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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新的开始 周一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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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清晨。
是被一阵极其不文艺的、轰隆隆的引擎声吵醒的。
这声音粗犷。
有力。
跟“砚辞书斋”平日里那种连翻书都怕惊动灰尘的静谧氛围。
形成了惨烈到让人想报警的对比。
温软揉着眼睛从地铺上坐起来。
差点被从阁楼窗户斜射进来的、过于灿烂的阳光闪瞎。
沈砚辞已经醒了。
或者说。
他可能根本就没怎么睡踏实。
此刻正站在窗边。
背影挺直得像棵小白杨。
(如果小白杨会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棉麻衬衫并且浑身散发低气压的话)
他手里还拿着他那块标志性的软布。
但这次没有东西可擦。
只能无意识地。
反复折叠着那块可怜的布。
像是在进行某种缓解焦虑的手指运动。
温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站到他身边。
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楼下。
几辆看起来就很能干活儿的面包车和皮卡。
正嚣张地停在书店门口。
占据了原本属于读者和闲散猫咪的地盘。
几个穿着工装、精神抖擞的师傅。
正忙着从车上卸下各种工具和设备。
电钻。
锤子。
切割机。
还有……一捆捆看起来就很有分量的板材。
这些东西散发出的“实干”气息。
与书店原本那种“精神食粮”的调性。
格格不入得像是在交响乐现场突然响起了重金属摇滚。
温软悄悄侧过头。
观察沈砚辞的表情。
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情绪。
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但……
好像少了点她预想中的那种。
仿佛要送自家孩子上战场的悲壮和抗拒?
更多的是一种……
复杂的。
带着点审视的。
甚至隐隐有一丝……
不易察觉的期待的沉默?
就在这时。
楼下传来江叙那辨识度极高的、充满活力的声音。
“师傅!这边这边!”
“对!轻点放啊!那可都是未来的文化地标!”
“老沈!温软!你们醒了吗?”
“改造大队正式开工啦!!”
他的大嗓门穿透玻璃。
震得窗框似乎都嗡嗡作响。
沈砚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像是被这过于旺盛的精力吵到了。
但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
露出“噪音污染源请立刻消失”的嫌弃表情。
温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指尖带着刚醒的暖意。
“我们……要下去看看吗?”
她的声音还带着点睡意。
软软的。
像羽毛搔过心尖。
沈砚辞折叠软布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低头。
看了一眼她碰触自己的地方。
然后。
做了一个让温软有点意外的动作。
他反手。
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昨天那种宣告主权般的紧握。
而是更自然的。
带着安抚和依赖意味的。
将她的手指拢在自己的掌心。
他的手掌依旧有些凉。
但力道很稳。
“嗯。”
他应了一声。
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握着她的手。
却没有松开。
两人一起走下阁楼。
(这次是真的“下楼”了)
年糕好奇地跟在他们脚边。
亦步亦趋。
对于楼下传来的陌生声响。
它既有点警惕。
又抑制不住猫科动物的好奇心。
耳朵竖得像两个小雷达。
书店一楼。
已经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原本空旷安静的空间。
此刻充满了各种声音和活动的身影。
工人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测量。
划线。
搬运材料。
江叙正拿着图纸。
和一个看起来是工头的中年人比划着说什么。
林夏居然也来了。
正站在相对安全的角落。
手里居然还拿着个……迷你摄像机?
“记录历史性的一刻!”
她看到温软和沈砚辞下来。
兴奋地朝他们挥手。
“等书店焕然一新的时候,做个对比视频!”
沈砚辞的目光。
缓缓扫过这片即将被“大动干戈”的空间。
扫过那些熟悉的、如今却即将改变位置的书架印记。
扫过墙角那盆被他提前搬到安全位置的爷爷的旧盆栽。
扫过工人们手中那些代表着“破坏”与“重建”的工具。
他的手指。
在温软的手心里。
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温软立刻回握住他。
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像安抚一只表面镇定、内心可能已经在炸毛的猫。
沈砚辞侧头看了她一眼。
看到她眼里温柔而坚定的鼓励。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吸入胸腔的、带着淡淡粉尘味道的空气。
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
江叙结束了和工头的沟通。
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脸上带着干事创业的激情。
“都沟通好了!”
“先做保护性拆除。”
“绝对不会伤到承重结构和那些老物件儿!”
他拍了拍沈砚辞的肩膀。
(在沈砚辞躲开之前迅速收回手)
“放心!”
“保证给你还原一个原汁原味。”
“但又更好用的‘砚辞书斋Plus’版本!”
林夏也凑过来。
镜头对着沈砚辞和温软紧握的手。
来了个特写。
“来来来,男主角发表一下感言!”
“看着自己的‘江山’即将改头换面,心情如何?”
沈砚辞面无表情地看了她的镜头一眼。
然后。
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事情。
他非但没有松开温软的手。
反而将她往自己身边又带近了些。
对着林夏的镜头。
(勉强算是)
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刻板的语调说:
“注意施工安全。”
“保持场地整洁。”
林夏:“……”
江叙:“噗——”
温软忍不住低头抿嘴笑了起来。
这家伙。
连这种时候都不忘他的洁癖和秩序。
就在这时。
一个工人师傅启动了电钻。
“滋——”的一声尖锐鸣响。
突兀地撕裂了空气。
年糕吓得“喵呜”一声。
炸着毛窜到了温软身后。
沈砚辞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瞬。
温软下意识地想弯腰去抱年糕。
沈砚辞却拉住了她。
他松开她的手。
然后。
在所有人(包括那只吓坏的猫)惊讶的目光中。
他蹲下了身。
朝着躲在温软脚后、瑟瑟发抖的年糕。
伸出了手。
那不是要抚摸的手势。
更像是……
一种无声的邀请和保证。
他的动作依旧有些僵硬。
眉头也微微蹙着。
显然并不十分习惯与毛茸生物进行如此近距离的“外交”。
年糕警惕地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确定。
电钻声还在继续。
沈砚辞没有催促。
只是维持着那个略显别扭的姿势。
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
在温软轻柔的低声安抚下。
年糕终于小心翼翼地。
往前挪了一小步。
然后。
飞快地用脑袋。
蹭了一下沈砚辞悬在空中的指尖。
做完这个动作后。
它立刻又缩回了温软脚后。
但炸起的毛似乎平顺了一些。
沈砚辞收回手。
站起身。
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消毒湿巾。
(果然……)
但他擦拭手指的动作。
似乎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江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凑到林夏耳边小声嘀咕:
“我是不是眼花了?”
“老沈刚才……是在安慰猫?”
林夏举着摄像机。
一脸捡到宝的兴奋:
“录下来了录下来了!”
“沈老板铁汉柔情珍贵影像资料!”
“以后可以卖给他儿子看!”
沈砚辞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嘀咕。
耳根微红。
但他选择无视。
他重新握住了温软的手。
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嘈杂的、忙碌的、充满未知的施工现场。
电钻声。
敲打声。
工人的吆喝声。
江叙和林夏的说笑声。
年糕偶尔发出的、试探性的“喵呜”声。
还有掌心传来的、温软的温度。
所有这些声音和感觉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
他曾经恐惧改变。
恐惧失去爷爷留下的痕迹。
恐惧未知会吞噬掉他所熟悉的、赖以生存的秩序。
但此刻。
握着身边这个女人的手。
看着朋友们支持的笑容。
甚至……脚边还有一只偶尔敢来蹭他裤脚的猫。
他忽然觉得。
那些轰隆隆的噪音。
似乎也不再那么刺耳了。
那些代表着“破坏”的施工。
仿佛也变成了“新生”的前奏。
这里将会改变。
会变得不同。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爷爷留下的那些书。
比如那份守护知识的初心。
比如……
他侧过头。
看着温软被阳光勾勒出柔和光晕的侧脸。
和她眼中对未来的憧憬。
比如此刻握在他手心里的这份温暖。
“走吧。”
他低声对温软说。
“这里太吵。”
“我们先回阁楼。”
他的语气很平静。
拉着她转身离开施工现场的动作。
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和坚定。
不再回头。
不再犹豫。
温软跟着他的脚步。
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嘴角弯起了温柔的弧度。
她知道。
对于沈砚辞而言。
能够如此平静地转身。
本身就已经是一场了不起的胜利。
阳光在他们身后。
将施工现场的尘埃都照耀得如同跳跃的金粉。
旧的篇章正在被小心地翻过。
而新的故事。
伴随着电钻的轰鸣和彼此交握的双手。
正缓缓展开它充满希望的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