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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书签的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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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阳光仿佛格外眷顾“砚辞书斋”的阁楼,将小小的空间晒得暖烘烘的,连空气里漂浮的微尘都带着慵懒的味道。
温软正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根顶端带着彩色羽毛的逗猫棒,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
年糕这只平日里总爱摆出几分矜持架子的猫咪,此刻却彻底暴露了天性。
它圆滚滚的身体伏低,金色的眼睛紧紧锁定那簇摇曳的彩色羽毛,毛茸茸的尾巴尖兴奋地微微颤抖。
然后它猛地一个饿虎扑食!
带着一股不把羽毛征服誓不罢休的决绝。
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地扑了个空。
它笨拙地在地毯上滚了半圈,一脸懵懂地抬起头,似乎还没明白那近在咫尺的“猎物”怎么就突然消失了。
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温软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沈念安就像一颗被投入静水里的彩色跳跳糖,一上楼就打破了这片宁静。
“温软姐姐!年糕!我来啦——!”
她声音里的活力充沛得几乎要溢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就蹦跶到了温软和年糕旁边,然后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了下来。
年糕被她这阵仗吓得耳朵一抖,警惕地看了这个噪音源一眼。
权衡片刻后,它决定暂时放弃心爱的逗猫棒,迈着优雅的猫步,默默转移到了温软的腿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暗中观察。
“年糕别怕嘛,来让姐姐抱抱!”
沈念安试图伸出“魔爪”。
年糕毫不犹豫地把整个脑袋都缩了回去,用行动表达了明确的拒绝。
“嘿,这小家伙还认生!”沈念安讪讪地收回手,也不气馁,转而开始好奇地打量起阁楼的布置。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书架、小桌、温软随手放在角落的背包,最后落在了摊开在地毯上的一本宠物行为学笔记上。
笔记旁边,随意地压着一枚用来标记页码的书签。
书签是硬卡纸材质,边缘已经有些微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样式却很别致,上面画着一只蜷缩着睡觉的橘色小猫,笔触稚嫩却充满童趣,小猫的尾巴尖还俏皮地卷成一个毛茸茸的圈。
“哇!”
沈念安的视线一接触到那枚书签,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猛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惊呼。
这声惊呼的分贝之高,足以让楼下正在小心翼翼擦拭一个古董黄铜书立的沈砚辞动作一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
就连躲在温软腿后的年糕,都被吓得浑身毛炸了一下。
温软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叫惊得抬起头,眸子里带着些许茫然。
沈念安已经完全顾不上其他了。
她指着那枚猫咪书签,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稀世珍宝,声音因为激动而拔得更高:
“这书签!这书签!”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宣布一个石破天惊的大秘密,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喊道:
“哇!这书签和我哥珍藏的那枚好像啊!”
她特意在“珍藏”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然后不顾温软瞬间愣住的表情,继续用她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音补充道,语气里充满了发现八卦的兴奋:
“他当宝贝似的夹在一本《小王子》里!”
“那本《小王子》看起来比他的洁癖还老!”
“就放在他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锁得严严实实的!”
“碰都不让我们碰一下!”
“神神秘秘的!”
“我以前好奇想偷看一眼,他差点用眼神把我冻成冰雕!”
她语速极快,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温软原本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越来越大的涟漪。
温软彻底愣住了。
她纤长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捏着那根逗猫棒,羽毛软软地垂在地毯上。
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眸子,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明显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她的目光缓缓垂下,落在自己那枚普普通通、只是因为用了很多年所以舍不得丢的猫咪书签上。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发出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悸动。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砚辞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脸。
想起他擦拭书架时一丝不苟的侧影。
想起他提到旧书时眼底偶尔闪过的、不易察觉的温柔。
想起他对自己虽然毒舌却总在细节上透出的照顾。
这样一个严谨、克制、甚至有些古板,对私人领域界限划分得极其分明的男人……
怎么会……
怎么可能……
也拥有一枚和她如此相似的书签?
而且还那样珍而重之地收藏着,夹在《小王子》里,锁在抽屉深处?
这听起来简直比年糕突然开口说人话还要离谱!
沈念安紧紧盯着温软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看着她从惊讶到茫然,再到陷入沉思。
她那双酷似她哥哥的漂亮眼睛里,闪烁着小狐狸般狡黠而兴奋的光芒。
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真的真的!超级像!”她唯恐天下不乱地加重语气,用力点着头,试图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都是橘猫!睡觉的姿势都差不多!连尾巴卷起来的弧度都好像!”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仿佛已经亲眼对比过两枚书签的每一个细节。
温软听着她绘声绘色的描述,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一种微妙而混乱的情绪,悄然在她心底滋生蔓延。
有点好奇。
有点困惑。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隐秘的期待。
这枚书签,是外婆去世前留给她的。
外婆手很巧,会剪纸,会做各种可爱的小玩意。
这枚书签就是外婆亲手画的,说是保佑她平安快乐。
她一直很珍惜,用了很多年,即使边缘磨损了也舍不得换。
可是……
沈砚辞为什么也会有几乎一样的?
难道这书签当年是批量生产的?
还是说……真的只是巧合?
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温软的思绪变成了一团被猫咪玩弄过的毛线球,乱糟糟的,找不到线头。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摩挲着书签上那只沉睡的橘猫。
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提醒着她这枚书签陪伴她度过的漫长岁月。
沈念安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的、关于她那个闷骚哥哥的秘密宝箱。
而且这个宝箱的钥匙,似乎就握在眼前这个温柔得像水一样的姐姐手里。
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比她画过的任何一本漫画剧情都有意思!
她恨不得现在就跑下楼,揪住她哥的衣领,逼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她残存的理智告诉她,那样做很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于是她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凑近温软,压低了一点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神秘兮兮地说:
“温软姐姐,你说……我哥他,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充满童心的隐藏属性啊?”
“比如其实暗地里是个猫咪书签收集爱好者?”
“或者那本《小王子》里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
“比如其实是哪个暗恋他的小姑娘送的?”
“所以他才会那么宝贝?”
她充分发挥了她学艺术那奔放的想象力,开始天马行空地猜测起来。
每一个猜测都让温软的心跳漏掉半拍。
尤其是最后一个。
“暗恋他的小姑娘”……
这个可能性像一根细微的刺,轻轻扎了一下她的指尖,带来一阵微不可查的酸涩。
她迅速敛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干涩:
“可能……只是巧合吧。”
“沈先生他……不像是会收集这些的人。”
这话像是在对沈念安说,又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像吗?”沈念安歪着头,手指点着下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我倒是觉得挺像的!”
“我哥那个人啊,就是闷骚!”
“表面上看起来冷冰冰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可在意了!”
“你看他对那些旧书,比对他亲妹妹还上心!”
她说着,还故作委屈地撇了撇嘴。
但眼睛里闪烁的,全是“我发现了大八卦”的兴奋光芒。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沈砚辞清冷的声音,穿透楼板,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念安。”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
连音调都没有丝毫起伏。
却成功地让正说得眉飞色舞的沈念安瞬间噤声,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夸张地缩了缩脖子,对着温软吐了吐舌头,用口型无声地说:“看吧,催命鬼来了。”
然后她提高音量,朝着楼下方向回应道:“知道啦知道啦!马上就下来!催什么催嘛!”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并用地从地毯上爬起来。
临走前,还没忘记再次看向那枚猫咪书签,对着温软眨了眨眼,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充满了“你懂的”暗示的眼神。
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一步三回头地下了楼。
阁楼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阳光静静流淌的声音,和年糕因为放松下来而发出的、细微的呼噜声。
但温软的心,却再也无法恢复之前的平静。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的猫咪书签。
外婆温和慈祥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
那个迷路的、慌张的下午,记忆已经模糊。
只依稀记得有个很安静、书架很高的地方,和一个给了她一杯水、让她不要害怕的……小哥哥?
更多的细节,却像蒙上了浓雾,怎么也看不清了。
而这枚书签……
和沈砚辞珍藏的那一枚……
真的只是巧合吗?
如果他真的也有一枚如此相似的书签,又为何会那般郑重地收藏起来?
《小王子》……
锁起来的抽屉……
碰都不让碰的宝贝……
一个个关键词在她脑海里盘旋飞舞,组合成各种光怪陆离的猜想。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书签小心地夹回笔记本里。
合上本子,仿佛也想要暂时合上这纷乱的思绪。
可心底那份被勾起的、名为“好奇”的种子,一旦落下,便悄无声息地开始生根发芽。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
年糕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臂,发出撒娇般的呜咽声。
温软伸手,轻轻挠着它的下巴。
年糕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呼噜声更响了。
她抱着膝盖,目光有些失神地望向窗外。
楼下隐约传来沈念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她哥哥偶尔几句简短而冷淡的回应。
一切都和往常似乎没什么不同。
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不一样了。
那枚小小的、不起眼的书签,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响了一扇通往未知过往的门。
门后面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
只是忽然觉得,那位总是冷着一张脸、说话能噎死人的书店老板,身上似乎笼罩了一层更加神秘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的迷雾。
而这层迷雾,似乎与她自己那段模糊的童年记忆,产生了某种微妙而难以言说的关联。
这种感觉很奇妙。
带着点困惑。
带着点忐忑。
还有一丝丝……
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深究的。
隐秘的悸动。
年糕在她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满足地舔了舔爪子。
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它的两脚兽仆从,为什么会因为一枚小小的纸片,就陷入如此复杂的情绪风暴之中。
在它简单的猫生哲学里,有阳光,有柔软的垫子,有吃不完的猫条和小鱼干,就是全部的幸福了。
人类的烦恼,可真是奇怪啊。
它甩了甩尾巴,决定不再思考这个深奥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