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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通透的玻璃堡垒 如今,曾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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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六周。
金石镇的冬天见不到雪。稀薄的阳光切过枯黄的草场,远处的风车缓慢转动。
风景其实没有任何变化。但隔着车窗,听着轮胎碾压碎石的声响,感受着冷空气在每一次呼吸间牵动胸腔的起伏……对沈乔尔来说,这才是活着的实感。
博恩把车开得极慢,像在薄冰上滑行。
车刚停稳,沈乔尔就看到了主屋门廊下的人。
杰米娅围着厚实的苏格兰格子围巾,罗曼压低了旧毡帽,塞西莉亚穿着长风衣。他们停在离车道足足五米开外的地方,寸步不敢向前。
没有拥抱,没有寒暄,更没人敢靠近。
艾丝扶着沈乔尔下车。当他踩上石板路的那一刻,杰米娅的肩膀动了动,却被罗曼一把攥住袖口。两位老人红着眼眶,隔着那道隐形的防线,小心翼翼地冲他挥了挥手。
冷风灌进衣领,沈乔尔别过脸咳了咳。
他站在寒风中看着他们。片刻后,他抬起戴着皮手套的手,给了他们一个平静的回应。
“进屋吧,乔尔。风太凉。”艾丝帮他拢紧围巾,声音很轻。
沈乔尔转身,走向主屋旁的副楼。
穿过那条熟悉的玻璃长廊,站在推拉门前时,他微微一怔。
那个曾经堆满线缆和科研仪器的屋子被彻底清空了。奥森撤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通透的空间。
大厅铺上了白色的除菌地胶。慢速跑步机和制氧机并排陈列,原本的墙壁全部被拆除,换成了通透的钢化隔音玻璃。
冬日的风声、微弱的阳光,连同主屋那边的烟火气,全被这层玻璃隔断。
起居室旁边那个昏暗的监控室,被改成了一间全透明的办公室。
“蕾娜和另一名特护会两班倒,全天候守在二楼。普通需求按床头的呼叫铃。默里医生会定期过来复查。”
艾丝指了指墙上极其显眼的红色按钮:
“紧急呼叫。按下去,我们会在三十秒内赶到这里,系统也会同时直连医院,调配救护车。”
沈乔尔静静地环视着这间起居室。
他在这里断过一次气。如今,曾堆满抢救仪器的房间变成了一间通透的玻璃屋。视线所及,唯一连着实体墙壁的,只有那间浴室。
他走到洗手台前,缓慢地搓洗着双手。
水流冲掉泡沫。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苍白,枯槁。过长的黑发毫无生气地耷拉在耳侧,下颌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大剂量的激素药物让他原本硬朗的轮廓变得浮肿。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丑。邋遢。”他给出了客观评价。移开视线,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干涩:
“奥森团队不回来了?”
艾丝递给他一次性擦手纸,摇摇头:“默里医生说,这里以后不住小白鼠,更不住奸细。她都看不住自己人,差点——”
她没说完,沈乔尔听懂了。
但在他的逻辑里,只要胸腔里跳动的是一颗来路清白的心脏,过往的那些阴谋或背叛,便不值得再分配算力。
“清净。干净。”
沈乔尔扔掉纸团,转过身,黑眸里倒映着满室的纯白。
“也好。”
视线落回自己身上。外衣上还残留着药味和风尘。这股气味,混合着他曾在这里被抢救过的记忆,让他对当下的自己产生了极大的排斥。
“我要洗澡。帮我拿套干净的衣服。”他刚要关门。
“等等,乔尔!”艾丝立刻挡在他身前,“医生说过,你洗澡必须有人陪同。”
沈乔尔侧过脸,语气有些冷:
“艾丝,这颗心脏现在的射血分数是 65%,它很强壮。基础的生活自理,我必须做到。”
他不想听解释,反手关门。习惯性地去拧门锁……指尖却摸了个空。
那个锁芯早被拆掉了,只留下一个圆孔,无声地提醒着他现在是一个没有隐私权的重症康复者。
他动作一僵,透过那圆孔看到一双写满担忧的蓝眼睛。
“……行。你守着。”他转身扯下一条毛巾挂在把手上,堵住了那个孔。
花洒打开,蒸腾的雾气迅速弥漫开来,将镜面染成一片模糊的白。
他脱去衣物,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胸膛。那一长道新增的伤疤格外突兀。
咚、咚——
多么有力的节奏。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站在莲蓬头下。
然而,现实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残酷。
温水冲刷身体的瞬间,血管受热扩张。心脏还在跳得有力,大脑供血却没跟上。
强烈的眩晕袭来。沈乔尔牢牢抓住一侧的栏杆,扯到胸骨的剧痛让他膝盖发软。快站不住了。
门立刻被推开。
艾丝冲进来切断水流,用大浴巾将他紧紧裹住。她没说一句话,冷着脸从门后拖出一把洗澡椅。
沈乔尔看着那把椅子,在水雾中僵持着。
“坐下,洗头。”艾丝拍了拍椅背,声音发着颤,“否则我立刻就把博恩叫进来。他就在外面。”
沈乔尔闭了闭眼,在发虚的喘息中,缓慢地坐进了塑料椅里。那种失重感终于停止了。
艾丝重新调试好水温。水流避开他胸前的疤痕。她刻意不去看,只盯着他湿漉漉的发顶,轻柔地替他冲洗干净。
接下来是刮胡子。
沈乔尔伸手去接刮胡刀。然而,刀锋刚贴近下颌,右手却不受控地颤起来。默里医生提醒过他,这是药物的副作用。
啷。
刮胡刀掉在台面上。他盯着自己发抖的手,眼底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
艾丝捡起刀冲洗干净。弯下腰,一手托起他的下巴,稳稳握住刀柄。
“抬头,别动。”
沈乔尔顿住,顺从地扬起脖颈,闭上眼。
沙,沙。
“脸比以前圆了点。”艾丝一边刮,一边轻声调侃,“手感,像刚发好的面团。”
沈乔尔险些被口水呛到。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泡沫覆盖的自己,终于在心里和那个过去的自己做了一次告别。他声音发闷,低得几乎不可闻:
“艾丝,等我恢复了体力,新账旧账加上利息……我都记着。”
“好啊,我奉陪。”
艾丝利落地用热毛巾擦净他脸上的泡沫,看着镜子里那个终于露出了清爽面容的男人。
“很帅。”
她口罩上方的眼睛笑成了弯月。
沈乔尔穿着柔软的睡衣,头发半干,身上带着淡淡的柠檬香。
他半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屋里的温度被恒温系统控制在24度,空气净化器时刻运转着。
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
“该吃药了。”
艾丝端着药悄悄走进来,脸上只露出一双看不出表情的眼睛。
三十颗。
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药丸,在托盘里堆成了一座小山。旁边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小块白面包。
“这是抗排异的,抗病毒的,护胃的,降压的,还有……”艾丝像受过训练的护士一样,一颗一颗地核对着,接着将托盘端到他面前。
沈乔尔接过托盘。他拈起几颗,就着一口温水,艰难地分批咽下。药片刮擦着食道,引起一阵阵反胃。
等到托盘空了,他疲惫地靠回椅背,眉头紧锁,闭眼压抑着不适。
艾丝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良久,他长出一口气,慢慢睁开眼。
窗外,主屋亮起了灯。马上要过圣诞节了。能隐约看到杰米娅在端菜,丹尼和博恩在摆放餐具。
“你去吃饭。”沈乔尔看着窗外,声音发哑,“别让他们等。”
艾丝想留下,但触及他眼底的坚持,明白这是他仅剩的自尊。他不愿让人看着他吃药后虚弱的样子。
“好,我马上回来。”艾丝妥协了。
……
不知过了多久,玻璃长廊的感应灯亮了。
沈乔尔缓缓起身,走到正对长廊的玻璃墙前,灯光勾勒出他修长清冷的轮廓。
夜空铺满冷星。
艾丝站在长廊中央,裹着白色毛衣,手里端着半杯红酒。她摘下了口罩。隔着数米的距离和玻璃,这是换心以来,他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苍白,憔悴,但嘴角带着明朗的笑意。
她对着他举起酒杯,做了个口型:欢迎回家。
沈乔尔的眼神很安静。
许久,他也慢慢端起手边的杯子,里面是白水。隔着这条无法逾越的防线,他遥遥举杯。
在相视的瞬间,胸腔里那颗一直稳定跳动的心脏,似乎快了几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