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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耶稣和犹大 最后的晚餐 ...


  •   九个小时以后,成燃醒来。

      窗外的天色昏暗。昨夜停歇的雪重新落下,细密雪粒擦过落地窗,发出沙沙轻响。卢塞恩湖隐没在黎明前的雾气里,远山只剩一道苍白深灰的轮廓,仿佛庞大动物腐烂以后遗留在天地之间的脊骨。

      蔺晚坐在床边看着成燃。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紧身的黑色针织长裙从肩颈垂落到小腿,腰间没有任何装饰,长发也只随意挽在脑后。

      七年前等待走进教堂的新娘愚蠢幸福,于是为了给她点教训,命运将她的婚纱浸进墨汁,悬挂在终年不见阳光的地窖,直到洁白绸缎长出湿漉霉斑。

      成燃有些迷糊,呆呆地看了她片刻:“几点了?”

      “八点四十。”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

      “撒谎。”

      蔺晚俯身亲吻他的额头:“今天就别揭穿我了。”

      成燃没有继续追问。

      蔺晚替他摘下呼吸面罩,用温水湿润棉签,仔细擦过他干燥的嘴唇。白雾不再遮挡以后,那张脸重新完整地显露在清晨微光里。

      她看得认真。

      “怎么了?”成燃问。

      “看看你。”

      成燃笑了一下:“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没,还是挺帅的。”

      “果然当年答应我的追求,只是图我的脸。”成燃轻笑。

      “不然呢?图你年纪大?。”蔺晚笑着放下棉签,用拇指轻轻按了按他的唇角。

      “他们到了吗?”成燃问。

      “刚下飞机,正在过来。”

      “妈昨晚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

      “说什么?”

      “妈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只问你有没有睡,晚上吃了多少,痉挛严不严重。她还让我记得叫你穿羽绒服,说这里的风凉。”

      “还有呢?”

      “没有了。”

      成燃安静片刻:“她没有劝你拦着我?”

      “她知道拦不住你。”蔺晚重新替他戴好呼吸面罩,掀开薄被检查他的双腿。

      长途飞行造成的水肿仍未消退。脚背泛着白,脚踝无力地向外歪斜,宽松睡裤下的小腿已经无法撑起布料。她用手掌托住他的右脚,将压在下面的软枕抽出来,又换了一个角度。

      “压红了。”她说。

      “没感觉。”

      “我知道。”

      蔺晚用指腹按了按那片泛红的皮肤,又俯身仔细看了一会儿。

      成燃望着她低垂的眉眼:“今天还要管这个?”

      “有一定的道理。”

      “几个小时以后就用不着了。”

      蔺晚替他把裤脚整理好:“几个小时也算时间。”

      成燃看着她:“老婆。”

      “嗯?”

      “我肩膀有点酸。”

      “哪边?”

      “右边。”

      蔺晚扶住他的后颈,将成燃向左侧翻过去。

      失去躯干控制,成燃无法主动配合。肩膀离开床面,腰腹与双腿却仍然陷在床褥中,身体被自己的重量拖得微微扭曲。蔺晚把软枕塞进他背后,又将右臂搭在自己腿上,沿着肩颈缓慢揉按。

      “这里吗?”

      “再往下。”

      “这里?”

      “嗯。”

      掌心下的肌肉已经变得薄弱,肩胛骨清晰地突出在皮肤下面。蔺晚不敢用力,动作细致而缓慢。

      这样的对话在过去两年里发生过无数次。

      有时在深夜,有时在清晨。有时成燃刚刚发完脾气,有时蔺晚在浴室哭过,出来以后仍然会像这样。

      最初,年轻的夫妻以为痛苦会在某个时刻抵达尽头。

      后来,命运轻描淡写痛苦不会自行结束。它只会被日常驯化,像一件永远晾不干的衣服,潮湿而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好一点了吗?”蔺晚问。

      “好了。”

      蔺晚没有揭穿他。

      她按摩到手里的肩膀肌肉重新放松,才将成燃摆回平躺。男人的头颈歪向一侧,蔺晚又托住他的后脑,将脸转向自己。

      “今天穿什么衣服?”她问。

      “随便。”

      “没有叫随便的牌子。”

      “你决定。”

      “毛衣?”

      “好。”

      他们结婚第一年,蔺晚在伦敦机场随手买下的。成燃嫌颜色过于沉闷,只在一次家宴上穿过。蔺晚却觉得很有人夫感一直留着,甚至在衣帽间搬空以后,将它与常用衣物一起带到了瑞士。

      “你以前说它很老气。”蔺晚提醒。

      “毕竟三十了,现在正好穿。”

      蔺晚把衣物放在床尾,去浴室打水洗漱。

      “水温怎么样?”她问。

      “可以。”成燃被她扶着坐起靠在床头,微微喘息。

      “有没有头晕?”

      “一点点。”

      蔺晚的手从他的颈侧缓慢向下,擦过一道又一道已经愈合的手术疤痕,擦拭他的肩膀手臂与胸腹,所有那些他无法看见感知的部位。

      成燃抬手,用掌根轻抚蔺晚的脸蛋:“晚晚。”

      “怎么了?”

      “你今天话好多。”

      “转性了吧,嫌弃我?”

      “没有嫌。”

      “那我们继续说说话?”
      蔺晚从水里托起他的一只手,将向内蜷曲的五根手指逐一展开。

      “手疼吗?”

      成燃看着蜷缩的手指:“不疼,有点麻。”

      蔺晚坏心眼地捏了捏他的胳膊肘:“这里呢?”

      成燃细细感受:“感觉不清楚。”

      “我掐你一下,掐到麻筋就清楚了。”

      “别闹。”

      蔺晚笑了一声,低头吻了吻他的掌心。

      成燃只能看见她的嘴唇碰着自己,无法确切感知这个吻。模糊的触觉像隔着一层厚重毛毯传来,不能分辨温度,不能确认力度。

      “现在不觉得难看了?”他问。

      “看,你很记仇。”蔺晚笑着摇头,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其实一直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成燃。”

      成燃看了她一会儿:“我也喜欢。”

      “我又没问。”

      “怕等下没有机会说。”

      蔺晚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好无聊。”

      成燃笑着推开她:“让我去刷牙,然后陪你玩。”

      待成燃自己捧着电动牙刷刷完牙,蔺晚
      取来一只新的水盆,将那他冰冷水肿的脚重新放进温水。

      “刚才擦过了。”成燃说。

      “刚才不算。”

      “为什么?”

      蔺晚挽起衣袖,用毛巾沿着他肿胀的的脚背缓慢擦拭:“就是不算。”

      成燃低头看她:“我欠你许多。”

      蔺晚的动作停在他脚踝处,落下两滴泪,落在成燃的足背,遵从地心引力,隐入水盆。

      “谁说得清谁先谁后呢。”蔺晚捧起水,认真地替成燃濯足。

      成燃安静了许久。

      “我们谁是犹大?”他问。

      “无所谓。”蔺晚抬头看他:“没人能审判我们。”

      成燃笑了笑:“好。”

      她低下头,吻了吻成燃的脚背。

      亲吻无法留下任何痕迹,成燃也无法感知。他只能看见爱人跪在自己面前,黑色的纤细身影落在花纹地毯上,很显眼。

      “老婆。”成燃叫她。

      “嗯?”

      “其实昨天晚上,我梦见我们的孩子了。”

      蔺晚动作停顿:“所以,是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长什么样?”

      “五官像你。”

      “那脾气一定不好。”

      “确实不好。一直哭,我怎么哄都没用。”

      “你抱她了吗?”

      “抱了。”

      蔺晚垂下眼睛:“那还挺好的。”

      “嗯。软乎乎的,还在流口水。”

      水面轻轻晃动。

      蔺晚将毛巾浸进水里,拧干以后重新擦过成燃已经洗得干净的脚背。

      “后来呢?”她问。

      “后来醒了。”

      “她没有说什么?”

      “没有。”

      “那就好。”

      “你想听她说什么?”

      蔺晚摇了摇头:“其实不想听,所以什么都不说就挺好的。”

      她替成燃擦干双脚,穿好袜子。

      柔软的羊绒袜需要越过水肿的脚踝。蔺晚害怕弄疼他,动作格外缓慢,尽管成燃根本感受不到疼痛。

      十点半,成燃的父母和兄长抵达酒店。

      成母穿着深灰色大衣,头发梳得整齐,胸前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没有化妆,眼睛里有长途飞行以后留下的红。

      看见床上的儿子,她在门口停顿片刻。

      成燃已经穿着整齐,经过衣物与靠枕的修饰,他仍俊美温和。

      “爸妈。”成燃先叫她。

      “妈妈来了。”
      她脱下大衣,走进浴室洗手。温水流动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出来时,她的手指已经被冲得发红。

      “昨晚睡得好吗?”她在床边坐下,轻抚成燃的脑袋。

      “挺好的。”

      “早上吃东西了吗?”

      “还没有。”

      “妈妈带了粥。”

      成燃的哥哥把一直拎着的保温盒放到桌上。里面是一碗熬得软烂的粥,是成燃少时生病以后才肯吃的做法。

      成母将粥吹凉,一点一点喂到儿子嘴边。

      成燃吞咽困难。一小口粥含在口中许久,喉结才缓慢滚动。

      吃了小半碗,成燃偏开了脸。

      “吃不下了?”成母问。

      “嗯。”

      “那就不吃了。”
      她用手帕擦净他的嘴角,将保温盒重新盖好。

      成母取下成燃领口的餐巾,替成燃整理领口,看到内侧的标签。

      “这件衣服以前没见你穿过。”她说。

      “晚晚买的。”成燃回答。

      “他以前嫌弃。”蔺晚站在床尾替他整理裤脚,“说老气横秋,不符合他的审美。”

      “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成燃说。

      “哼。”蔺晚不满。

      成母低头笑了下:“晚晚眼光好,你穿着挺好看。”

      成燃的父母和大哥坐在旁边听年轻夫妻翻出旧账,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十一点,护工将成燃转移到轮椅上。

      胸腹、髋部与膝盖的固定带逐一扣紧。成燃的父母大哥走到成燃面前,依次俯身抱住了他。

      成母弯腰抱得安静而用力。

      成燃将下巴放在母亲肩头。他的双臂无法抬起到成母弓起的高度,于是蔺晚从后面托住他的手腕,让他环住母亲的背。

      “妈。”成燃轻声叫她。

      “妈妈在。”

      “对不起。”

      “妈妈知道。”

      “我让您伤心了。”

      成母掉了眼泪,却依然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你只是太累了。”

      成燃闭上眼睛。

      “不能说妈妈完全同意。”她继续道,“可看过你这两年怎样活着。妈妈想留下你,也知道留下以后,受苦的人仍然是你。”

      “所以爸爸妈妈尊重你。”

      她亲了亲成燃的额头。

      “我和你爸爸在酒店等你。”母亲说,“回来以后,妈妈带你回家。”

      无望的母亲选择把儿子的死亡称作回来,仿佛孩子只是要独自走过一段她无法陪伴的道路。

      成燃的眼睛红了。

      “好。”他说。

      成母松开他,走到蔺晚面前伸手抱了抱蔺晚。

      “回来给妈妈打电话。”她说。

      蔺晚的下巴抵在她肩头:“好。”

      “我等你们。”

      蔺晚闭上眼睛:“好。”

      车辆驶离酒店时,雪已经停了。

      湖边积雪尚未清理干净。轮椅沿着坡道向下移动,成燃的身体被固定带牢牢束在靠背上,头颈随着每一次震动轻轻偏向旁边。

      蔺晚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车窗外,积雪覆盖着草地与房屋。面包店刚刚开门,背着书包的孩子从人行道经过,一位老人牵着狗停在湖边。教堂尖顶从晨雾中升起,金色十字架被初升的太阳照亮。

      城市像往常一样醒来。

      “你中午想吃什么?”蔺晚忽然问。

      “刚吃过粥。”

      “我问中午。”

      成燃欲言又止,最后想了想:“铁板烧。”

      蔺晚好奇:“你怎么突然想吃这个?”

      “随便想的,以前我们去大阪吃的大阪烧很好吃。”

      “那下午去湖边走走。”

      “天气预报说还会下雪。”

      “天气预报经常不准。”

      “确实,那就去吧。”

      两人的闲谈像一件尺寸错误的寿衣,披在不存在的未来上。袖子过长,领口过宽,却仍然被他们仔细扣错从第一颗开始的每一颗纽扣。

      临湖的白色建筑出现在道路尽头。司机停好车辆。护工没有立即打开车门,给他们留下了最后一点时间。

      “晚晚。”成燃叫她。

      “嗯?”

      “我其实有一点后悔。”

      蔺晚转头看他:“那就回酒店。”

      “不是,我是后悔事故后没有对你好一点。更后悔,把你逼到也求生不能的地步。”

      安静片刻,蔺晚轻笑:“你以前对我很好,好到不能再好了。”

      “后来不好。”成燃有些固执地重复。

      蔺晚摇头浅笑:“没事,我后来也不好。”

      “那不一样。”

      “都一样。”蔺晚把他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今天不算账了。”

      成燃看着她:“好吧。”

      蔺晚的眼泪落下来,沿着眼下那道森白疤痕,淌过成燃无法感知的手指。

      “我还是有点不想让你进去。怎么办啊,成燃。”蔺晚说。

      “我知道。”成燃侧过头蹭了蹭蔺晚,“谢谢老婆。”

      “你少撒娇。”

      成燃笑起来。
      蔺晚也笑。

      护工打开车门,冷空气与湖水潮湿的气味一同涌入车厢。

      蔺晚替成燃拉高围巾:“外面冷。”

      “嗯。”

      工作人员再次向成燃确认姓名、意识状态与死亡意愿。每个问题都客观克制,礼貌温和。

      “您是否受到家人、伴侣或其他人的强迫?”

      “没有。”

      “您是否理解,决定一旦执行,将产生无法逆转的结果?”

      “理解。”

      “您仍然希望维持原来的决定吗?”

      成燃看向蔺晚。

      漂亮的女人站在窗边,安静地与他对视。脸上没有哀求,也没有责怪,只有长久失眠以后掩不住的疲惫。

      “是。”成燃回答。

      房间里的人陆续离开。

      成燃被转移到临窗的床上。身体失去轮椅束带的支撑以后,立即向一侧倾倒。护工替他调整好姿势,

      毛衣领口有些歪斜,蔺晚走过去替他整理端正,又用手指梳了梳他的头发。

      “现在好看吗?”成燃问。

      “凑合。”

      “那就行。”

      蔺晚脱掉鞋子,在他身边躺下。

      医生将最后的装置调整到他尚且能够操纵的位置。

      “准备好以后,您可以自行开始。”医生说。

      随即工作人员退出房间,门被轻轻合上。

      湖面反射着大雪以后的阳光,明亮得近乎刺眼。几只白鸟掠过水面,翅膀在波光中时隐时现。

      蔺晚把脸埋进成燃颈窝,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闻他身上的气味。药物、雪松、焚香与皮肤原本的气息混合在一起,逐渐变成一种再也无法复制的味道。

      “我的脚歪了吗?”成燃问。

      “没有。”

      “头发呢?翘起来了吗?”

      “也没有。”

      “你都没仔细看。”成燃语气嗔怪。

      蔺晚抬起脸,仔细端详着成燃的脑袋,又替他整理了一下鬓角:“现在好了。”

      “你的头发散了。”

      蔺晚把头凑到他面前:“你帮我整理。”

      成燃语气宠溺而温和:“故意欺负人?”

      “嗯,贯彻我的往日作风。”

      “过来一点。”

      蔺晚凑近。

      成燃用下巴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只能这样了。”

      蔺晚久久没抬头。

      “老公。”她轻声叫他。

      “嗯。”

      “你害怕吗?”

      成燃诚实:“有一点。”

      蔺晚弯了弯眼睛:“其实我也有一点。”

      “那我们抱紧一点。”

      于是,蔺晚收紧环绕着成燃的手臂。

      成燃的身体微凉而柔软,已经无法给她任何回应。她仍然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脏规律跳动。

      蔺晚闭上眼睛:“家里的桃树该发芽了。”

      成燃想了想:“陈远前几天发过照片。”

      “你看到了?”

      “看到了。”

      “为什么不发给我?”

      “我给忘了。”成燃笑了一声:“怪我。”

      “本来就怪你。”

      “嗯。”

      他们安静地说着家中的琐事,庭院里的树,卧室里死去的花,厨房新换的咖啡机,还有成燃一直嫌弃的那张格格不入的荧光绿色沙发。

      蔺晚抬头吻了吻他,已经无力用任何力气来证明爱恨的疼痛。只是嘴唇轻轻贴着成燃,像他们在婚礼结束以后交换的第一个吻。

      成燃缓慢回应。

      两人的呼吸交叠在一起,柔和而平静。

      “蔺晚。”

      “嗯。”

      “我爱你。”

      “我知道。”

      “你呢?”

      “我也爱你。”

      “还恨吗?”

      “也恨。”

      “我也是。”

      蔺晚和他空闲着的那只手十指紧扣:“那好般配哦。”

      “是的。”

      我们天生一对。

      成燃移动贴着按钮的手腕,完成了最后的选择。

      静默的房间里的仪器发出一声轻响。

      于是两人没再说话。

      湖水被风吹起波澜去到岸边。窗外的行人沿着积雪未消的小路经过。一只水鸟落在湖面,又很快飞向远处。

      世界依然运行着。

      蔺晚把脸贴回成燃胸口:“现在什么感觉?”

      “有点困。”

      “那就睡吧。”

      成燃闻言轻轻闭上眼睛。

      蔺晚仍然用平常的语气同他说话:“下午要是还下雪,就不去湖边散步了。”

      “嗯。”

      “铁板烧可以叫酒店尝试做一下。”

      “嗯。”

      “回去后,我想看完那个动漫。”

      “你会喜欢结局的。”

      “好,待我回家品鉴。”

      成燃越来越困:“老婆。”

      “嗯,我在呢。”

      “晚晚。”

      “嗯。”

      “娇气包。”

      “都说了不许这么叫我,烦不烦?”

      成燃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依然忍不住笑了一下:“以前我想,下辈子不要遇到你了。”

      “还是我没想好。”成燃的语气渐轻,“咱们还是要遇见的。”

      “要不然你该生气了。”

      “毕竟我保证过,全世界我最爱你了。”

      ……

      蔺晚不知作何回答。

      成燃的呼吸逐渐进入越来越漫长的间隔。蔺晚仍然伏在他的胸口,数着每一次起伏。

      一下。一下。

      …….

      “等夏天,我们去哥本哈根吧。”蔺晚的视线开始模糊。

      ……

      “ 你以前说,好像那边夏天也凉快。”

      ……

      “这次我多带一件外套。”

      蔺晚怔怔地抬起头:“成燃?”

      成燃的眼睛半闭着,唇角带着平静的笑意,似乎认同了她的提议。

      她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脸:“成燃。”

      没有回应。

      蔺晚把耳朵重新贴在他胸口。

      心跳仍然存在,缓慢而微弱。她安静地听着,像过去无数个夜晚确认他仍然活着。

      一下。

      许久后,才又是一下。

      最后一次跳动结束,机器发出提示音。随后,漫长的寂静填满了整个房间。

      蔺晚没有抬头,她伏在成燃胸口等了一会儿,仍然没有等到下一次。

      直到医生走进房间完成检查,随后低声宣布死亡时间。

      十一点十七分。

      蔺晚握住他的手腕,没有再放开。

      死亡治好了成燃的痉挛。

      纤细萎缩的双腿不再抽动,不会再从轮椅踏板上滑落。蜷曲的手指也逐渐松弛,安静地贴在蔺晚腰间。

      “老公。”蔺晚俯身吻了吻成燃已经失去温度的嘴唇。

      “中午不吃铁板烧了。”她轻声说,“我也有点困。”

      蔺晚作为配偶签署了死亡文件,她的世界停止运行了。

      她确认遗体,选择了火化时间,给等候在酒店的双方父母打去电话。整个过程里,她异常清醒,甚至纠正了文件中一个被翻译错误的地址。

      接到消息后,电话另一端沉默许久,透过泣不成声的声音,蔺晚听到电话被换了一位成燃的亲人。

      “我是爸爸。”成燃父亲的声音穿过听筒,“辛苦你了,孩子。”

      成燃被推进焚化炉,金属门缓慢合拢,火焰从门后亮起。

      被他们共同建造供奉多年的金阁终于开始燃烧。

      雕梁画栋、神龛经幡、腐烂木料与潮湿香料一同发出细微爆裂声。

      火焰吞噬爱尔兰城堡的婚礼,德国高速公路的车祸,也吞噬那个没有出生、只在成燃梦里出现一次的小女孩。

      蔺晚站在炉门外,感觉世界实在是太庞大了。

      生命毁灭只不过是火光闪烁几回。

      她想起酒店桌上那碗没有吃完的粥,此刻大概早已冷却,表面会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膜。

      奇怪,怎么会想到这种微不足道的细节呢。

      蔺晚双手垂在口袋里,静默地看着玻璃后的焚化炉。

      三日后,蔺晚带着成燃的骨灰乘坐私人飞机回国,履行了所有承诺。

      成燃的父母在机场等她。

      蔺晚将黑色骨灰盒交到他的亲人手中。成母低下头,用手指擦过盒盖,动作像在整理儿子幼年睡乱的头发。

      “回来啦。”她轻声说。

      蔺晚站在她面前,看着精致体面的成母黑白交杂的头发眼睛骤然红了。

      “嗯。”她回答,“回来了。”

      墓地在他们结婚纪念日买下的山上,面朝东方。

      下葬那日是万物复苏重生的盛春,天空却阴郁得像供台上一块落满香灰的旧绸。双方亲友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只黑色骨灰盒被缓慢放入地下。

      成燃的父母以及蔺晚始终没有失态,成父亲手将一束白花放在墓碑前。

      仪式结束以后,蔺晚向每一位宾客道谢。

      妆容朴素大方,言语清楚客气,宾客开解着她道节哀,以为她在瑞士耗尽了悲痛。

      成燃的母亲最后离开,离开前她对蔺晚说,“妈妈明天给你做桑拿鸡,你来家里吃,好吗?”

      蔺晚笑着点头应下:“好。我再陪他一会儿。”

      成母蹙眉:“山里下午会冷。”

      蔺晚晃了晃被成母牵住的手:“我知道,我不会待太久。”

      “那好吧。”

      成燃的母亲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蔺晚站在墓碑前,黑色长裙被山风轻轻吹动。

      “晚晚。”成母叫她。

      蔺晚抬起头:“嗯?”

      “过去了。”她说,“明天来家里陪我,好不好?。”

      蔺晚安静片刻,随后笑了:“好。”

      下午六点,北城竟然在盛春下了雪。

      蔺晚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成燃的父母和蔺晚的姐姐带人回到墓地时,东方已经出现一层模糊的白。

      蔺晚坐在成燃的墓碑旁。

      黑色风衣铺在地上,她的身体倚靠着冰冷石碑,仿佛仍然倚在成燃曾经宽阔温暖的肩膀。雪花落满她的头发与长裙,眉睫已经凝结出细小冰晶。

      蔺晚随身的包里只有两个信封。装着遗嘱、丧葬安排,以及一份要求将她和成燃葬在一起的声明。

      她的右手藏在大衣下面,握着从成燃骨灰中偷偷留下的一小块白骨。

      那只右手早已失温。

      救护人员抵达以后,医生俯身完成检查。

      确认死亡数个小时。

      次日,成燃的母亲独自坐在厨房里,将前一日答应蔺晚的桑拿鸡炖到软烂。两只白瓷碗并排放在桌上,直到汤面凝结出薄膜。

      半月后,蔺晚的骨灰和成燃一起再次下葬。

      可惜地下的骨灰无法拥抱。双方亲人遵照蔺晚的遗愿,将两人的骨灰放进同一只骨灰盒。

      山间树木的根须穿过潮湿泥土,缓慢探进骨灰盒破裂的缝隙。细小的根系缠绕着无法辨认的灰白碎骨,将属于两个人的生死爱憎带进同一株树木。

      自此以后,天苍地茫,两人的尸骨滋养出一个盛放的生命。

      夏天,树开出大片白花。

      花瓣落在墓碑周边,被雨水浸泡,逐渐腐烂。洁白表皮下面渗出颜色昏暗的汁液,没入两人共同长眠的泥土。

      日出按照既定的方向每日越过山脊,准时落在两人身上,如成燃所说,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位置。

      “成燃,你爱不爱我?”

      “全世界,我最爱你。”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耶稣和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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