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与猫都等你》昭明辞

49、冲动的试探

　　暮色为北城披上了一层灰蓝的薄纱。
　　“砚辞书斋”门口，那盏老旧门灯投下的暖黄光晕，如同一个明确划分疆界的灯塔。
　　光晕之外，是允许存在柔软与凌乱的世界。
　　光晕之内，是沈砚辞不容侵犯的、绝对洁净的知识圣殿。
　　温软蹲在光晕的边缘，这个位置是她经过多次实践后确定的最佳喂猫点——既能让母猫和它的幼崽安心进食，又确保没有任何一根猫毛有机会飘进那道敞开的书店门。
　　沈砚辞就站在门槛的内侧。
　　那是他划定的绝对防线。
　　他的身体倚着门框，双手插在裤袋里，看似放松，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的目光越过门槛，落在温软和那几只毛茸茸的生物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那只最活泼的、橘白相间的小猫身上。
　　它正试图用它那沾了些尘土的小爪子，去勾温软毛衣上垂下的流苏。
　　温软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微微笑着，任由小猫玩耍，指尖偶尔轻轻点一下它粉色的鼻头。
　　这个画面，与他昨夜在《小王子》书页间确认的、那个尘封了十八年的侧影，几乎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一种强烈的、近乎鲁莽的冲动，在他胸腔里剧烈地冲撞着。
　　他想立刻知道答案。
　　就是现在。
　　“温软。”
　　他的名字脱口而出，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被情绪挤压过的低沉。
　　温软抬起头。
　　眼中还带着未散尽的、对着小猫时的温柔笑意，清澈地望向他。
　　“嗯？”
　　就在这个字音落下的瞬间，那只橘白小猫似乎玩腻了流苏。
　　它抖了抖身上蓬松的毛。
　　然后，迈着它那还不太稳健的步子。
　　好奇地。
　　朝着那道敞开的、散发着书香与 forbidden（禁忌）气息的书店门槛。
　　试探性地。
　　踏出了一步。
　　沈砚辞所有的旖旎思绪和冲动质问，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大的、捍卫领地本能瞬间覆盖。
　　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边界！”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像一道骤然落下的闸门。
　　小猫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顿住，缩了缩脖子，茫然地抬头看他。
　　温软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伸手将小猫轻轻捞回自己身边。
　　“它没进去，”她安抚性地摸了摸小猫的脑袋，抬头对沈砚辞解释道，“还在线外呢。”
　　沈砚辞的视线锐利如扫描仪，紧紧盯着小猫，尤其是它那身在他看来随时可能“叛逃”的毛发。
　　“它产生了意图。”
　　他语气严肃，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意图越过防线，进入非毛绒区。”
　　“一次成功的防御，关键在于将威胁遏制在萌芽状态。”
　　温软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怀里懵懂无知的小猫。
　　“沈老板，它只是只小猫，不懂你的防线和区划。”
　　“正因为它不懂，才更需要明确的界限和即时的纠正。”
　　沈砚辞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门灯的光，让他此刻的表情显得更加不容置喙。
　　“规则就是规则。”
　　他插在裤袋里的手微微握紧。
　　内心那关于“童年羁绊”的汹涌波涛，被这突如其来的“边界危机”强行压下，转而变成了一种更为复杂的焦躁。
　　他刚才差点就在这潜在的“污染源”试图越界时，问出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这简直不合时宜到了极点。
　　温软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决定不再争论。
　　她好脾气地将小猫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确保它完全处于光晕之内。
　　“好吧，规则至上。”
　　“我会看好它，保证它和它的毛，都严格遵守你的《书斋入境管理条例》。”
　　她语气里的妥协和一点点纵容，像细微的电流，轻轻触动了沈砚辞。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
　　那股被强行压下的冲动，再次蠢蠢欲动。
　　他需要换个方式。
　　“你……”他寻找着合适的词语，试图让话题回归正轨，“对这些小东西，很有耐心。”
　　温软低头挠着小猫的下巴，随口应答。
　　“习惯了。从小就喜欢，总觉得它们比人简单。”
　　她的注意力似乎还在小猫身上。
　　“小时候好像遇到过一只特别亲人的橘猫，就在老家那边，跟这只还挺像。”
　　沈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时候？”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多小的时候？”
　　“唔……”温软微微蹙眉，像是在记忆的长河里打捞，“大概……六七岁？对，好像是刚上小学那个暑假。”
　　时间点再次精准地对上。
　　沈砚辞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引导。
　　“在老城区？”
　　温软这次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真实的讶异。
　　“你怎么知道？”她眨了眨眼，“我应该没说过吧？难道是林夏……”
　　“感觉。”
　　沈砚辞迅速打断她，用一种近乎强词夺理的镇定掩盖了那一瞬间的慌乱。
　　“你身上有种……属于老城区旧时光的，过于柔软的调性。”
　　温软被这个评价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沈老板，‘过于柔软的调性’……这算是夸奖吗？”
　　“陈述事实。”
　　他淡淡道。
　　内心却因为又一次成功的迂回和获取到的信息而波澜暗涌。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的穿堂风掠过。
　　几根细不可见的、浅橘色的绒毛，从小猫身上脱离。
　　在空中轻飘飘地打了个转。
　　然后，朝着那条神圣的门槛。
　　飘飘悠悠地。
　　荡了过去。
　　沈砚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所有的试探、所有的铺垫，在这一刻，全部被最原始的防御机制彻底清零。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
　　“关门了！”
　　他几乎是厉声宣布。
　　随即，在温软错愕的目光中。
　　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砰”地一声。
　　以一种斩钉截铁、不留任何余地的姿态。
　　将书店的门在自己面前重重关上。
　　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也将那几根正在进行“非法跨境”活动的猫毛，彻底阻挡在了他的洁净领域之外。
　　温软抱着猫，怔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映照着灯光和自己模糊影子的门。
　　以及门后那个瞬间消失的、挺拔而决绝的背影。
　　门内。
　　沈砚辞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书店内熟悉的、洁净的、带着纸张和油墨味道的空气。
　　试图平复那颗因为接连的冲动与防御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他刚才……
　　又一次失败了。
　　在“确认她”与“守护书店规则”之间，那条名为“猫毛”的红线，成了他无法逾越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