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01、并不平静的苏醒

　　清晨。

　　沈乔尔的听觉先一步醒来。确切地说，是被一阵发动机引擎般的动静吵醒的。

　　他的意识沉浮了许久，终于拖着沉重的躯壳破水而出。

　　第一感觉是沉。眼皮沉，四肢沉，胸口更沉——像是有块石头压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极度奢侈。

　　突然，那块“巨石”动了动。

　　沈乔尔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一缕晨光从纱帘缝隙透入，细微的尘埃在光束里不知疲倦地跳跃。

　　此刻，哈泽德小姐正团成一个完美的毛球，霸道地压在他盖着薄被的胸口正中央。见宿主醒来，它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蓬松的尾尖极其精准地扫过沈乔尔的鼻尖。

　　痒。伴随而来的，是一股不可名状的动物皮屑味。

　　沈乔尔的大脑在宕机一秒后瞬间高速驱动，在他的精密逻辑里，此时并没有什么可爱的宠物，只有一串刷屏的警报：

　　『一级生物污染。接触面积：胸部核心。大肠杆菌、皮屑螨虫……污染指数：爆表。』

　　沈乔尔浑身肌肉瞬间僵硬。

　　滴——滴——！滴滴滴滴！

　　床头监护仪发出了尖锐的红色警报，心率在瞬间从80飙升至120。对于他那颗脆弱的心脏来说，这种跳动堪称玩命。

　　“怎么了！乔尔！”守在床边的艾丝惊醒，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扑了过来。

　　沈乔尔的脸憋成了酱紫色，他颤巍巍地指向胸口那团生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变调的字：

　　“……快……拿走！”

　　艾丝恍然大悟，哭笑不得地将这枚“生化武器”强行驱逐。

　　随着重物移开，沈乔尔终于抢回了呼吸权。他扣上氧气面罩，像个溺水的人一样，贪婪地汲取着经过过滤的纯净空气。

　　“……全身消毒。”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却带着凶恶，“这件衣服……还有被单，全部高温杀菌。”

　　艾丝把受惊的小猫放到门外，强忍着笑解释：“乔尔，哈泽德小姐洗过澡了。据说猫的呼噜声能治愈心脏。”

　　“……那是伪科学。”沈乔尔嫌弃地闭上眼，觉得全身已经爬满了臆想中的螨虫，“艾丝，它刚才一定踩过猫砂盆……那是典型的……粪口传播路径。”

　　他虚弱地转过头，有些绝望地打量四周。这里是主屋的卧室，不是他的无菌康复屋。难道这群人昨夜趁他昏睡，竟将他丢在这高风险地带？

　　“我记得……我为它设定了门禁。”他眉头紧蹙，即便气若游丝，也要摆出凌厉的架势，“把丹尼叫来……我要问责……”

　　就在这时，门被悄悄推开。

　　塞西莉亚系着素色围裙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木托盘。洗净残妆的她，透着一种温柔的母性光辉。

　　沈乔尔瞬间敛去了脸上的刻薄，切换回那个虚弱却极有教养的绅士模式：“……早上好，阿姨。”

　　“早安，乔尔。这是杰米娅做的白粥。”塞西莉亚局促地放下托盘，“她说油腻和盐都会害了你。还有，我已经半年没抽烟了。你别担心。”

　　艾丝清了清嗓子，轻声说道：“妈，他昨天那些话是故意诈你的，他现在心虚着呢。”

　　沈乔尔尴尬地轻咳一声，当众被拆穿战术让神探有些失面子，但他还是认真地对塞西莉亚点了点头：“……非常抱歉。”

　　塞西莉亚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笑着摆手离开。

　　*

　　屋内重新静了下来，只剩下米粥的清香和监护仪平稳的嘀嗒声。

　　艾丝端起粥，舀了一勺散热：“来吧，张嘴。”

　　沈乔尔纹丝不动。他死死盯着那只手。他清楚地记得，五分钟前，这只手刚揉过猫肚子。

　　他紧紧抿住唇瓣，每个细胞都写着抗拒。

　　“又怎么了？”艾丝疑惑。

　　沈乔尔抬起手，颤巍巍地指向洗手间的方向，眼神坚定得像是在捍卫人类最后的防线：

　　“……去洗手。洗两遍。碗壁也要用酒精擦拭，否则……我绝不进食。”

　　艾丝气笑了，勺子往碗里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沈大侦探，都有力气嫌弃我了？行，我不光洗手，我一会儿把这层皮搓下来给您检查！”

　　两分钟后，艾丝举着两只被热水搓红的手怼到他面前：“满意了吗？无菌了吗？”

　　沈乔尔看着那双泛红的手，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心疼，面上却一本正经地凑近闻了闻：“……合格。”

　　艾丝冷哼一声，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语气凶巴巴的：

　　“张嘴，不许再吐了。”

　　沈乔尔顺从地张开嘴，艰难地配合着。然而吃到第七口，胃部的痉挛感骤然加剧。

　　他猛地推开艾丝的手，俯在床侧，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乔尔？”艾丝气势全无，懊恼地帮他擦汗。

　　他闭着眼，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只是需要缓一缓。

　　“算了……不吃了，”艾丝声音很低，“都怪我。你本来胃口就差……”

　　“……不。”沈乔尔吃力地解释，“粥很香……是我的问题。泵血不足……胃部供血跟不上。”

　　为了证明不是挑剔，他补了一句：“别浪费……晚点热给我吃。”

　　艾丝心中酸涩难当。

　　服药后，药效在血液里蔓延，沈乔尔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没有松开手，而是轻轻拽住了她的指尖。

　　“还有……以后别用那个洗手液了。味道太冲，像奥森的地下室。”

　　他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声音越来越低：“还是原来的……柠檬好。”

　　艾丝愣住了。原来的柠檬？那不是洗手液，那是她以前常用的护手霜香氛。

　　他竟然记得。

　　这个男人，明明已经病到了连呼吸都嫌累的境地，却依然清楚地记得关于她的一切。

　　“好，我会换回来的。”艾丝轻声温柔地回应，与他十指相扣。

　　突然——

　　“喵嗷——！！”

　　门外传来哈泽德小姐凄厉的抗议，紧接着是丹尼气急败坏的咒骂：

　　“哈泽德！离那扇门远点！你想被我哥做成围脖吗！！”

　　闭目养神的沈乔尔，眉头狠狠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