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赴戎机》棠兮兮

54、各自的立场 往事

　　“ 皇权之争波诡云谲，父亲可知一旦参与进去便是拿我们全族的性命作赌！”

　　少年的沈赴站在书房皱着眉不解的质问父亲

　　他们是武将世家，从不参与皇权争斗，镇守一方护佑百姓，任那龙椅如何被人争得头破血流，他们只需静待时机恭贺新皇便已足够

　　他已经在战场上失去了母亲，不想父亲陷入这深不见底的泥潭里

　　镇国将军眉目俊朗，身上还带着从战场退下来的威肃，身姿高大，不难看出年轻时英俊的模样

　　他看着质问自己的儿子心中叹息，他说的道理自己何尝不知道？

　　“ 朝儿，天子时日无多，大皇子暴虐无道，皇室已无有能的皇子继位，为父见过荣华公主，她虽是女子，但聪慧异常，心怀天下与百姓，比大皇子是更好的继位人选”

　　“ 可是........”

　　“ 你可知现在宗国蠢动，西京摇摇欲坠，他们想要趁着我国内乱攻打入境，边境的百姓苦不堪言，你常年跟随为父守城，眼里难道看不见百姓之苦？”

　　镇国将军轻抚过沈赴的头，带着父亲的温和，他今年已有十五，身量高挑，再等两年，或许就长得与自己一般高了

　　沈赴压抑着胸口的沉闷，父亲说的道理他哪能不知，可是一旦站队，这条路可谓艰难险阻，他不想父亲冒险

　　“ 为父从小就教导你，不要对女子有偏见，想想你的母亲，纵是女子亦拿得起长枪短剑，上阵杀敌比男子也不遑多让”

　　“ 这继位之人必须要早早定下来，为父才能安心将后背交给朝廷，去边境御敌，西京等不了多久了，你可知道？”

　　沈赴眼眶微红，带着少年的倔强，双手紧紧握起，父亲说的句句灼心，是不争的事实

　　他想起前些日子宫宴上的红衣少女来，天子生辰她一曲剑舞闻名天下，红衣耀眼，眉间朱砂华光灼灼，盛着的野心，和少女的禀洌，他从未将她看轻

　　他只是担忧父亲的抉择，扶一个皇女登位，可比扶皇子更加险阻

　　宽厚的大掌轻落在沈赴的肩膀，镇国将军带着温和的笑，看着眼前年纪轻轻就有他沙场风姿的儿子，语气骄傲，“ 我儿孝顺聪颖，武功高强，这些日子为父事忙，在京中恐抽不开身，你替为父去西京守城，定不能让宗国驱兵入境，可能做到？”

　　沈赴黯然的垂眸，父亲的意思是想将自己赶去边境，不让京中的事牵连到自己

　　宽厚的手掌又在他肩上拍了拍，沈赴对上父亲宽和的笑，低了头，瓮声答应

　　..........

　　内力带着暗劲，长剑卷起利风，院中的树叶簌簌的落下，姜枝站在屋檐底下看着沈赴似不知疲倦般一遍又一遍的练剑，抒发着胸口的闷气

　　姜枝秀眉轻蹙，不知道他今日为何心情不好

　　“ 他被沈将军赶去边境，明日就要启程，趁现在还能见到，你可得多看两眼”

　　宋徽音从沈将军的书房走出来，这些时日姜枝总带着自己躲在这里偷看，她与沈将军议事完后，也会来这里看上两眼

　　少年眉目俊逸，手中的剑握在手中浑然一体，身姿卓越，看得人心情愉悦

　　姜枝心口一堵，转念便猜到沈将军要让沈赴去边境的原因

　　京中的局势越发紧张，宋徽音的势力愈发显露，大皇子有太傅带头的文臣支持，宋徽音便频繁出入在武将世家

　　姜枝心中遗憾，不知沈赴此去，何时再回来，听说宗国的敌军愈发凶猛，她也只能暗自祈祷沈赴不要遇到危险

　　她前些日子本想求父亲早日商定下她与沈赴的婚事，不想沈将军已表态，站队公主

　　两派对立之下，姜枝还斟酌着不知该如何向父亲开口

　　宋徽音今日的事情已办妥，姜枝念念不舍的看了眼还在练剑的沈赴，一步三回头，跟着出了沈府，坐上宋徽音的专属马车

　　“ 前些时日听说端王从外面找回一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这事你可知道？”

　　似是突然想起，姜枝突然问道

　　端王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那小孩也不知从哪里远道而来，瘦得像个骷髅架子似的，拿着玉佩，在端王府门口蹲着，倒是运气好，遇上正巧回府的端王，认了身份就把那小孩带了回去

　　提到端王，宋徽音眸中幽暗，她竟不想自己这个看似风流的皇叔，竟也参与了大皇子对她下毒一事，当真是唯恐不乱

　　正好，他这个皇叔蹦跶了这么久，也该让他休息休息了

　　宋徽音眸中杀意一闪而过

　　“ 正巧今日无事，何不去端王府看看？”

　　..........

　　端王府的后院，宋明熠居高临下的看着这才认回府的私生子，他一身繁复的绛紫短衫，连袖口都有金丝刺绣，厚重的衣料包裹肥硕的身体，一脚将宋容玉的头踩在泥里

　　“ 上次就听说有你的存在，本世子还没去找你，你倒是先找上门来了”他恶狠狠的，脚上用力

　　端王府只有宋明熠这一个名正言顺的儿子，如今这突然冒出个弟弟，宋明熠面上阴狠，他可不想端王以后的继承人还多一人

　　宋容玉，不，替代宋容玉的小乞丐

　　他本以为宋容玉虽是个私生子，但好歹是王爷的儿子，再怎样也该衣食无忧，仆从伺候，不想进到端王府后，端王忙着在外流连，他一进府就被宋明熠盯上

　　宋明熠已获封世子，这府上的家仆无不以他马首是瞻，大宅里折磨人的手段深不见血，自从小乞丐进来之后，不仅每顿吃不饱，还天天挨打，这日子竟比之前乞讨时还要难过

　　脸颊被狠狠踩在泥地，小乞丐抿着唇，一双眼死死的盯着居高临下的宋明熠，这人心胸狭隘，蛮横骄纵，仗着身份对自己日日欺辱，若是有一日他有机会，定要他命！

　　小乞丐饿狼般狠弑的眼神看的宋明熠越发恼怒，不过是一个不知哪个下剑女人生下的剑种！竟敢这样看他！

　　宋明熠一脚狠狠踢在小乞丐的肩胛，痛得他闷哼，咬着牙却不服输，滚在地上，抱着身体，一言不发，只一双通红的眼在消瘦的脸颊上显得可怖

　　一个沉默寡言的猎物总是不得有趣

　　“ 这要死不活的样子看得老子心烦”他唤来家丁，“ 本世子约了人赛马，今日他就赏给你们玩儿了”

　　宋明熠冷哼，他已来到府中，只要不闹出人命，自己有的是时间陪他好好的玩

　　他带着自己一身肥肉颤颤巍巍的走了，几个家丁冷笑的缓缓走进，他们搓着手，仿佛要在他瘦小的身体上大展身手

　　小乞丐看着家丁们阴险的笑，身上的新伤旧伤隐隐作痛，他绝望的缓缓闭上眼睛

　　希望今天能早点结束.......

　　拳头如雨点一般落下，小乞丐牙齿咬出鲜血，他闭着眼，任疼痛侵蚀，意识消散

　　“ 住手！”

　　清脆的少女声打断家丁们的动作，小乞丐躺在地上艰难的抬眼，瞳孔一缩，是上次在街上救了自己的那两个女子！

　　姜枝和宋徽音从外面走进来，两人身份尊贵，无人敢拦

　　“ 参见公主殿下”
　　“ 姜小姐”

　　家丁们惶惶的跪在地上，不知道这两人为何会突然来到府上，端王不在，世子也出去了，这府上就只剩些伺候的家仆侍女

　　“ 一群刁奴！纵使端王不管后院，但这可是你们前些时日才寻回来的主子！竟也敢这般欺负！”

　　姜枝愤恨，今日本是想来见见这端王的庶子，没想到刚看见宋明熠出门，就见着家丁在对这瘦弱的小孩儿拳打脚踢

　　他衣衫被破破烂烂的，一边脸沾着脚印，一边还带着泥，脸上不难看出皮肤下的肿胀淤青，只有一双倔强不服输的桃花眼在看向那些家丁时带着不符年纪的愤恨

　　她们又救了自己一次.......

　　小乞丐，因疼痛皱着眉，但目光却怔怔的落在向自己伸出手来的宋徽音身上

　　她看起来还是那样尊贵，大片大片的花瓣纹路绽放在绯红色的及地长裙，长发垂落双肩，眉间的朱砂衬得眸中越发温柔，泛着水光，将小乞丐的狼狈倒映在黑白分明的双眸中

　　她伸出的手白皙纤长，看不出指纹，仿佛日日被人精心伺候，指尖圆润，伸在半空中摆出一个优雅的弧度

　　小乞丐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里还带着泥垢，枯瘦得皮包骨，他蜷了蜷手指，不敢扶上那白皙的手掌

　　她似很有耐心，眸中幽深让人看不懂在想些什么，只带着温和的笑，静静的等他

　　小乞丐艰难得撑起身，犹豫了半晌才终于将自己的手缓缓搭上

　　枯瘦发黄的的手和她白皙的手形成对比，小乞丐垂了头，一时间，自卑，羞愧，懊悔情绪从心中升起

　　她与那个欺辱自己的宋明熠不一样，有的人生来就是尊贵的，圣洁的，不染尘埃的

　　而自己无论再怎么用力，再怎么替代别人，乞丐就是乞丐，那一身的肮脏，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

　　他本比宋徽音小不了两岁，可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看起来比少女矮了个头，枯瘦的手被她轻轻握住，带着暖和的温度，细腻的触感，仿佛也带来了汲汲的力量

　　宋徽音看着眼前怯怯站在自己跟前的小孩儿，心中思绪百转，面上却含笑不露波澜

　　端王在大皇子与自己之间跳窜，何尝不是有为自己谋划的打算，若是扶持这庶子...........

　　“ 你可愿跟我走？以后我定不会让你像今日一般被人欺负”

　　他的手被她牵着，温柔的声音像带着蛊惑，一步步引他入迷，他看着她潋滟的眸，不自觉坠入其中

　　他怔怔点头

　　她从袖中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上面的红宝石和她眉间的朱砂一般在阳光下发着冷光

　　她朱唇轻启“ 若是以后有人再对你不敬，你可知道该怎么做？”

　　匕首摊在手心，冰冷的温度唤回小乞丐的神智，他视线聚焦在那锋利的刀尖，被他推下悬崖的那个小孩身影不断在脑中浮现

　　匕首被他缓缓紧握，枯瘦的手指更显弱小，他眸中狠弑一瞬而过

　　终于，坚定的点头

　　宋徽音满意的笑了，她的视线落在那几个欺辱小乞丐的家丁身上，又抬眸去看这奢华的端王府后院，浅浅勾唇，眸中冰冷一片

　　既给自己找好退路，那这端王府也不必再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