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赴戎机》棠兮兮

52、小乞丐 往事

　　夜冷得刺骨，寒风从破漏的屋檐吹进，外面还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暗得不见人影

　　城郊的破庙被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占据，他衣衫破烂，蜷缩在泥塑的佛像底下缩成一团，身上盖着稻草，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脚步声匆匆而至，一个与小孩年纪差不多的小乞丐披着蓑衣从雨幕中跑进来，到了破庙的檐下他将身上的蓑衣脱下放在门口抖了抖水，枯瘦的一双手被冻得乌青

　　小孩看见他回来，眼睛一亮，脏兮兮的脸上带着期待，巴巴的望着他，直到他一瘸一拐的走进来

　　那小乞丐一身破烂，薄薄的布料缝缝补补勉强能避体，露出脚趾的布鞋在雨中被打湿，走起路来还带着水声，他脸上带着淤青，和着脏兮兮的黄泥，头发乱糟糟的遮了脸，像一把枯草一般

　　小乞丐拖着被别人打伤的腿，费力的走到佛像底下，小孩眼也不眨的看着他鼓起来的胸口，不住的咽着口水，因为太过消瘦，一双双黑白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突出

　　小乞丐顿了顿，从怀中掏出油纸，缓缓打开，几个新鲜的包子摊在他们眼前，那个小孩眼睛一亮，顾不得冷，也不管手上是否干净，抓起来就狼吞虎咽

　　黑夜静谧，只有小孩窸窸窣窣的吃着东西的声音

　　“ 慢点吃”

　　看着眼前白白的肉包在小孩手上发出阵阵肉香，小乞丐止不住的咽口水，直到看着小孩狼吞虎咽的把包子吃完，这才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冷了的馍馍，小口小口的喂进嘴里

　　又干又硬的馍馍嚼得难受，小乞丐不出好气的看了那小孩一眼，这小孩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饿倒在自己的地盘，看衣裳倒是不像乞丐穿的，像是与家人走丢了

　　视线扫过那小孩腰间的玉佩，看着像是什么珍贵之物，时时刻刻不离手，连睡觉都紧紧握着，想来是家人赠予，应该值不少钱

　　偷包子的时候被店家踢了好几脚，小乞丐只觉现在腿疼得厉害，心里却暗自盘算起来，若是能趁他不备偷了玉佩换些银子，也不枉自己挨一顿打

　　小孩吃饱才后知后觉的对上小乞丐的白眼，一时羞愧，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的冲小乞丐笑笑

　　“ 那个.........等我找到父亲之后，我就让父亲给你好多银子当做你救我的谢礼好不好？”

　　小孩讨好的凑在小乞丐身边露出八瓣牙齿，在昏暗的夜色下白得亮眼

　　他独自一人从很远的边城而来，一路挨饿受冻，只记得母亲交给自己的玉佩，告诉自己一定要到京城来找到自己的父亲，却不想饿倒在这破庙门口，被这小乞丐救下

　　“ 你连你父亲是谁都不知道，还说给什么银子，自己都快要饿死了”小乞丐白他一眼嘴里嚼着馍馍嘟嘟囔囔

　　不是他看不起这小孩，实在是京城这么大，找一个人何谈容易，他们食不果腹，若是三年五载都找不到，他岂不是还得带一个累赘

　　“ 母亲说了，我父亲在京城可是有钱有势的大官！”那小孩一脸骄傲，信誓旦旦的给小乞丐保证，“ 若是我真成了少爷，我就认你当弟弟，以后我们有福同享怎么样？”

　　小乞丐不屑，这京城的大官他见得多了，可从来没听过哪家走丢了这么大个孩子

　　更何况京城可不比小地方，嫁娶都讲究门当户对，这小孩穿着虽看着干净，但也不是什么绫罗绸缎，只有那块玉佩还算值钱，一点都不像大官富贵的儿子

　　“ 那你娘亲呢？怎么不带你一起来享福？”小乞丐问他

　　小孩瘪瘪嘴，收回那信誓旦旦的眼神，低着头，像是要哭出来

　　“ 我娘亲.......几个月前就去世了，只拿了玉佩让我来京城找到父亲”

　　他乱糟糟的头发和小乞丐比也好不到哪里去，此时头发挡住了脸，孤独的抱膝，蜷缩在那里，看起来更加可怜

　　小乞丐轻叹，他从小无父无母，没有体会过亲人的感情，想来娘亲去世，他一定很难过吧

　　“ 我比你还大几岁，你该叫我哥哥，谁要给你当弟弟”小乞丐语气还是别扭的生硬，却软了态度，听的小孩心中一喜

　　“ 那待我找到父亲，我们就一起享福好吗？我现在还没有亲人，你救了我，你就是我的兄长了！”他一双眼亮晶晶的，看得小乞丐心中一顿

　　他嘟囔着“ 吃饱了就早点睡吧，明日你将玉佩拿给我，我去城东的的街上帮你打听打听”

　　他别过身，扒来枯草往身上盖，不再去看小孩笑嘻嘻的脸

　　小孩学着他的样子也将枯草盖在身上，蜷在他身后，不在意他一身乞丐的酸臭，向他紧靠

　　淅淅沥沥的雨声渐停，干燥的稻草给两人身上带来一丝暖意，月亮高悬与空，小孩絮絮叨叨的找小乞丐说话

　　“ 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母亲说，父亲只给她留了一块玉佩，便为我取名容玉，那你呢？”

　　“ 我没有名字”

　　...........

　　第二天，小乞丐拿着小孩的玉佩来到城东的打听消息

　　天子脚下的街道人来人往，他跟着一个老乞丐坐在街角，蓬头垢面，面前还放着乞讨的破碗，对街酒楼的肉香传来，惹得小乞丐不住的咽口水

　　“ 这玉佩看着像京中贵人的物什，小乞丐你去哪儿偷来的？”老乞丐拿着玉佩仔细端详，这玉佩温润如玉，触手带暖，成色非凡

　　老乞丐在京城乞讨几十年，达官贵人见过无数，一眼就看出这玉佩的贵重来

　　“ 这京中贵人不知凡几，你可好生收好，不要一时贪心拿去卖了，小心被贵人查到惹祸上身”

　　老乞丐好心的提醒他，他们一介乞丐在京中性命卑微如蝼蚁，怀璧其罪，若是被人看见指不定怎么招来什么祸事

　　老乞丐将玉佩还给他，让他好生放好

　　不想玉佩递在半空，被人一把夺去

　　“ 这玉怎么看着如此眼熟”一锦衣华服的小公子，从老乞丐手中夺过玉佩，高高拿起，放在眼前嫌弃的打量着

　　小公子身形圆滚肥硕，看得出来从小被养得金尊玉贵，一身白锦刺绣的衣服被他穿得像个灯笼一般，脸上还带着倨傲的嫌弃，从乞丐手中夺了玉佩，仿佛带着不干净的脏东西

　　老乞丐一脸惊慌，拉过小乞丐就跪倒在地

　　“ 见过小世子，小世子万福”

　　面前的人正是端王的儿子，宋明熠

　　小乞丐被他拉得身形摇晃，冷不丁匍匐在地，手肘嗑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疼得他皱眉

　　他们卑微的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视线只能看到小王爷镶着金丝的尊贵鞋履

　　“ 这好像是我王府的东西，告诉我，你们是从哪儿偷来的？”

　　宋明熠今日闲来无事本约了王阁老的儿子出城斗马，不想路过街边就看见两个小乞丐蹲在那里，手中拿着熟悉的玉佩，宋明熠这才走过来看

　　他心中疑惑，这玉佩上的纹样和父王赠的那块一模一样，怎么会出现在两个乞丐身上？

　　宋明熠眼中一寒，笃定两个乞丐手脚不干净，他挥手招来身后两个家丁

　　“ 你们给我如实招来，这玉佩到底是怎么来的，不然本世子今天打死你们！”

　　老乞丐更加惊慌，大喊冤枉，“ 小世子冤枉啊！这玉佩是这小乞丐拿来的，草民什么都不知道哇！”

　　他佝偻的身子颤抖着，乱糟糟的头发和胡子扫在地上沾了许多的灰，却不停的磕头

　　小乞丐趴在地上，低着头皱眉，他竟不想今日这么倒霉！这宋明熠是京中最出名的纨绔，自小被养得无法无天，莫说抢了玉佩，就是当街打死他们，他们也无处伸冤！

　　宋明熠见小乞丐半天不回话，一脚用力踢在他胸口，踹得他翻仰在地

　　他沉重的身体，带着全身的狠意，小乞丐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口中血腥

　　他狠狠的蹙着眉，艰难的将口中的鲜血咽下，看着宋明熠肥硕的身形有眼底闪过一瞬间的不服气

　　可他不敢还手

　　只放下尊严，卑微的又跪在宋明熠的脚边

　　他心中暗恨世道不公，凭什么有的人生来就是锦衣玉食，一句话就能要人性命，可以对别人随意打骂，为什么有的人却只能像自己一样卑微的匍匐在地上，只能像条狗一样，只配看这些贵人精致的鞋子！

　　宋明熠说这玉佩是王府的，那这般说来，破庙里的那个小孩岂不是端王的私生子？

　　“ 这玉佩.........是......是王爷多年前赠给遗落在外的血脉的”小乞丐一口气大着胆子说出来，只求今日宋明熠能看到这层关系上，饶过他

　　不料宋明熠听到他的话，眉间深深一皱，胖胖的脸上竟起杀意

　　“ 你说父王有遗落在外的血脉？”

　　小乞丐点头，他不敢确定，但是如今只有赌一把了

　　“ 那人在哪里？”宋明熠俯身，一张胖脸带着褶子，露出不符年纪的阴狠来

　　小乞丐抬眼被他可怖的样子吓得一怔，嘴唇颤抖，诺诺的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昨夜那个小孩天真的脸来，又一时犹豫了

　　他从小乞讨为生，有几分聪明，惯会看人脸色，这宋明熠的样子分明是想斩草除根！若他当真说了，只怕今日那小孩和自己都会没命！

　　见他不肯说，宋明熠一时气恼，又一脚踢在他心口

　　这次小乞丐被踢得猛喷出一口鲜血，心口是撕心裂肺的疼，倒是想说也说不出口来了

　　“ 这小乞儿偷盗王府财宝，给我打！狠狠打！打死也不为过！”

　　宋明熠一脸狠弑的吩咐，招来身后的家丁，对着小乞丐拳打脚踢

　　蓬头垢面乱糟糟的头发遮了小乞丐的脸，重重的踢打一下又一下，带着地上厚厚的灰一脚又一脚落在身上，每一下都带着要人命的力道

　　家丁们凶恶的脸在小乞丐眼中定格，他的耳朵被踢得嗡嗡的，只看得见宋明熠肥胖而冷漠的脸

　　小乞丐蜷缩成一团，全身上下都是剧痛

　　好痛
　　谁来救救他

　　呐喊声在心中越来越大，可周围的百姓却躲得远远的，连方才的老乞丐都躲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出声，只怜悯的看着他被家丁踢打

　　小乞丐破烂薄衣挡不住他们的拳打脚踢，草鞋还露着脚趾，与宋明熠厚厚的金履形成鲜明对比

　　他死死的瞪着宋明熠，眼中不甘越来越盛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像条狗一样被这些人欺负！

　　猩红的双眸在头发下若隐若现，死死的盯着宋明熠

　　此时的小乞丐像个绝境的野兽，只恨不得有一刻能扑上去与宋明熠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