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云雨》明鹿

84、第 84 章 “村里能干

　　“村里能干活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去修路了。就几个孩子在家，你不跑远不会有事。”
　　阿梅一直在思考怎么才能让小姐高兴好多领点石探长的赏钱。听到杜三爷说让她带小姐出门，她连忙道：“小姐，我们村子可好玩了。小溪边可以抓螃蟹，石头一掀开就会有很多小螃蟹跑出来。我还可以带你去我姨妈家摘桂圆。她家的桂圆又大又甜。
　　晚棠心动了，回房换鞋时手伸进枕头底下想拿枪，摸到枪柄时又犹豫了。她对枪械不熟，也怕突然走火伤人伤己。最后决定还是不拿了。和村长太太借了斗笠和阿梅一起出门。
　　蜿蜒的土路的两边，婆娑的枝条从篱笆或者土墙伸出，被累累的硕果坠得低低的，随手可摘。
　　越南没有分明的四季，十月深秋，沿着田埂漫步，脚下的草还是绿茸茸的。收割过的稻田四野空旷、遍地潮湿。几头牛在草地上啃食青草，放牛的小孩四处撒野、嬉闹。他们喊阿梅的名字，约她一起玩。
　　阿梅拒绝后朝他们挥手告别：“我有事，过几天再和你们一起玩。”
　　两人来到溪边，阿梅让晚棠先不要下去，她卷起裤脚提着桶在溪里的石头翻找着。终于让她翻到，她连忙朝晚棠招手：“小姐快来，这里有很多。”
　　晚棠......等我过去螃蟹怕是已经跑光了。
　　她找了一个草多的地方坐下，用斗笠扇着凉风：“你抓吧，我看你抓也很有意思的。”

　　鸟语花香是大自然特有的治愈良药。林间的鸟鸣，手边伸一伸指头便能采到的野花，溪水潺潺，都让晚棠觉得心中有一份气定神闲的清净。
　　虽然没感受过分明的四季，但她一直觉得四季都是有味道的。春季是山间野菜的清香；夏季是玉兰街那棵白玉兰的花香；秋季是水果的甜香；冬季则是和刘妈小红泥炉上煮的芝麻汤圆一个味道。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有得玩便把石探长的赏钱抛到九霄云外。抓到稍微大个一点的，便得意的朝晚棠炫耀。
　　茂密的树枝遮住了大部分阳光，碎片一样的光源映在阿梅的笑颜上，让晚棠想起了招娣。
　　小时候，招娣也带她去自己家的木排屋抓鱼虾。
　　她拿了一条长凳让晚棠站上去，嘱咐晚棠一定要抓牢窗框，身子不要探出去。
　　用虾网捕捞，油枯和肥肉是最好的。但这两样都要花钱。招娣没钱，晚棠有钱但舍不得。最后还是招娣母亲去酒坊给她们要了一些酒糟，拿米糠揉了放进虾网了。
　　酒糟米糠放进水里一会就散了，收获当然不理想。可把网拉上来，看着里面少得可怜的虾子，晚棠和招娣还是很高兴。
　　晚棠一边把虾子从网上揪下来扔进水盆里，一边兴奋地对招娣道：“要是我阿老把我家的房子收回去，我让我爸爸搬来你家住。我天天捞虾子给他们吃，不会让我妈和我姐饿着。”
　　招娣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这里的鱼虾随便捞，还不要钱。”
　　那时天真的她们都忽略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这种捞鱼摸虾真能养活一家人的话，招娣父亲就不用去码头做工，她的母亲也不用去杜家染布。招娣也不会被卖进云翠阁。
　　“小姐，这个好大。等回去村长家婶婶用油炸酥了给你吃，可香了。”
　　山里的螃蟹能有多大？阿梅口中的好大也就比大拇指大一些。但她的脸突然间就和招娣重合了。
　　“二小姐，这虾拿回去白灼后蘸柠檬蒜汁可好吃了。”
　　心中蓦然感觉到一丝钝痛，招娣也有过这样无忧无虑的时光。
　　鼻子一阵酸楚，她忍着泪意微笑着对阿梅道：“好呀！”
　　见晚棠采纳了她的意见，阿梅干劲更足了。努力翻着溪水中的石头：“小的没什么吃头，但可以做螃蟹酱。小姐你吃过螃蟹酱么？配糯米饭或者炒豆子可好吃了。”
　　小孩子很容易满足。家齐只要刘妈背着晚棠给他一把碎米喂小鸡，他就能高兴一晚上。眼前的阿梅只要想到好吃的，便忘记了烦恼。
　　晚棠问她：“阿梅，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你长大了想干什么？是每个孩子被反复问及的问题。显然阿梅也被问过很多次，她毫不犹豫对晚棠道：“女孩子长大了当然是嫁人呀！我妈想让我嫁到外村去，能嫁到西贡城最好。”
　　晚棠沉默了几息：“我不是问女孩子应该做什么，而是问你长大了想做什么？你不想念书么？不想去外面挣钱给你和你妈买比螃蟹酱更好吃的东西么？”
　　阿梅愣住了，她站在溪水中讷讷道：“念书？像村长家秋泽哥一样么？但是我家没有钱。”
　　“那你想挣钱么？我可以帮你。”
　　她被晚棠说的话吸引住了，提着木桶三两步跨上岸，满含期待的看着晚棠：“真的么，小姐。你是不是会跟杜老爷说，让我去你家农场帮忙。割亚麻我也会的，但工头嫌我年纪小不收我。”
　　晚棠看着眼前的女孩，上衣的手肘，裤子的膝盖上有大块的补丁，但这应该是她最好的衣服了。
　　她和招娣一样是社会最底层家庭出身的孩子，穷得不能说一模一样，但的确不相上下。
　　可晚棠觉得阿梅比招娣幸运得多，阿梅的母亲没有因为生活的困顿把阿梅卖了。一个寡妇带着女儿，没有丈夫的保护意味着她家的日子比别家更艰难。可她的女儿脸上没有贫穷的困窘，也没有自卑和不甘。
　　她的母亲把她保护得很好，她保持着孩童的天真浪漫，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惊喜都能让她开心不已。
　　晚棠想，自己可以让这份天真烂漫保持得更长。招娣和她的童年将在另一个孩子身上延续着。
　　回去时两人绕路去了阿梅的姨妈家摘桂圆。
　　阿梅从腰间解下钥匙打开大门，院墙很矮，只有晚棠的肩膀高。她有些不理解修这样的墙有什么意义？她努努力都能翻过去，更何况是那些想偷窃的贼。
　　阿梅姨妈家是土基垒的草屋，阿梅怕晚棠嫌弃屋子简陋，便请晚棠在院子喝水。
　　院子里有一张竹凉床，就放在桂圆树下。阿梅先拿扫把扫干净凉床上的落果，又用抹布仔仔细细擦了好几遍才请晚棠坐下。
　　阿梅烧上水后进土屋拿茶叶。晚棠瞄了一眼，屋里很黑，看隐约可以看到正中靠墙摆了一张神龛，但看不清供着的是佛还是仙。
　　阿梅用开水把粗瓷茶杯烫了好几遍才斟了茶递给晚棠：“小姐喝茶。”
　　趁着晚棠喝水阿梅又爬上树摘了几串桂圆，洗干净放在盘子里端上来。
　　晚棠让她也坐下吃。阿梅不敢和晚棠并排坐，搬了个竹凳坐在晚棠脚边。
　　这时节的桂圆应该算晚果了，按理说果子应该不会太好。但阿梅姨妈家的桂圆有石探长大拇指那么大。黄色的果皮才撕开一个小口，汁水便淌了出来。两人一边吃水果一边聊天。
　　“你姨妈家有几个孩子？”
　　阿梅含着桂圆答道：“我姨妈没有孩子。”
　　晚棠觉得诧异：“没有？一个都没生过？”
　　“以前有一个，刚生出来就没气了。”
　　“那你姨父……”
　　越南人和华人在传宗接代这上面简直一模一样。没有儿子都要想尽办法生，没有孩子还好好过日子简直是不可思议。
　　“我姨父死了好几年了，我姨妈和我妈一样守寡。”
　　这就对了么，阿梅的姨父要是还活着，要么休妻，要么纳妾。灾年月，买一个女孩简直不要太容易。
　　两人聊着聊着，聊到了村里的那个莲塘。阿梅说她妈也警告她不要去莲塘玩。小时候她觉得花开得好看，偷偷跑去摘了一些回来。她妈看见了，拿起扫把就给了她一顿好打。
　　晚棠好奇问道：“既然不准去，那村里为什么不把莲塘填了？那么大一块地，能种好多粮食的吧！”
　　“我也不知道。”阿梅先是摇头，后来又神秘兮兮地凑近晚棠悄声道：“隔壁阿乐跟我讲，莲塘死过很多小孩，所以大人不准我们靠近，怕被水鬼抓了替身。”
　　晚棠……这个村子真是越来越邪门了。
　　回到村长家石探长已经等候多时了，看着两人满载而归他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沉声问晚棠为什么乱跑？
　　阿梅被石探长的大黑脸吓得不知所措，晚棠让她先把螃蟹和桂圆放进厨房。
　　等阿梅离开，晚棠将手掌摊开在石凤涛眼前，掌心有一个桂圆。
　　“专门摘给你的，你看它多大多漂亮。圆提溜的，肯定也很甜。”
　　石凤涛沉着脸不说话，晚棠也不以为意，剥开外皮喂到他嘴边：“你吃嘛，我特意给你留的。”
　　石凤涛无奈一口吞进嘴里，果肉被牙齿碾碎，汁水充溢在口腔中。
　　石凤涛将果核随意吐在地上：“你别以为我吃了就不骂你。领着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就敢到处乱跑。真有事她是能擒贼还是能驮着你飞？你是不是嫌命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