒着点!”
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火光也随之移开,廊角重新陷入相对昏暗的静谧。
直到确认禁军彻底走远,柳韫先动了动,裴昱容捂在柳韫嘴上的手才缓缓松开,收了回去,却并没有往后退一步。
他不退,柳韫退。
却发现后面是墙,退无可退。
她慌忙垂下眼睛,屈膝便要行礼,“臣妇叩见陛下。”
裴昱容笑了笑,“不必多礼。”看起来似乎温文尔雅。
柳韫想起方才惊险一幕,看样子,确是这位陛下出手解围。
她心有余悸道:“方才多谢陛下出手相助。若非陛下,臣妇恐怕已遭那畜生所伤。”
裴昱容理所应当道:“陆夫人严重,臣子之妻,朕岂有不爱护之理?分内之事罢了。”
这一番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却硬生生被他说出了三分别样的意味。
柳韫也辨不清究竟是什么,只觉得哪里都透着古怪,不敢深想,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陛下隆恩,臣妇感激不尽。宴席未散,臣妇不宜久离,恐夫君寻来,这便告退了。”她说着,再次屈膝,想从旁侧绕开。
“慢着。”裴昱容却出声拦住了她。
柳韫身形一僵。裴昱容再度绕到她面前。方才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敛去,面上浮现出一丝倦色与不适。
“陆夫人别这么急着走。”
他看向柳韫,道:“说来也怪,上回夫人开的方子,太医署照着煎服了这些时日,朕却觉得……收效甚微。此刻仍是疼痛难忍。”
柳韫心头一紧。她上次诊脉,指下分明是旧伤瘀滞、心火扰神之象,开方也是对症的活血通络、清心安神之剂。虽非立竿见影的虎狼药,但连服这些时日,总该有些缓解才对。
她连忙躬身,语气惶恐:“是臣妇医术不精,未能缓解陛下疾苦,请陛下恕罪。”
裴昱容道:“朕这头疾是自幼便有的毛病,太医署那帮人看了十几年,也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从无人能真正根治。”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字字道:“朕有时在想,或许这病根不在针石汤药,而在别处。若是能有个真正知冷知热、懂得调理的人,日日夜夜守在近前,悉心看顾着——说不定,这顽疾便不药而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