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23、一头困兽的底牌 那些关于艾

　　细碎的光线透过百叶窗漏进屋内。

　　沈乔尔的手指划过北区疗养院的平面草图，最后，停在B1层。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的丹尼身上。这个年轻男人有着和他相似的华裔面孔，身形和身高都相仿。一个计划在脑海中成型。

　　“丹尼，明天你扮作我，”沈乔尔语气很淡，直接下达指令，“去和克里恩交接。但地点不在B1，你要求改在疗养院的侧门。拿到密钥后，立刻甩开他，去目标点跟我汇合。”

　　丹尼明显紧张起来。他咽了口唾沫，但看着沈乔尔笃定的眼神，只能点头应下。

　　沈乔尔转向正在整理针剂的罗曼：“姑父，比这更紧迫的，是想办法做一个仿真替身。一旦我把艾丝移出维生舱，生理监测系统就会立即报警。”

　　罗曼按着额角叹道：“乔尔，我正在用医用仿生硅胶做一具等比例的伪装人偶。但麻烦的是，我们需要一个能实时模拟她生命体征的传导零件植入进去，否则根本没法瞒天过海。”

　　沈乔尔没说话，视线再次投向丹尼。

　　丹尼立刻领会，拨弄了一下蓬松的黑卷发，笑得有几分痞气：“这个好说。我在安城认识一个天才，让他写段代码，做个模块藏在衣服里。三秒内搞定，并且不会触发后台警报。”

　　「好冷……」

　　沙发上，金发女孩微微蜷缩着，再次发出一声微弱的呢喃。

　　「乔尔……我看到了……我的身体在一个透明的容器里……周围全是冷气……」

　　她的身形比之前更淡了，瞳孔微微涣散。

　　沈乔尔眉头紧锁，走到沙发旁蹲下来。

　　“艾丝，”他尽量让声音放轻，没有去管屋子里另外两人错愕的神情，“你还看到什么了？周围连着多少管线？”

　　「让我缓缓……我好好想想……」她虚弱地摇头，眼睛睁大了一些，再次慢慢聚焦在沈乔尔脸上，「乔尔，那个容器里……确实连着很多红色的线……」

　　她的指尖在虚空中有些费力地比划着。

　　沈乔尔立刻起身走向白板，拿起马克笔，按照她的描述快速勾勒。

　　“分布有规律吗？”他一边画一边问。

　　「主要在头和胸口的位置……」艾丝稍微缓过来一点，「等等……我想起来了。那个容器的侧面，有个单独的金属接口。有一次那些穿防护服的人换营养液时，会接上一个外带的箱子。」

　　沈乔尔将她的话沉声复述了一遍。

　　旁听的罗曼和丹尼对视了一眼。虽然他们已经接受了艾丝这种诡异的存在，但看着沈乔尔对着空气问答，场面依然透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惊悚感。

　　“备用外接口！”丹尼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到白板前，“如果我们能连上这个，就能直接挂载奥森的维生设备，不需要破坏主线！”

　　他眼睛一亮：“只要搞定了密钥，咱们就能打开那个接口的权限。”

　　沈乔尔看着白板，思绪快速咬合。他转头看向罗曼：“姑父，那个硅胶模型，多久能成？”

　　“最快六个小时。”罗曼沉声说，“我还得去找人借一下器材。”

　　沈乔尔做出决断：“谨慎行事，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不管是谁，都不能告知真正意图。今晚必须全部就绪。”

　　*

　　傍晚，沈乔尔的公寓。

　　空气里飘着极淡的柠檬香。

　　沈乔尔站在桌前，检查着杰米娅姑母和琳达连夜改制的黑色深潜服。面料经过特殊加厚，防寒且隔绝探测。他将罗曼提取好的两支抗体针剂塞进防水暗格。这是底牌，一支用来救她脱离梦魇，一支保他自己在毒气中存活。

　　准备妥当后，他单手解开衬衫纽扣。布料擦过左肩，他微微皱了下眉，没出声。

　　绷带散开，左侧肩膀到后背是一片骇人的青紫。旧伤叠加新伤，让皮肉下的伤口再次崩裂渗血。

　　沈乔尔垂下眼，看着指骨上的血迹，目光微沉。

　　这段时间，他察觉到了身体机能的异样。他原本强悍的体质，似乎自从开始出现“幻觉”后，就像是被凿开了一个洞。那是种说不清的沉重感，连带着伤口愈合的速度，都慢得违背了常理。

　　但他并未深想。只当是最近耗神太过，等事成之后，休息几天就会好。

　　他拿起酒精棉，面无表情地擦拭伤口。皮肉因为刺痛本能地绷紧。他手极稳，动作也很快。

　　他只是不想惊动外间那个敏感的女孩。

　　就在这时，一丝微弱的凉意，虚虚地覆上了他的脊背。

　　沈乔尔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她。

　　“艾丝，忘了规矩了？”他语气平淡，迅速单手缠好绷带，捞起一件干净的衬衫套上。

　　他转过身，迎上了她的目光。

　　那抹蓝色的光晕已经非常黯淡了。接下来的潜入，她还需要持续耗费精力去导航，风险极大。

　　他拿起针线，手法利落地将读写模块的收纳袋缝进潜水服的胸口内侧。

　　“从现在起，停止一切不必要的消耗。”他干脆地咬断线头，“接下来的路，还得靠你带。”

　　艾丝飘到他身后的床上，惬意地躺下：「那我就不客气了。睡了这么久沙发，这张床的一半，今天归我。」

　　沈乔尔看着她鸠占鹊巢的样子，眼角微抽：“起来。我还得回侦探社。百米距离限制，你难道忘了？”

　　几分钟后。

　　沈乔尔从杂物间拖出了一个平日用来拉案卷的折叠帆布车。

　　「……买菜用的？」艾丝飘在半空，瞪大眼睛一脸嫌弃，「沈乔尔，你就让我睡菜篮子里？」

　　“这个省力，”沈乔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而且用途广，走在街上不会引人注意。”

　　「那也不能就铺一层帆布啊！」艾丝飘过去，看着硬邦邦的车底，「把那边柜子里的厚毛毯拿出来给我垫上！」

　　“你只是意识，触感对你来说根本……”沈乔尔习惯性地想要辩论。

　　「我不管。乔尔，你看我都已经这么不舒服了，你这样做是在虐待伤员！」她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沈乔尔到了嘴边的常识被咽了回去。

　　他看着那个帆布车，又看了看空气里那个撅着嘴的透明女孩。僵持了两秒，他认命地转身拉开衣柜，抽出那条最厚最软的羊毛毯，仔仔细细地折叠好，铺进车厢里。

　　“麻烦。”他冷着脸吐出两个字，手却不由自主地把毯子中间压出了一个柔软的凹陷。

　　夕阳下，高瘦冷峻的沈大侦探拖着一辆铺着羊毛毯的折叠车，快步走向鸵鸟街。

　　*

　　镇郊一处隐蔽的实验室里，罗曼戴着护目镜，将化学试剂注入恒温容器。花白头发下的双眼布满血丝，但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他必须在六小时内调配出一种完美的凝胶，既能模拟形态，又能传导热能。

　　同一时刻，侦探社内灯火通明。

　　丹尼咬着口香糖，手里的电烙铁在极小的电路板上点焊。微型克隆仪逐渐成形，电路板上的金线细如蛛丝。

　　他敲下最后一行字：【老伙计，谢了。】

　　看着屏幕上的绿色确认码，丹尼小心翼翼地将成品放入防静电袋，眼里尽是得意。

　　沈乔尔刚推开侦探社的门，电话就响了。

　　罗曼的声音有些凝重：“乔尔，凝胶快固化了。另外，奥森博士有回复了，她说凯文探长提到的事……很难办。”

　　沈乔尔目光一凛：“怎么说？”

　　“他女儿服用的不仅是维瑞斯塔，诺维还混用了其他药物。目前已经产生了重度依赖。”罗曼叹了口气，“奥森团队正在紧急调配脱敏剂，但必须先把人活着带到她那儿。而且，我库存的鸵鸟抗体不多了，我得立即研发出更有效的版本，可惜农场那些设备全毁了。”

　　“但如果凯文的孩子能治好……”罗曼的声音渐渐哽咽，“或许艾丽丝也能等来那一天。”

　　沈乔尔眉头紧锁，没有让悲伤的情绪穿透他。他清冷的目光落在白板上新增的【206 VIP】标记上：

　　“也就是说，不仅仅是去B3救人，还得在发布会前，从二层的VIP病房转移凯文女儿。”

　　“比登天还难。”罗曼说道，“但探长用命换来的情报，我们不能不管。”

　　通话刚结束，丹尼拿着防静电袋奔出来：“老大，我成功了！”

　　“安静，”沈乔尔指了指身后空无一物的折叠车，“她在休息。”

　　丹尼手一抖，克隆仪差点掉下去。他苦笑了一声：“吓我一跳。只要别让博恩看到你这样就行，他事儿多。”

　　沈乔尔接过克隆仪掂量了一下，确认无误后还给他，漆黑的眸子恢复冷静。

　　这时，侦探社的门被推开，博恩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摘下沾着雾气的眼镜，眼里透着疲惫。他沉沉坐在沙发上掩唇咳了两声。

　　“克里恩那边怎么样？”沈乔尔倒了杯热水推过去。

　　“同意了。”博恩声音沙哑，“条件没变，后天晚上，他要亲眼看着你交接。他还让我带句话。他说那地方你熟，你们之间还有一笔老账没算。”

　　老账？

　　沈乔尔倒水的手微微一顿。那些关于艾丝的记忆确实被他强行拼凑了回来，但似乎还有别的断层，他实在不记得。

　　“老大，他认识你。”丹尼看了看沈乔尔，又翻出手机研究了一下自己的相貌，“如果他真的记得你的脸，面对面交接，我不是去送死吗？”

　　沈乔尔走到门口的衣柜旁，取下一件黑风衣和黑帽，扔进丹尼怀里。

　　“他看不清。交接地点改在侧门，我会提前破坏那一处的照明。”沈乔尔语气冷淡且笃定，“人在极度恐慌时，视觉判断会严重依赖特征记忆点。环境昏暗，加上华裔面孔、黑风衣和帽子压住的黑发。只要你不开口废话，他的大脑会自动把你补全成我的样子。”

　　丹尼接住衣物，立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战术，挑了挑眉：“懂了。天黑风高，我就是你。”

　　但他随即抖了抖手里那件还带着标签的黑风衣，小声嘟囔：“不过老大，你向来只穿这一款风衣吗？虽然我知道这是新的，但你就不能稍微换个颜色？”

　　沈乔尔扫了他一眼，那嫌弃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全天候细菌携带者：“不能。还有，交接完之后，这些衣物不用还给我。”

　　丹尼翻了个白眼，默默把这些“无菌同款”收好，加了一句：“我这辈子没穿过风衣，毁了你的形象可别怪我。”

　　沈乔尔不再理会他的吐槽，转头看着博恩：“去见克里恩之前，凯文主动把罗曼姑父的笔记本秘密交给你了？”

　　“对。”博恩喝了口水，“凯文已经意识到诺维的真正目的了。那笔记里有诺维制作毒药的罪证。诺维不是想找回，而是想彻底销毁它。凯文女儿被挟持，他已经对诺维恨之入骨。他这是在赎罪。”

　　“笔记现在安全吗？”

　　“在事务所保险箱里，多重加密。”博恩走到白板前，将【206 VIP】标记圈起来，“明天上午，你们将负责营救凯文女儿的任务。”

　　他认真写下：【博恩】和凯文交接房产托管文件（实则是最后的行动确认）。【丹尼】制造混乱，配合奥森团队转移凯文女儿，并完成病房替身伪装。

　　“风险很高，博恩。”沈乔尔看着白板，“诺维的安保会盯着凯文的每一个动作。倘若你觉得有压力，我另想办法。”

　　博恩将热茶放下，摇摇头：“不必。我会把它当成普通的公事处理。”

　　“沈顾问，瞧瞧您这偏心程度……作为跑腿的主力之一，我的压力难道不大？”丹尼轻笑了一声。

　　他长腿一跨，直接坐到了沈乔尔那张一尘不染的办公桌上，两条腿在半空晃荡。

　　沈乔尔脸色一冷，重度洁癖的神经被瞬间挑动：

　　“立刻下来。那桌子我刚消过毒。还有，你和博恩不一样，你本身就是警察，受过正规训练，这点压力不算什么。你平时散漫惯了，真不知道凯文当初怎么受得了你。”

　　“我天资聪颖呗。”丹尼丝毫不为所动，得意洋洋地举起那枚微型克隆仪晃了晃。然后双手撑着桌面，利落地跳了下来。

　　沈乔尔看着两人，声音沉了下来：“听好了，现在我们在做的这些事，全都在体制外。希望大家都能明白利弊。我们都很可能会失去工作，甚至逃不过制裁。”

　　他眼神极其认真：“所以，如果感觉压力大，你们可以退出计划。我表示理解。”

　　博恩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褐眸里带着对底线的坚守。

　　丹尼则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直视沈乔尔，语气带着少有的纯粹：

　　“喂，沈顾问。我当初考警校，可不是为了混日子。能亲手把诺维这种怪物推倒，再看着他们求饶，这种差事我求之不得。以后少拿赶我走这种话来恶心我。”

　　沈乔尔看着面前的两位战友，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着与自己相似的火焰。

　　最终，他点了点头，嘴角极轻地扯起一抹释然。

　　“好。准备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