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66、如坠深海的日子

　　沈乔尔恢复了一丝知觉。

　　冷，入骨的冷。他像沉在深不见底的冰窖，没有光，只有胸腔里沉重的钝痛。

　　机器的节奏代替了他的心跳，冰冷的触感贴着脖颈，将空气硬生生挤进千疮百孔的肺里。

　　他费力睁眼，视线模糊。

　　剧痛一寸寸漫过每一根神经。他却连一丝抗拒的力气都没有。

　　在这一场近乎毁灭性的身体过载中，按照逻辑推演，他本该已经由于心脏衰竭而谢幕。这种依赖昂贵机械施舍的生命，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尊严的折辱。

　　黑暗沉沉压下，他恍惚听见自己破碎的念头：

　　『……那就这样……结案吧。』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虚无的刹那，心口处传来一丝微凉。

　　一团近乎透明的蓝光蜷缩在他心脏上方，随着机器的频率轻微跳动。

　　「乔尔……醒过来。」艾丝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韧，「还没到结案的时候……看窗外。」

　　沈乔尔的长睫颤了颤，一滴冰冷的汗水（或者别的什么）滑过他惨白的脸廓。

　　*

　　无菌玻璃后，博恩已经站了三个小时。

　　“他醒了十秒。”丹尼嗓音嘶哑，手臂上缠着厚重的绷带，“他刚才……好像在找什么。博恩，他是不是很疼？”

　　博恩没有说话。他慢慢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镜片后的眼神深邃又阴暗。

　　“会疼。”博恩的声音极低，透着一股狠劲，“必须疼。只有疼，才说明那具身体……还没放弃对抗。”

　　*

　　「乔尔，看我。」

　　意识海中，艾丝幻化出金石镇初秋的景象：翻滚的麦浪，带着苹果香气的微风。她用能量包裹住沈乔尔受损的神经元，将尖锐的撕裂感转化为沉闷的酸胀。

　　「博恩就在外面，穿着那件你最嫌弃的古板黑衬衫，守得像尊石像。丹尼放了束薰衣草在门口……你应该能闻到，那比消毒水的味道好多了。」

　　沈乔尔虽然无法动弹，但通过艾丝的感官共振，他勾勒出了他们的轮廓。那团蓝光在吸收他的负面情绪，并将其转化为维持形态的燃料。

　　病房外，奥森博士看着监控屏上逐渐平稳的脑电波，长舒一口气。

　　“他的脑部逻辑中枢重新活跃了。这说明，他找到了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这种如坠深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

　　这天，奥森博士尝试调低ECMO（人工心肺）的负荷。随着机械流量下调，那种求而不得的窒息感瞬间让沈乔尔的脊背绷得极紧。

　　「别乱动！」艾丝的声音在他耳畔慌张又痛苦，「跟我一起……呼吸……一、二、三……」

　　隔离窗外，博恩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丹尼急得大吼：“停下！他喘不上气了！”

　　“闭嘴，坐下！”凯文探长一把按住丹尼，“这是复健！这是他必须自己跨过去的刀山！”

　　沈乔尔双眼充血，艾丝像一根无形的支架，强行撑起他萎缩的肺泡。他胸腔剧烈一震，随后，一口浑浊却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空气，终于被吸进了肺腑。

　　那道几乎要拉成直线的波纹，终于缓慢地跳动出了第一个起伏。

　　“稳住了。”满脸疲倦的默里医生看着数值，语气里透着罕见的佩服，“这小子的心脏……居然真的挺过来了。”

　　博恩整个人脱力地靠在墙上，冷汗湿透了他的衬衫后襟。

　　*

　　深夜，灯光微暗。

　　艾丝在意识深海里感受到了异样。自她“缝合”了沈乔尔的神经后，隔阂屏障消失了。

　　她发现，当乔尔梦中寒战时，她的数据流也会冷得颤动；而她虚弱时，乔尔的心跳竟然会加速，本能地为她补给。

　　「乔尔？」

　　艾丝试探着发出一道波动。下一秒，乔尔的指尖在睡梦中轻轻勾了一下。

　　这是一种生理性的共鸣。指尖处，缠绕着一缕属于乔尔的神经脉冲，像种子一样埋在他们交织的意识深处。

　　这种联结极其隐秘。沈乔尔独特的意识波动，正顺着玄妙的路径，反向滋养着艾丝的核心。

　　她看着床上的男人。那种属于“艾丽丝”本体的意志，似乎在遥远的地方发出了微小的回响。

　　*

　　撤掉呼吸机的那天，沈乔尔被转入了一间带探视窗的特护病房。

　　这里没有了机器轰鸣，多了一丝暖意。

　　『艾丝………』

　　他在脑海中发出微弱的共鸣。这是他苏醒以来，第一次感到逻辑回归的清明。

　　「虽然现在我只能维持一小会儿聚形……」艾丝幻化出一个极小的蓝影，在光圈里旋转，「但至少说明，我以后不用回到本体充电，也能保持能量了。乔尔，我是不是很棒？」

　　『这意味着……你不走了，是么。』

　　「当然。除非你先把我赶出去。」

　　……

　　“医生说，他很快就能转入普通病房了。”

　　病房外，丹尼的声音带着久违的兴奋。他那条断臂打着厚重的石膏，精神头却十足，“博恩，我们是不是能进去了？”

　　博恩靠在墙边，清减了不少，原本合身的衬衫显得有些空荡。他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血丝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宁静。

　　“明天下午，奥森准许我们进去二十分钟。”博恩注视着窗内那个瘦弱的身影，“带上农场照片，他想家了。”

　　凯文探长走过来，压着心底的激动低声宣布：“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今早落网了。诺维这页，在法律上彻底翻过去了。”

　　博恩微微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乔尔。

　　*

　　第二天下午，博恩和丹尼获准进入病房。

　　沈乔尔黑发凌乱，颈部的气切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但看到他们的瞬间，那双黑眸里重新燃起了清冷微光。

　　“老大！”丹尼扑到床边，激动得有些荒唐。

　　博恩走在后面，神色冷静，却在沈乔尔没扎针的手背上，郑重地拍了拍。沈乔尔感受到那抹真实的热度，指尖微颤，耳后的声波仪传来碎裂的意识：

　　『谢谢你们……』

　　博恩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语速缓慢：

　　“谢什么，这案子也结了，你的债主们还在农场等你回去清算。”

　　沈乔尔虚弱地勾了勾唇角，眼底的微光写满了对人间的不舍。

　　他盯着观测屏里沉睡的艾丽丝本体，在心底沉声发誓：

　　『艾丝……你记住，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这句话不再是苍白的鼓励，而是他这具碎壳在重组之后，唯一的执行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