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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平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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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季慢悠悠从屋外进来,走到韩光耀跟前,上下打量他,“这回又伤哪了?”
韩光耀指着身后的顾篱,说:“不是我,是她。”
“怎么了?”老季说。
顾篱把右手伸出去,说:“不小心被热水烫了下。”
老季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仔细看了下,抬起头问:“疼么?”
顾篱说:“不疼。”
刚烫到的时候有些疼,不过这会只感觉有些火辣辣地烧。
老季说:“没起水泡不碍事,只是有点红,擦两天药膏就成。”
顾篱有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老季转到柜子前,从抽屉里拿了支纸盒子的药膏出来摆在台子上,交代道:“早晚各一次,两天内手上别沾水。”
这话是对着顾篱说的。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某人抢了话。
“行了,知道了。”韩光耀边说,边从裤子口袋里套出钱包,随意从里面抽出两张钱放到桌上,“医药费。”
老季低头看,是两张面额一千的纸币。
“要不了这么多。”
韩光耀把钱包塞回口袋,伸手去拿药膏,“连上回的一起结了。”
“上回的不是早给了?”老季说:“怎么?年纪轻轻记性还比不上我这老头?”
韩光耀即将摸到药膏的手,顿了下,很快他就一把抓起药膏,若无其事地说:“你年纪大了,买只老母鸡炖点汤补补吧。”
老季没当回事,回了句,“这么好心?”
韩光耀耸耸肩,没回答。
两人看似在开玩笑,可顾篱清楚地看见,刚刚韩光耀的手,分明在抖。
从跌打馆出来,没走几步,两人在街边遇到了个人。
“耀哥。”那人远远地跑过来,在看见顾篱后,又恭敬地喊了声,“嫂子。”
走近了顾篱才认出来,是先前在修车厂见过地那个黑头发男孩,后来在大澳村又见过一次。
他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装着蔬菜和水果,还有几瓶调味料。
韩光耀说:“自己买菜做饭啊?”
那人看起来心情很好,笑盈盈地回答:“对啊,去附近菜市场买的。”
看来他对这里很熟。
“住这里?”韩光耀问,来这里这么多次,倒是没遇见过,也没听他提起过。
男孩说:“不是,有个熟人住这。”
“熟人?”
“嗯。”男孩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看着对面两人,问:“耀哥和大嫂怎么会在这?”
韩光耀说:“我们也来看个熟人。”
寒暄两句后,韩光耀带着顾篱离开,刚走出两步,又听见男孩在身后喊他。
“耀哥——”
他转头去看,看见他笑得灿烂,“圣诞快乐啊!”
韩光耀恍然,原来今天已经是平安夜了。
黄昏降临,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阿丹的车就停在他们后面,韩光耀走到旁边敲了敲窗户,车窗落下,他俯身对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话后,阿丹就开车先行离开了。
韩光耀回到车门边,问顾篱,“一会有事么?”
顾篱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事,便说:“没事。”
韩光耀打开车门,说:“那上车吧,带你去吃好吃的。”不等顾篱回答,率先钻进车里。
顾篱摸摸肚子,确实有些饿了。
跑车追着夕阳在公路上疾驰,阳光透进车厢,将空气染成金光闪闪的颜色,两侧高耸的建筑如钢铁森林,风灌进来,呼啸声震耳欲聋,也吹走多日来压在心底的阴霾。
落日飞车,是独属于这座城市的浪漫。
风扬起韩光耀的发丝,凌乱却意外的好看。
汽车最后停在深水埗。
眼前是个大排档摊位,顾篱抬头看了看广告牌上“爱文生”三个发光大字,再看了看韩光耀,仿佛在确定有没有来错地方。
发呆功夫,韩光耀已经找了个座位坐下。
顾篱跟过去,坐在他对面,小声说:“这就是你说的好吃的?”
“那当然,这里平时排队都不一定吃的到。”韩光耀说,对穿着红色衣服的服务生招手。
服务生很快拿着菜单过来,态度热情,说着一口标准的广东话。
趁着对面点菜的功夫,顾篱开始认真打量起这家大排档来。
一楼是三开间的沿街店铺,但进门处很窄,其余地方全被灶台占据,灶台前站着两个厨师,其中一个头发都白了,炉灶火旺,锅里时不时飘出浓郁香气,不大的空间炒菜炒的热火朝天。
他们坐的位置在室外,头顶上有遮雨棚。里面应该还有很大的空间,但顾篱看不见,只隐约可以看见进门处的整面墙上,密密麻麻挂着照片。
裴言川是绝对不会来这种地方吃东西的,所以即使在港岛待了这么多年,顾篱也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韩光耀很快点完餐,注意力回到顾篱身上。
“看什么看的这么入神?”他问她。
“没什么。”顾篱收回视线,才想起来问他,“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带我吃饭?”
服务生端了两杯茶水回来。
正好口渴,顾篱端起来慢慢喝。
韩光耀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刚好到点不吃饭吃什么?再说,今天平安夜,你是我女朋友,不跟我过跟谁过?”
顾篱一口水刚进嘴里,硬是被呛得干咳两声。但大庭广众之下,她无力反驳。
而韩光耀像是吃定她不会怎么样,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憋了半天,最后顾篱索性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你堂堂何氏社团的老大,平安夜就请女朋友吃大排档?”
嗯,她故意揶揄他,口头上占点便宜也好。
“嫌弃?”韩光耀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本来就是开玩笑的话,不过既然他这么问了,顾篱很认真的想了想,自己向来有什么吃什么,似乎没有特别爱吃的东西,除了记忆里那道特殊的味道。
“我想吃我妈做的糖醋排骨。”她语气带着失落,眼中闪烁着隐约的光点,为了掩盖,顾篱佯装低头,再抬头时,泪光消失眼眶却是红的,她看向韩光耀,瘪着嘴略显遗憾地说:“只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韩光耀不擅长安慰人,心中不是滋味,嘴上说的却是,“那你运气比我好一点,我妈都不会做饭,我和我哥小时候都是靠吃泡面垫饱肚子的。”
这话果然很好转移了顾篱的注意力,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问:“真的假的?”
她记得她说过小时候吃面加不起鸡蛋,但也没说吃的面是泡面。
韩光耀说:“不会做饭有什么稀奇的?她那种人,娇生惯养惯了,唯一一次说要包饺子给我们吃,谁知道饺子还没吃上,人就......”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但顾篱大概也猜到了。她没有故意挑起那些伤疤,而是转头问起关于他的母亲。
“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光耀眼睛看向一边,像在回忆,“她啊?很漂亮,但脾气不太好,性子又倔,如果不是因为我和我哥,她完全可以活得更好。”
这是他第一次说起关于自己的母亲,只言片语几句话,说得很笼统,可能是并不太想多说。顾篱觉得他的母亲,一定是个不简单的女人。
这样的节日,似乎并不适合太沉重的话题。
顾篱说:“今天是什么比惨的日子吗?没有哪个当妈的,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是累赘的。”
韩光耀笑笑,“那真要比的话,还是你更惨一些。”
顾篱不解地问;“为什么?”
韩光耀说:“起码我现在看起来很壮,你呢?瘦得像吃不起饭一样。”
顾篱反驳:“我可不瘦,只是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
“哦?是吗?”韩光耀反问,眼神变得玩味起来,视线有意无意瞥过她胸口位置。
本来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此刻却变了味。顾篱反应再迟钝也不可能察觉不出他话里有话。
顾篱裹紧外衣,瞪他,“看什么呢你?”
韩光耀眉尾一挑,装模做样地说:“小孩身材,有什么好看的。”
那表情实在是欠,顾篱恨不得跳起来打他,但没机会了。服务生端着菜上桌了。
见她吃瘪,韩光耀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夹起一块螃蟹到她碗里,“来,多吃点补补。”
顾篱确实饿了,在食物面前,其他的事暂且都可以先放到一边。韩光耀点的几乎都是海鲜,意外地合她胃口。
那顿饭吃到结束时,盘子里的菜一扫而空。
顾篱已经很久没有吃的这么饱了,吃完饭出来,她摸着鼓起的肚子提议,去散散步消消食。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如铁树银花,蜿蜒在城市的上空,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络绎不绝,有不少是出来约会的小情侣,或十指相扣,或挽着手臂,低语着,脸上幸福难掩。
顾篱和韩光耀穿梭在其中,并肩慢慢踱着步子,宛如融入人群的一对普通情侣,没有亲密的肢体接触,只是垂下的手偶尔触碰到对方。
两人从深水埗走到维港,最后停在临海的步道上,这一段刚好没什么人。
十二月的夜晚,海风微凉。
视野空旷,璀璨霓虹映射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模糊了天际线。水光融于夜色,城市脉搏在跳动,岸边的高楼大厦里依旧灯火通明。
繁荣却也静谧。
一阵风过,顾篱缩起脖子打了个哆嗦。
“冷了?”韩光耀问,低头打量她身上穿着,单薄的T恤,单薄的羊绒外套。
好看,但显然不保暖。
顾篱吸了吸鼻子,说:“还好,不冷。”
韩光耀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很随意地搭到她身上,全程没有说话,自然地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薄荷味包裹着他的气息瞬间笼罩着顾篱,衣服上还有他残余地体温,恰到好处的温暖。她转过头,偷偷打量他,半边侧脸被霓虹染得五颜六色,像定格的照片,很有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男影星的感觉。
“偷看什么?”韩光耀眼睛依旧望着前方。
故意让她看,却又无情拆穿她。
真是过分。
顾篱鬼使神差,脱口而出,“突然发现,其实你......”
紧着“砰砰”几声巨响,一道亮光划过天空,照亮黑夜,她的声音遂被淹没。
正前方的维港海面上,绽放起几朵巨大的烟花。
焰火刺破夜空,绚烂夺目,以极其浩荡地声势炸开,然后化作流光溢彩照亮海面,最后缓缓落下。那无数比星辰更绚烂的光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在天空,在水面,在瞳孔,像是一场虚晃又清晰,沉沦却克制的梦境。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在这一刻变得具象化。
“好美。”顾篱不由发出赞叹,仰着脑袋看得入了神。
周围的路人纷纷驻足,拿出手机想要捕捉这场盛宴。
烟花虽美,却转瞬即逝,即使是最先进的相机,也照不出它的万分之一美。
顾篱觉得,很多人和景,值得被更好的珍惜,用肉眼去看,用内心去倾听。
至少那一秒的感受是真实的,永恒的。
比如,这一分这一秒,还有此刻站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