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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十八年的等待 ...

  •   暮色像一只打翻了墨水瓶的猫,悄无声息地浸染了整个阁楼。

      光线迅速黯淡下去。

      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透进来一点模糊的、不足以照亮真相的光晕。

      空气中那些漂浮的猫毛和书尘,失去了阳光的照耀,变得隐形,却依旧固执地存在着。

      就像某些被刻意遗忘的过往。

      温软的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中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这……这本书……”

      “还有这个……”

      “为、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弱,和一种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迫切。

      她需要答案。

      一个能解释眼前这荒谬绝伦景象的答案。

      一个能把她从“世界观崩塌重建”的混乱边缘拉回来的答案。

      沈砚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手捧书籍的姿势。

      像一尊被时光凝固的、守护着某个秘密的雕塑。

      他的目光落在扉页那枚猫咪书签上。

      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仿佛透过这枚小小的、泛黄的书签,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看到了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午后。

      看到了那个浑身湿透、像只被遗弃小猫般瑟瑟发抖、眼睛红红的小姑娘。

      阁楼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糯米在猫窝里调整姿势时,爪子踩在软垫上发出的细微声响。

      以及年糕偶尔甩动尾巴,拍打在地板上的轻响。

      这几不可闻的声音,反而将此刻的沉默衬托得更加沉重。

      压得温软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她以为沈砚辞又会用他那招牌式的沉默,或者一句气死人的反问来敷衍她时。

      他却忽然动了。

      他微微抬起了眼。

      目光从书签上移开,越过昏暗的空气,落在了温软的脸上。

      暮色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却让他的声音,在这种特定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不同。

      那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疏离感的、冷静甚至有些刻板的语调。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沙哑。

      和一种……温软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过的、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

      颤抖。

      “你说……”

      他开口了,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

      “‘以后还来你家看书’。”

      这句话被他用那种低沉微哑的嗓音复述出来。

      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

      “咔哒”一声。

      精准地撬开了温软记忆深处最后一把锁。

      那个雨声渐歇的傍晚。

      那个堆满了书的、安静得能听到呼吸的屋子。

      那个把她从冰冷雨水中拉进来、递给她一条干毛巾、又默默给她找了本书的小哥哥。

      她因为找到了避风港而放松下来,抱着那本《小王子》,仰着头对那个沉默的男孩说……

      【“你家书店真好。”】

      【“以后我还来你家看书,好不好?”】

      那个男孩当时……好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但她记得,他抿着的嘴角,好像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很轻微。

      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这个被她遗忘了十八年的细节,伴随着沈砚辞这句复述,如同被按了重播键的电影画面,清晰地、分毫毕现地,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

      温软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她感觉周围的空气好像瞬间被抽空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收缩。

      再收缩。

      带来一阵密集的、令人窒息的钝痛。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

      瞳孔在昏暗中剧烈地颤抖着。

      里面充满了铺天盖地的、海啸般的震惊。

      沈砚辞仿佛没有看到她这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或者说,他看到了,但此刻,他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有更重要的“罪证”,需要呈堂证供。

      他微微垂眸,视线再次落回手中的《小王子》上。

      落在那枚安静陪伴了这本书十八年的猫咪书签上。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微凉的、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温柔。

      与他平日里对待书籍时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谨的态度截然不同。

      然后。

      他抬起了另一只手。

      用食指和拇指的指尖。

      极其小心地。

      拈起了那枚猫咪书签。

      书签离开纸页,悬在半空,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承载了太多时光重量的、小小的幽灵。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枚书签。

      声音里的那丝颤抖,似乎更明显了一些。

      虽然依旧被他极力压制着。

      但在如此寂静的环境下,却清晰得如同擂鼓,敲在温软的心上。

      “这本书……”

      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着什么。

      “这个书签……”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保留了……”

      接下来的三个字,他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艰涩。

      和一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微弱的释然。

      “十八年。”

      “十八年。”

      这三个字。

      像三道惊雷。

      毫无预兆地。

      接连劈在了温软的天灵盖上。

      劈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劈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劈得她所有的思维、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认知,瞬间灰飞烟灭。

      十八年。

      他竟然……保留了十八年。

      保留了一本她只看了不到一半的旧书。

      保留了一枚她可能是不小心遗落下的、微不足道的、手工书签。

      保留了那句她童年时无心说出的、稚嫩的承诺。

      十八年。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从她是个小豆丁,到长大成人,经历了升学、搬家、外婆去世、独自打拼……这漫长的人生旅程中。

      有一个人。

      在一个她早已遗忘的角落里。

      默默地。

      守着这一点点属于童年的、微弱的联系。

      守着这本旧书。

      守着这枚书签。

      守着那句……她或许早就抛之脑后的“以后还来”。

      荒谬。

      太荒谬了!

      这简直比年糕突然开口说人话还要荒谬一百倍!

      温软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裂开了。

      从中间。

      “咔嚓”一声。

      裂成了两半。

      一半在疯狂叫嚣着“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沈砚辞你是不是有什么童年收藏癖?!”

      另一半却在颤抖着、虚弱地指着那些无法辩驳的证据——模糊却逐渐清晰的记忆、一模一样的书签、他复述出的那句话、以及这该死的“十八年”。

      她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不是那种泫然欲泣的红。

      而是受到巨大冲击后,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酸涩和泛红。

      鼻子也堵得厉害。

      像感冒了一样。

      她死死地盯着沈砚辞。

      盯着他那张在昏暗中显得轮廓越发清晰冷硬的脸。

      试图从这张成熟的、带着明显距离感的男性面孔上。

      找到一丝一毫。

      能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安静的、抿着嘴角似乎笑了一下的小男孩重叠的痕迹。

      她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扫过他的眉眼。

      他的眉形很好看,不算浓密,却干净利落,带着一股疏离的英气。

      记忆中那个小男孩……眉毛好像没有这么有棱角,更柔和一些?

      他的眼睛被镜片挡着,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目光深处的沉静,甚至是……一种历经漫长等待后的沉寂。

      那个小男孩的眼睛……是什么样的?

      她努力回想,却只记得一双很黑、很亮的眸子,在昏暗的书店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他的鼻梁很高挺,线条优美,却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感。

      记忆里的那个小哥哥……鼻子好像没这么高?还是说小孩子没长开?

      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此刻微微抿着。

      唇色很淡,唇形薄而优美,却总是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直线,显得格外克制,也格外……难以接近。

      就是这个抿唇的动作!

      温软的心脏猛地一跳!

      记忆的碎片再次翻涌。

      那个小哥哥把她带进书店后,好像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只是默默地给她拿毛巾,给她找书。

      她跟他道谢,跟他说话,他也只是点点头,或者摇摇头。

      最多就是……像她回忆起的那样,在她说完“以后还来”之后,极其轻微地抿了一下嘴唇。

      嘴角有那么一丝丝几乎不存在的上扬弧度。

      这个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微表情……

      温软的目光,像被钉死一样,牢牢锁在沈砚辞那紧抿的唇线上。

      她试图在那紧抿的、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线条里,找到一丝属于那个雨午后男孩的、腼腆的、生涩的痕迹。

      昏暗的光线成了最好的掩护。

      也成了最大的障碍。

      她看得越久,就越不确定。

      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

      而眼前这个男人,本身就像一团迷雾。

      她分不清。

      她真的分不清。

      那个在她最无助时给予她一方安静天地的小哥哥。

      和眼前这个洁癖、毒舌、对她和她的猫各种“严防死守”、却默默保留了她童年旧物十八年的书店老板。

      到底……

      是不是同一个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已经昭然若揭。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那个唯一的、不可思议的结论。

      但她就是无法轻易地将这两个形象重合在一起。

      这太颠覆了。

      颠覆了她对这几个月来所有相处的认知。

      颠覆了她对沈砚辞这个人的全部定义。

      沈砚辞始终安静地站在那里。

      任由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脸上来回扫视。

      他没有催促。

      也没有任何不耐烦。

      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她自己去消化。

      去确认。

      去接受。

      这个他守了十八年。

      也等了她十八年的。

      真相。

      他指尖拈着的那枚猫咪书签,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下,泛着陈旧而温暖的光泽。

      像一颗跨越了漫长时光。

      终于得以重见天日的。

      温柔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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