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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双胞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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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午后,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地面,空气滚烫的叫人透不过气。老旧弄堂一眼望到头,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
十来岁的男孩脚上踩着双不合脚的拖鞋,呼哧呼哧跑着,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子。蛋糕店的老板告诉他,外面太热了,时间久了奶油会化掉。
他瘦弱的身影像一阵风跑过旧小区的门卫。
“阿耀,你哥呢?”门口的保安大叔和他打招呼,平时总形影不离的兄弟俩,今天只看见个小的,其实他也分不清谁是谁,随口喊的。
男孩头也不回,边跑边喊:“我哥在家呢,今天我妈妈包饺子给我们吃!”
提到自己的母亲,男孩脚步愈加轻快,像只小狗蹦跶起来。
嗯,确实。已经很近没有吃过妈妈做的饭了,不过今天是他和哥哥的生日。
小区进去再拐两个弯,就能到家了。
隔得远远的,平时安静的楼下今天似乎格外嘈杂,隐约还能看见家的方向有白烟不断上升,像是连接起天地间的一条线。不多时,浓烈的焦味飘了过来。
楼下此时早就围满了人,男孩把原先拎在手里的蛋糕盒子抱到怀里,来到人堆前,艰难地挤了进去。
好像是楼里某一户着火了,男孩仰起头看,四楼和五楼正冒着火光,浓烟滚滚。
那正是自己家的位置!家里着火了,那妈妈和哥哥怎么办?
小小的人开始不断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两个熟悉的影子,边喊嘴里还边喊着:“妈妈!哥哥!你们在哪?你们在哪?”
“阿耀?”答应他的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
男孩认识他,是住在一楼的胖嫂,平时经常会给些小零食给兄弟俩。
“胖嫂,我妈妈还有哥哥呢?”
“我也正找他们呢,刚听见楼上喊着火了,光顾着跑,也没看见他们娘俩啊……”胖嫂说着就去拉男孩,想把他先带到安全的地方,她的手刚碰到他瘦弱的手臂,男孩突然挣脱开来,发了疯一般在人群中穿梭,嘴里不断重复喊着那两个称呼。
可始终没人答应,怀里的蛋糕盒子被挤得变了形。
不知多久,小区门口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
男孩喊不动了,便只好乖乖坐在路边看着消防车救火,水柱喷溅,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绚丽的彩虹。男孩只觉得眼前模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怀里始终死死抱着那只蛋糕盒子,因为他坚信,妈妈和哥哥一定会等他回家一起吃蛋糕的。
火势很快被控制,四层和五层是烧的最严重的,但好在没有蔓延到别的楼层。
天渐渐黑下来,空气中的燥热却因为火的余温丝毫没有缓解。
男孩不知道自己在那坐了多久,直到有几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找到他,问他是不是住在402时,他机械地点点头。
“警察叔叔,我想找妈妈和哥哥。”
“对不起,我们只在房子里发现三具烧焦的尸体。”警察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似乎也觉得把这样的噩耗告诉一个小孩过于残忍。
蛋糕盒子应声落地,甜腻的奶油撒了一地。不知道是不是双胞胎之间独有的感应,男孩觉得全身皮肤都灼烧般疼痛,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紧接着眼前一黑便失去知觉,耳边嘈杂也逐渐被火焰燃烧声掩盖。
不同于黑夜的包裹,那种黑暗是虚无且无尽的,宛若处于真空,五感都被剥夺,甚至连时间流逝都感觉不到,男孩漫无目的,没有方向,没有尽头,从踟蹰到疾走,再到奔跑,可无论他跑的再快,都逃离不了这片虚无之地。
“韩光耀,韩光耀……”
一道飘渺女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韩光耀下意识去找,下一秒,那声音便近在耳边。
“韩光耀,醒醒。”
韩光耀猛得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疑惑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宛如溺水的鱼,贪婪地汲取着新鲜空气,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很快发现自己是在车里,外面天已经黑了。
“抱歉,我睡着了。”韩光耀说,声音沙哑。
顾篱看他神情古怪,问道:“做噩梦了?”
“嗯。”韩光耀透过她看一眼车窗外,说:“到了?谢谢你送我。”
他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不知是太累还是别的,但顾篱没多问,只说:“顺路而已。”
韩光耀不再说话,解开安全带下车,他绕过车头,走出去没两步,顾篱突然叫住他。
“喂!”
韩光耀回头,“怎么?”
顾篱脑袋探出车窗,“修车费还要不要了?”
韩光耀嘴上没回答,踱着步子回来,站在驾驶座那侧,弯着腰左手支在车窗边缘,脸几乎贴着顾篱的,呼出的气息还带着淡淡的酒气。
离得近,五官便被无限放大。阴影里,男人的轮廓如雕塑般分明。其实从客观角度来说,韩光耀的长相很好看,五官的棱角,鼻梁的弧度,浓密的睫毛都如同精雕细琢过一般,他的气质又太过于复杂,桀骜不驯中参杂着谨慎,冷冽中又隐隐透出几分少年气,而这也导致初见时往往会忽视他的长相。
顾篱无法用某个词来精准的形容他。但此时被他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很不自在。
她的眼神禁不住飘忽起来。
马路上偶尔有车呼啸而过,除此之外,便再也没了别的动静。
韩光耀缓缓抬起右手,顾篱以为他要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自觉偏过头闪躲。他的手径直滑过顾篱的脸颊,在她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上轻轻一摸,随后带了个什么东西下来。
顾篱定睛一看,是一小段彩纸,夜店里经常会撒的那种,应该是刚才出来时不小心带到的。
她为自己一瞬的胡思乱想感到羞耻。
韩光耀也在这时开了口,“顾律师打一场官司的费用是多少?”
顾篱再次对上他的眼睛,早已不见刚醒来时的迷茫,又恢复成那副惯有神情。
“不好说,具体得看案子的难度吧。”顾篱说。
韩光耀点头表示认可,很快摆出诚恳态度,“那就劳烦顾律师千万要把这个案子放在心上,这对我来说至关重要。费用方面,一切好说。”
“韩先生。”顾篱说:“既然现在何家是我的委托人,那么竭尽全力打赢这场官司本来就是我份内之事,不过,如果你要这么个算法的话,我也没意见。”
“顾小姐,合作愉快。”韩光耀露出满意的笑,扬了扬手中那片彩纸,随后塞进口袋里,压低声音说:“那,晚安。”
顾篱微怔,来不及做出反应,眼睁睁看着男人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开。
直到他走进汽修厂,顾篱才想起来,下车之前她本来还想问他,堂堂何氏夜总会的一把手,为什么非要住在修车厂?
“算了,关我什么事?”顾篱自言自语,发动汽车。
韩光耀的办事效率很快,第二天中午,顾篱就接到他的电话,说查到了,但电话里不方便说,叫顾篱去修车厂面谈。和Cindy打过招呼之后,顾篱便离开律师。
开车去修车厂的中途,裴言川的电话打了进来。
顾篱正在开车,打开扬声器把手机扔在一边。
“你不在律所?”
“嗯,开车呢?”顾篱说。
“去哪儿?”裴言川很随意地问道。今天那头很安静,连他的声音都传出回声。
“去见委托人。”
“哦,那个案子怎么样?”
裴言川语气看似漫不经心,但顾篱还是觉得奇怪,换作平时,他断不会问那么多,可这几天,他恨不得一天两个电话的往国内打,问的都是和何氏的那个案子有关。
“等警方的尸检报告。”顾篱说。
“报告还没出来?”
“港岛警察的办事效率一向如此。”
“也是。”裴言川说:“委托人那边怎么说?”
顾篱说:“这件事发生在何氏的夜总会,所以现在就由夜总会的负责人跟我对接了。”
“韩光耀?”
顾篱有些意外,“你认识?”
“听说过,何老爷子面前的大红人呢……”刚好红灯,顾篱停下车,耐心地听裴言川说,“年纪轻轻但有些手段,进入何氏不过六七年,就从一个小马仔爬到现在这个位置。”
“一家夜总会的负责人罢了,有那么厉害?”
裴言川笑了笑,继续说:“你可别小看这个负责人,明面上,这是一家夜总会,可你知道,何氏除了上市公司以外,每年的灰色产业收入也相当惊人,甚至盖过了其他产业,何氏拥有全港岛最大的赛马场,你以为这许可证是很容易就能搞到手的?说白了,明面上这是个夜总会,暗地里是帮何氏用来打关系的,毕竟官做的再大,也是个男人,有几个男人过得了色这一关?况且整个社团还得靠夜总会养着呢,何氏那些收不回来的烂账,不用些特殊手段怎么行?”
顾篱看着红灯倒计时,珉了珉嘴唇,在心中默默掂量裴言川说的话,脑子里又想起那个男人昨晚在她副驾驶惊醒时茫然的表情,她一时觉得有些割裂,无法将那双眼睛和裴言川口中说的这个人联系到一起。
“所以啊,你刚好趁着这个机会,和这个人多熟悉熟悉。他跟何琛走得也很近。”
“嗯,明白了。”红灯跳转绿灯,顾篱发动汽车。
这个何琛,她倒是有所耳闻,是何氏的二公子,也是何老爷子钦定的何氏接班人。据说当年,何老爷子最看好的其实是大儿子,但后来,不知怎么的,老二被绑架。老大自告奋勇去交赎金,结果,回来的时候只剩半条命。当时何老爷子从国外调了医疗团队,经过好几天的抢救,命是捡回来了,可惜从此以后成了个连生活都无法自理的傻子。出事后没多久,就有传言,那起绑架不过是老二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罢了,目的就是顶替大哥上位。
但传言始终是传言,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何老爷子没追究,这事也就这么了了。
顾篱听出来裴言川的意思,能跟何琛混到一起的,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正事聊的差不多,裴言川忽然又转了话题,“对了,听说言玉在港岛,他有跟你联系吗?”
“没有。”顾篱照实说,“不过我前几天碰到个老同学,到时候可能会大家一起聚一下。”
“嗯。”提起弟弟,裴言川语气柔和不少,“你要是见到他,劝他赶紧回加拿大,别在港岛呆着。”
顾篱看一眼后视镜,说:“他要能听我的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