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98、尘封多日的留言

　　七月的农场，空气干燥而滚烫。

　　午后的阳光穿透落地窗，将客厅的金丝楠木地板烤得温热。纱帘被裹挟着花香的暖风吹得起起伏伏，像是一场无声的白色海浪。

　　哈泽德小姐正趴在壁炉架上，眯着琥珀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巡视着它的领地。它的毛色已经养得油光水滑，再也不是当初那团脏兮兮的泥球。

　　沈乔尔端坐在深陷的丝绒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他似乎已经熟睡。一本《法理学导论》正盖在他膝盖上，那是博恩和琳达去英国前特意留给他的精神食粮。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静谧安好……

　　如果不去听不远处书房里，那压抑着的争执声。

　　“……我不看，拿走……”

　　艾丝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结了冰的湖水。

　　“可是嫂子……这已经是第十二条留言了。”

　　丹尼手里拿着那个专门用来接收侦探社业务的加密手机，一脸为难：

　　“她说她已经在镇上的旅馆住下了。她说她看到了新闻，看到了半年前关于‘诺维试药幸存者’的报道……她说她找了你很多年，她知道那个‘神秘的幸存女孩’就是你。”

　　“那就让她滚！”

　　艾丝背对着丹尼，手里拿着抹布，近乎强迫症般用力地擦拭着桌角。

　　“你去告诉她，那个叫艾丽丝·格林的笨蛋女孩早就死在十年前了。现在的我是沈家人，和她没关系！”

　　“嘘！小声点！”丹尼紧张地看向客厅的方向，“哥刚睡着，他今天的血压很低……而且那个阿姨哭得很惨，说当年是为了躲家暴才跑的，没想抛弃你……”

　　“没想抛弃？”

　　艾丝猛地转过身，手中的抹布“啪”地摔在地上。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柔似水的蓝瞳，此刻溢出了颤抖的恨意：

　　“当那个酒鬼打断我胳膊时，她在哪里？我和外婆被锁在地下室挨冻时，她在哪里？现在我‘出名’了，全世界都知道诺维给了我高额赔偿，她就冒出来了？”

　　丹尼愣住了：“这……不至于吧？毕竟是亲妈……”

　　“我宁愿没有这种亲妈！”

　　艾丝猛地逼近一步，声音尖锐而破碎：

　　“丹尼，你是警察，你还没看透吗？这要么是为了钱，要么是有人派来确认我是否苏醒的诱饵！”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客厅的方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乔尔现在的身体……他经不起一丁点折腾。万一他出了事，谁负责？你吗？！”

　　就在这时——

　　“拿来。”

　　一个如碎冰般冷峻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丹尼和艾丝同时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沈乔尔没有坐轮椅。

　　他手扶着墙，正一步步、艰难地挪过来。短短十米的距离，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场横跨荒原的远征。

　　但他那双墨色的瞳孔里，却有着让人胆寒的清明。

　　“哥……你怎么走过来了？”丹尼心虚地想把手机往身后藏。

　　他们的‘密谈’在沈乔尔敏锐的感官里，无异像有人拿着扩声器在他耳边大喊。

　　“我的听觉……增强了，你们刚刚……很吵。”

　　沈乔尔松开扶着墙壁的手，试图向前迈步。

　　艾丝立即冲上去，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拼命顶住了他。沈乔尔出自本能地撑在她的肩头，才勉强稳住身形。

　　空气凝固了几秒。

　　被突然撞到的艾丝顾不得肩膀的酸痛。她眼眶通红，仰起头，想要责备却又舍不得。她颤抖着问：

　　“沈乔尔……你是傻瓜吗？为什么要逞强走过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视线朦胧地看着怀里这个充其量到自己胸口的女孩。

　　以前她是意识体，总是飘在他眼前，或者是坐在高处晃着腿。而现在，当他真正站立起来，实实在在地拥抱她时，他才发现……

　　原来她这么小。

　　这么小的一具身躯，却替他挡过子弹，承过剧痛，在他濒死时把他从地狱门口拉回来。

　　“……对不起，艾丝。”他抬起还在颤抖的手，轻轻覆在她发顶，“我确实忘了……原来真正站起来时，你这么小。”

　　艾丝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沈乔尔深吸一口气，借着她的力气重新站稳，那双锐利的眸子看向丹尼：

　　“既然我都走过来了，那就让我看看，究竟是谁……让你们这么害怕。”

　　*

　　书桌前，空气沉闷。

　　沈乔尔闭目吸氧，胸口的起伏有些急促。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示意艾丝播放音频。

　　【……我是妈妈……我看报纸了……呜呜……】

　　女人的哭诉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颤抖，显得凄惨而无助。

　　沈乔尔面无表情。哪怕身体虚弱，他的大脑却依然运转如常，快速将这段浑浊的音频拆解成无数的数据碎片。

　　听到第五条留言，沈乔尔抬手按灭了屏幕。

　　『确实是本人。』

　　声波仪发出毫无情绪的机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冷硬。艾丝别过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那又怎样？演技好罢了。”

　　『不。』沈乔尔轻缓地摇头，机械音的语速加快：

　　『第三条留言，背景音有每隔60秒的沉闷撞击声。那是老式工业制冰机的运作声。她住在镇西那家最廉价的汽车旅馆。第五条留言，她的呼吸声带着明显的水泡音。那是长期吸食劣质烟草导致的慢性支气管炎。』

　　『最重要的是，她在提到“见面”时，语调下沉了5分贝，且伴有吞咽声。』

　　沈乔尔撑着沉重的眼皮，目光锐利如刀：

　　『那是羞耻。不是贪婪。』

　　『商业间谍不会住那种连热水都没有的地方。为了勒索而来的人，不会连买止咳药的钱都省。』

　　“她就是来要钱的！”

　　艾丝尖锐地反驳，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

　　“穷困潦倒了来找女儿吸血！这种戏码我见多了！乔尔，我真的不见！我不想见她！”

　　沈乔尔看着她激动的样子，默默关掉了声波仪。

　　他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拉住了身侧艾丝那只攥得发白的手指，一点点掰开。

　　“这不重要。”

　　他看着艾丝慌乱的眼睛，语速放得极慢，用自己原本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

　　“……重要的不是她想要什么。而是你，在怕。”

　　艾丝浑身一震，像是被戳中了软肋。

　　“你怕见到……那个抛下你的人。怕她让你想起……在地狱里的日子。”

　　沈乔尔捏了捏她的手心，眼神变得温和了一些：

　　“……如果她是为了钱……我会让博恩拟一份……终结协议。”

　　他喘了口气，别过头压抑地咳了两声，胸口的刀口处隐隐作痛。他修改了措辞：

　　“一次性买断。让她……体面地离开。……但如果是为了亲情，”他松开她的手，有些疲惫地按住了自己的眉心，“你也该给她……一个被审判的……机会。”

　　沈乔尔抬起头，看着艾丝：

　　“……让你那四年的委屈……有个出口。”

　　艾丝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因为说了太多话而惨白的脸色，看着他为了她的心结而耗费着宝贵的心神。

　　那一身的刺，突然就软了下来。

　　“好了，乔尔，别说了。”

　　她有些焦急地坐在地板上，像个孩子一样把脸贴在他的膝盖上，抬头望着他：

　　“你脸色很差……我带你回屋躺一下。”

　　“艾丝。”

　　沈乔尔截断了她的拒绝，语气虽弱，却不容置疑：

　　“去见她。哪怕是为了……彻底了结。”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朝一直站在门口不敢出声的丹尼点点头：

　　“……明天上午。去接那位女士……到这里来。”

　　沈乔尔闭上眼，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轮椅的扶手。

　　既然你怕面对过去的黑暗。那我就亲自站在你身后，做你的审判锤。

　　*

　　傍晚，沈乔尔还在主屋和丹尼研究“对策”。

　　虽然心里依然对明天充满恐惧，但既然乔尔说了会站在她身后，那她就不能做个逃兵。更何况，在此之前，她还有最后一场属于自己的战斗要打完。

　　艾丝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玻璃长廊。

　　科研室里的仪器已经被撤走了大半，只剩下那一台核心的主机孤零零地立在墙角。

　　“这是最后一次神经重塑。”

　　奥森博士看着走进来的艾丝，难得地放缓了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

　　“如果这次的数据稳定，以后就不需要再用电流刺激了。你的大脑和身体，算是彻底握手言和。”

　　艾丝熟练地躺在那张金属椅上，看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

　　“好。”她轻声应道，“开始吧。”

　　没有了沈乔尔坐镇，她显得更加无所畏惧。

　　滋——

　　微弱的电流声响起。

　　那种像蚂蚁啃噬般的酥麻感依然存在，但比起刚开始那种千刀万剐般的剧痛，现在这种程度，更像是一种并不舒适的按摩。

　　十分钟后，蜂鸣声停止。

　　艾丝坐起身，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

　　当她想去拿桌上的水杯时，指尖精准地触碰到了杯壁，没有穿透虚影，也没有颤抖。

　　“恭喜。”

　　奥森看着屏幕上一条平滑的绿色曲线，合上了记录本：

　　“神经重构率 98%，已经很不错了。虽然偶尔还是会手脚不协调……但这都是些小问题，慢慢会好的。”

　　“那以后……”艾丝有些迟疑。

　　“这台主机我会留在这里，琳达也会定期过来为你做检查。”

　　奥森揉了揉眉心，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

　　“毕竟你是全人类唯一的……医学奇迹。”

　　“奥森博士，不管其他人对您的科研有何评判……我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您。没有您，我不会醒来也不会恢复得如此快……”

　　“小姑娘，”她竟然破天荒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先别急着谢我。”

　　她收拾好工具包，直起腰，眼神穿过夜色，望向窗外主屋里的灯光：

　　“医学只能修补□□。你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和惊人的运气，才能走到今日。”

　　艾丝微微一怔：“运气？”

　　“对，运气。”

　　奥森转过头，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她身上：

　　“遇到他，是你的天意。”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唏嘘：

　　“但你能够活下来……是对面的那个男人，拆碎了他自己的命，为你铺出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