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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幻梦 施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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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粥的棚子搭在城门口,人潮比温以羡预想的还要多。
衣衫褴褛的流民扶老携幼,黑压压地排成长龙。
哭声、叹息声、道谢声混在风里,沉甸甸压在心头。
她亲自站在棚边,将白粥舀到老人与孩子碗中,从清晨站到日中,现在只感觉胸口发闷。
知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小姐,您歇会儿吧,再撑下去身子要受不住了!”
“无妨……”温以羡轻轻摇头,“再给这位阿婆盛一碗。”
她弯腰,想将粥碗递到一位老妇人手中,可眼前忽然一眩,天旋地转猛地袭来,手脚瞬间失了力气。
耳边知余惊慌的尖叫骤然炸开:“小姐!”
最后一丝意识,停留在玉佩冰凉的棱角。
再无半点声响。
——
“滴——嘟——滴——嘟——”
单调而规律的机械声,在耳边反复回响。
陌生,冰冷,又真实得可怕。
尹允霏是被眼皮上刺目的白光晃醒的。
她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旁边还挂着个输液袋。
她动了动手指,喉咙干涩得发疼。
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脑海——
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身体失重般腾空而起,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允霏,你醒了?!”旁边传来又惊又喜的声音。
尹允霏缓缓转头,看着熟悉的面孔,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黄沙漫天的边疆,有肃杀整齐的军营,有一间简陋却干净的军帐,案几上摊开着泛黄的舆图,空气中飘着墨香与淡淡的铁甲气息。
梦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身着银白铠甲、身姿挺拔如松的人。
骑在高头大马上,红绸系额,长枪指天,背影孤绝而坚定。
她好像……在等那个人回来。
又好像,被那个人郑重地许下一生。
可尹允霏拼尽全力,也想不起那人的脸。只有一个模糊而深刻的轮廓,狠狠刻在心底。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顺着眼角滑进发丝。
她自己都愣住了。
为什么哭?
明明只是一场梦。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确定。
可心口为什么隐隐作痛呢?
窗外车水马龙,高楼林立,是她熟悉的符县。
尹允霏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她怔怔望着天花板,眼泪再次滑落。
梦里那道策马远去的背影,仿佛还在晨光中,一步一步,走向她看不见的远方。
而她被困在梦醒之后,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只剩一句无人听见的低语:
“你……是谁?”
“我……在等谁?”
尹允霏睫毛轻轻颤了颤,眼泪还在顺着太阳穴往发丝里渗。
“允霏?”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跟着一张带着担忧的脸凑了过来,是她从小玩到大的闺蜜唐芷宜。
唐芷宜看她眼角挂着泪,整个人都急了,连忙从床头柜抽了张纸巾,小心翼翼地凑到她眼角,一点点把眼泪沾掉。
“怎么还哭了呀?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做噩梦了?”她一边擦,一边小声追问。
尹允霏眼珠缓缓转动,视线慢慢聚焦在唐芷宜脸上,脑子还是一片空茫。
她张了张嘴:“我……我不知道……”
唐芷宜手上的动作一顿,坐在床边,平视着她,眉头轻轻皱着:“不知道?那是不是胸口闷?或者是头还晕?”
尹允霏慢慢眨了下眼,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我就是……”尹允霏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哑,“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好像……好像丢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唐芷宜听得心都揪了起来,又赶紧抽了几张纸巾,轻轻按在她眼角,帮她把不断冒出来的眼泪擦掉。
“丢了什么?你慢慢说,是不是忘了什么事?还是梦里发生什么了?”
尹允霏闭上眼,那些破碎的画面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肃杀的军营、漫天的火光、银白的铠甲、额间那一抹红得刺眼的绸带、还有一道立在晨光中的背影。
一道……她永远看不清脸的背影。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缓缓开口,“梦里好像有个人,穿着铠甲,骑着马,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跟我说,让我等他。”
“我答应了……”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猛地一颤,眼泪掉得更凶了,“可是我醒过来,就什么都没了。”
“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不记得他叫什么,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想哭。”
“心里空得厉害,好像……好像我再也等不到他了。”
尹允霏刚失神地呢喃完那句模糊的话,眼神还飘着,像魂没完全落回身上。
坐在床边的唐芷宜猛地一僵,手里削到一半的苹果“咔”地顿在刀上,果皮直接断了。
她几乎是立刻放下水果刀,伸手按住尹允霏的肩膀。
所有迹象串在一起,唐芷宜不受控制地往最吓人的方向去想:该不会是……车祸时丢了一魂一魄,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吧?
“允霏!你别吓我啊!”她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走廊的护士听见,“你刚刚说什么有人叫你走?你可千万千万别信,那都不是真的!不管是谁、不管他说得多像真的,你都不能跟他走,听见没有?!”
她凑得更近,眉头拧得死紧,眼底全是后怕:“你现在是生病了身子虚,精神弱,才会胡思乱想、听见些乱七八糟的。你要是真跟着走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唐芷宜伸手摸了摸尹允霏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确认没发烧,才稍稍松半口气,“你答应我,就当是做了场噩梦,醒了就忘了。等你出院,身体好利索了,我立刻带你去找个靠谱的老师傅,好好驱驱邪、稳一稳魂魄。不是迷信哈,就是求个心安,让你往后安安稳稳的,再也不做这种怪梦,不再被这些东西缠上。”
她握住尹允霏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病,好好睡觉。有我在,谁也带不走你。”
“我没有……”她有些委屈,“我就是心里空,很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唐芷宜连忙伸手,一点点擦干净她脸上的泪痕,“万一……万一真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想把你魂勾走,怎么办?”
她越想越怕,毕竟尹允霏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昏迷这么久,一醒就哭着说有人在等她,换谁都会往那方面想。
尹允霏无奈,她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
出院手续办理妥当。
唐芷宜扶着尹允霏慢慢回了家。
“可算到家了,在医院躺这么多天,人都瘦了一圈。”她给尹允霏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没事多开窗透透气,要是嫌无聊或者身子不舒服,随时给我发消息,我立马就过来陪你。”
“家里吃的东西够不够?你这刚好得多吃点有营养的,生冷辛辣全都别碰,还有可别整天点外卖昂,我这几日会给你送饭……”
“哦还有,你往后晚上早点睡觉,别熬夜瞎琢磨,偏僻地方也别一个人去,安分在家好好养着。”
“哎呀知道啦知道啦,你好啰嗦。”尹允霏捧着水杯轻轻抿了口,懒懒靠在沙发上,无奈点头。
“我付出真心就这样被对待!”唐芷宜狠狠瞪了她一眼。
“行了我也不打扰你休息了,你赶紧回床上躺着歇着昂。”
尹允霏起身想送,被她一把按住。
“不用送我,好好休息,有事随时联系我。”说完唐芷宜挥挥手,轻手轻脚开门走了。
房门一关,万籁俱寂,
尹允霏洗漱过后就上床躺着了,很快便陷入沉沉睡梦之中。
迷迷糊糊间,周身骤然天旋地转。
砰的一声响,尘土微微扬起。
尹允霏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茫然环顾四周。
雕梁画栋的古朴楼阁矗立眼前,飞檐翘角,青砖黛瓦,这古代宅院不知道为什么让她有几分熟悉感。
她身上依旧穿着现代的睡衣,与这古雅的环境格格不入。
院落的阴影里,正蜷缩着一个身形单薄瘦弱的女童。
女孩约莫五六岁年纪,发丝微微凌乱,小脸白净,一双澄澈如水的眼眸里满是惶恐。
方才尹允霏从天而降的一幕,尽数落入她眼中。
素来胆小怕事的她吓得浑身一颤,猛地往后缩去,小小的身子死死蜷缩在冰冷墙角,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膝盖。
清亮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眼眶,顺着稚嫩的脸颊滑落。
尹允霏闻声转头望去,瞧见哭得泪眼婆娑的小丫头,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慢慢站起身,朝着墙角缓步走去,谁知她一动,那个女童哭得愈发厉害,睁着湿漉漉的眸子死死盯着她,“妖、妖怪……你是从天上来的妖怪……”
尹允霏闻言一怔,随即无奈失笑,故作凶狠地吓唬她:“再哭,再哭我就把你抓起来吃掉。”
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抽噎不止的女童瞬间噤声,嘴巴紧紧抿住,一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怯怯地盯着眼前穿着奇装异服的陌生人。
见小家伙果真被唬住,尹允霏放轻脚步,慢慢走到墙角旁,学着她的模样,屈膝弯腰,轻轻挨着她一同蹲在了青石板地面上。
晚风拂过院落,卷起细碎落叶,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尹允霏缓缓开口轻声安抚:“别怕,我不是什么妖怪,不会伤害你的。”
她看着眼前孤苦无依的小女孩,心中满是怜惜。
“世人总觉得女子生来柔弱,难成大事。可我们细腻通透,隐忍沉稳,澄澈静雅,心怀热忱,从来都不比任何人逊色半分。”
“我跟你说昂,女子亦可心怀山河,胸藏丘壑,不必拘泥于方寸庭院,不必困于世俗偏见,不必因身世孤苦妄自菲薄,也不必因无人相伴心生怯懦。”
话音稍顿,尹允霏望着懵懂聆听的小女孩,轻声讲起一段惊心动魄又热血凛然的巾帼将军故事。
“从前也有一位女子,她褪去女儿家温婉模样,身披铠甲,手持长枪,远赴边疆战场,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世人皆言女子柔弱不堪战事,可她凭一己之力镇守疆土,抵御外敌入侵,护一方百姓安稳,凭一身本事赢得万千将士敬重,创下赫赫战功,名震四方。”
小小的少女似懂非懂,静静听着这番从未听闻过的言论。
“咳咳,说了这么多话,我肚子都饿了,你快去给我找点吃的。”
女童闻言回过神,连忙点了点头,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朝着偏院小厨房跑去。
可就在她转身离开的片刻,天地间骤然再起异动。
一阵眩晕感猛地席卷尹允霏全身,周遭古朴的亭台楼阁开始层层扭曲、虚化。
她还来不及出声挽留,眼前所有古朝景致尽数消散无踪。
短短一瞬,尹允霏眼前一黑,意识再次回笼。
再度睁眼时,她已然稳稳躺回现代柔软的床上了。
窗外夜色依旧静谧,屋内灯火清幽,方才在古代经历的一切,恍若一场真切又缥缈的离奇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