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04、海洋和眼泪的咸

　　午后的阳光过于灼热，白炽的光线在大地上跳跃，连那些爱闹腾的鸵鸟都乖乖躲在棚里。

　　起居室里，厚重的遮光帘将暑气拒之门外。沈乔尔午餐后血氧走低，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将众人吓得够呛。他被蕾娜护士推进康复屋，在急促的喘息中陷入了昏睡。

　　博恩红着眼，轻声带上门。他转过头，看着守在门口的艾丝，压低声音：

　　“好了，别看了。乔尔的数据已经稳住了，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让他睡吧，我们守在这里，他反而睡不安稳。”

　　博恩抬腕看了看表，随后向艾丝伸出手，像个邀请淑女赴约的绅士：

　　“走吧，艾丽丝小姐。去换件漂亮的裙子，带上你的遮阳帽。我有笔债，要还。”

　　艾丝一愣：“债？”

　　博恩镜片后的眼神透着一丝怀念：“曾对着空气许诺过，如果那个小女孩能回来，就带她去吃镇上新开的冰淇淋。如果再不兑现，夏天可就过去了。”

　　艾丝的眼眶瞬间热了。她当然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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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品店里装修得粉嫩梦幻，空气中甜腻的奶油味让人微醺。

　　博恩一头褐发打理得很有层次感，少了平日里的严谨，多了几分兄长的随和。艾丝站在展示柜前发呆，目光定格在那桶淡黄色的“海盐柠檬”上。

　　“想吃这个？”博恩问。

　　“以前没吃过。”艾丝轻声答。

　　博恩看着她的侧脸，恍惚间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候的艾丝，眼睛里总透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娇憨，总趁乔尔办案时拽着博恩的袖子撒娇：“博恩哥！带我去甜品店！就一次！乔尔不在，求你了！”

　　那时候的沈乔尔，年轻气盛，控制欲强得像个暴君。他不仅管着艾丝的言行，连她的胃都要管。他总是一脸老学究的刻板，列举糖分对神经的危害。而每次被抓包，沈乔尔都会黑着脸把她拎回去，冷冷警告博恩不许惯着她。

　　那一幕幕鲜活的画面，仿佛还在昨天。

　　博恩看着这个眼神里却藏着太多沉重心事的女人。

　　这十年，改变了太多。

　　沈乔尔被病痛磨平了棱角，学会了放手与示弱；而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的小女孩，却在那个男人快要倒下时，撑住了他。

　　他们都在用最残酷的方式，被迫长大。

　　“老板，一份特大号海盐柠檬。”博恩对着艾丝眨眨眼，“趁他在睡觉，我们‘作案’。”

　　四人坐在靠窗位。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那是久违的真实。艾丝无比虔诚地舔了一口。

　　酸，甜，还有海盐微咸的凛冽在舌尖炸开。

　　“好吃吗？”琳达温柔地擦去她唇角的奶油，眼神里满是怜爱。

　　“嗯……比我想象中还要甜。”艾丝用力点头，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可笑着笑着，她的动作却滞住了。

　　视线最终落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

　　以前，当她还是个‘幻象’时，沈乔尔悄悄来过这种店。他总是把甜品摆在对面，自己喝着苦得发涩的黑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对着空气说话。然后，那个最讨厌甜品的男人，会皱着眉，替她把那些甜腻的东西一点点吞下去。

　　嘴里的甜味，突然变得有些发涩。

　　现在，轮到她来哄他了。

　　“我想带一份回去。”艾丝忽然开口，眼神里透着股孩子气的执拗，“给乔尔。”

　　“可是嫂子，”丹尼抬头，“哥现在忌口，冰的东西不能碰，带回去也只能看着，太残忍了吧？”

　　“就是要让他看着。”艾丝吸了吸鼻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谁让他以前管我管得那么严？我现在偏要在他面前吃，让他管不了我……再说了，谁说他一点都不能尝？我有的是办法。”

　　博恩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这种逻辑，非常无懈可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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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起居室。

　　沈乔尔缓缓睁开眼。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喉咙干涩难忍。

　　“醒了？”清脆的声音响起。

　　艾丝盘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纸杯，正舀起一勺淡黄色，眯着眼睛享受。

　　感觉到视线，艾丝故意发出夸张的赞叹：“天啊，这也太好吃了，酸酸甜甜，凉丝丝的……”

　　沈乔尔转动有些僵硬的颈部。他闻到了空气中清新的柠檬香。对于一个喝了好几天中药茶的人来说，这简直是顶级酷刑。

　　“……艾丝。”他声音嘶哑，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你是魔鬼吗？”

　　“想吃吗，沈大侦探？”艾丝把勺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见这个运筹帷幄的男人眼巴巴地盯着那点甜头，喉结还不自觉地动了动，艾丝心头的恶作剧瞬间化作一滩春水。

　　她舀起一小勺含进嘴里，用口腔的温度融化了所有刺激的寒意，只留下温润的酸甜。然后，她俯身，轻轻吻住了那两片干裂苍白的唇。

　　沈乔尔的瞳孔骤然放大。这是一个并不深入，却漫长得足以横跨维度的吻。

　　海盐柠檬的味道在两人唇齿间洇开，是夏天的味道，是自由的味道，是她在身边的味道。沈乔尔身体微颤，挣扎着抬手，扣住了她的后脑。

　　监控仪上的心跳，从60稳步爬到了80。

　　“嗯……这个温度，默里医生应该挑不出毛病吧？”艾丝退开一点，蓝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沈乔尔靠在枕头上，胸口起伏着，眼眸亮如星：

　　“……咸的。”

　　“那是海盐。”艾丝一本正经地解释。

　　沈乔尔看着她，语调带着自嘲：“这含钠量……默里医生如果知道……会拿着除颤仪冲进来。”

　　“就一小口，你别职业病发作。”

　　“不。”沈乔尔抬起手，带着颤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眼角，“不仅仅是海盐。是眼泪的味道……你刚刚哭了？”

　　艾丝的防御瞬间崩塌，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嗯……我哭得可惨了，博恩都被我吓坏了。”

　　沈乔尔感受着颈间的湿热，叹了口气，手掌轻拍她的背：“傻瓜……把枕头弄湿了，还得麻烦护士来换。”

　　艾丝破涕为笑，故意在他的衣服上蹭掉眼泪，红着眼瞪他：

　　“沈乔尔，你真是一点情调都没有！”

　　“情调能治愈我？”沈乔尔淡淡反问，却在艾丝要移开时，手指无力地勾了一下她的手腕：“……给我。”

　　“干嘛？刚才那是破例。”

　　沈乔尔看着她，眼神里透着一丝罕见的耍赖：“这是……战略性进食。”

　　艾丝好气又好笑。但看着他眼底那抹久违的亮光，她还是妥协了。

　　“沈乔尔，这真的是最后一口了……”她嘟囔着，重新舀起一勺，含进嘴里。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空气里，是淡淡咸咸的柠檬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