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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书斋小夜曲 夜色像一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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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墨汁的丝绒。
温柔地覆盖了整个城市。
也覆盖了尚在“休养生息”的砚辞书斋。
白天的施工噪音和忙碌气息早已散去。
只留下一片静谧的、带着新木材和油漆淡淡气味的空间。
阁楼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像一颗被遗忘在人间的、温柔的星星。
光线在有限的范围里晕染开。
勾勒出依偎在一起的两人一猫的轮廓。
年糕揣着前爪。
窝在温软盘起的腿弯里。
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
半眯着的琥珀色眼睛里。
满是餍足和安宁。
沈砚辞洗完澡。
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
少了平日衬衫带来的冷硬和距离感。
多了几分罕见的柔软和闲适。
他坐在温软旁边。
后背靠着叠成标准豆腐块的被子。
手里拿着那本皮质封面已经磨损、边角泛白的旧日记本。
那是他爷爷留下的。
他看得并不快。
目光在那些熟悉的、苍劲有力的字迹上缓缓流连。
仿佛在透过时光。
与另一个灵魂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温软洗完澡后。
头发还带着湿润的水汽。
松散地披在肩头。
散发着和她身上一样的、淡淡的猫薄荷洗发水的香气。
她盘腿坐在柔软的垫子上。
膝盖上放着一个浅棕色的尤克里里。
琴身小巧。
木质温润。
被保养得很好。
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外婆留给她的。
也是她用来安抚焦虑宠物的“秘密武器”之一。
她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试了试音。
清脆悦耳的音符。
像一颗颗圆润的珍珠。
跳跃在寂静的空气里。
年糕的耳朵下意识地动了动。
连沈砚辞翻动日记页的动作。
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温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让尤克里里更舒适地靠在怀里。
然后。
她低下头。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
手指轻柔地落在琴弦上。
开始弹奏。
她弹的是一首旋律简单、节奏舒缓的曲子。
调子轻柔得像晚风拂过湖面。
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旧时光的怅惘和温暖。
这是外婆教她的第一首曲子。
也是外婆生前最喜欢哼唱的。
每当她抱起尤克里里。
指尖流淌出这个旋律时。
就仿佛回到了那个有外婆陪伴的、阳光总是很慢的午后。
她的手指并不算特别娴熟。
偶尔在换和弦的时候会有极其细微的迟疑。
但那份倾注在旋律里的温柔情感。
却弥补了所有技术上的青涩。
琴音清澈。
像山涧叮咚的泉水。
流淌在阁楼的每一个角落。
也流淌在沈砚辞的心上。
他原本落在日记本上的目光。
渐渐有些失焦。
那些熟悉的字迹似乎变得模糊。
耳畔只剩下这轻柔的、仿佛带着温度的乐音。
他微微抬眸。
视线越过日记本的上缘。
落在身旁低首弹琴的温软身上。
灯光在她侧脸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湿润的发梢偶尔滴下一颗小水珠。
悄无声息地没入她棉质的家居服领口。
她的神情专注而温柔。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怀念的浅笑。
整个人像被一层柔软的光包裹着。
与平日里那个背着万能背包、能精准搞定各种“问题宠物”的专业形象有些不同。
此刻的她。
更像一个需要被呵护的、沉浸在回忆里的小姑娘。
沈砚辞看着看着。
翻动日记页的手指停了下来。
就这么静静地。
维持着一个有些随意的姿势。
看着她。
他觉得胸腔里某个常年紧绷、甚至有些冰冷的地方。
正在被这温柔的乐音。
和眼前这幅画面。
一点点地熨帖。
软化。
原来。
这就是“岁月静好”具象化的模样。
无关乎环境是否整洁无暇。
(虽然他依然觉得阁楼有点乱)
无关乎秩序是否完美无缺。
(年糕的尾巴扫过的轨迹显然毫无规律)
只关乎身边有这个人。
有这份无需言语的陪伴。
和这首能让人心安下来的曲子。
年糕似乎也被这音乐取悦了。
喉咙里发出比平时更响亮的、满足的“咕噜”声。
像一台迷你拖拉机。
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它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
把毛茸茸的脑袋更紧地埋进温软的腿弯里。
一副“此间乐,不思蜀”的沉醉模样。
温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
她偶尔会因为回忆某个指法而微微蹙眉。
但很快又会舒展开。
继续流畅地弹奏下去。
她并没有注意到旁边那道长久停留在她身上的、专注的视线。
也没有注意到。
沈砚辞手边那本摊开的日记某一页上。
似乎用铅笔淡淡地勾勒了一个小女孩的侧影轮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笔迹与他爷爷的截然不同。
更显清瘦冷硬。
写着——
“像她吗?”
当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轻盈地消散在空气里时。
阁楼里陷入了短暂的、余韵悠长的寂静。
温软轻轻舒了口气。
从回忆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她下意识地转头。
想看看沈砚辞的反应。
却恰好撞进他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目光里。
那目光里少了平日的疏离和审视。
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深沉而复杂的东西。
像静谧的深海。
暗流涌动。
沈砚辞在她看过来的瞬间。
已经极其自然地垂下了眼眸。
视线重新落回日记本上。
仿佛刚才那个长达一曲时间的凝视。
只是她的错觉。
他甚至还伸出食指。
状似无意地。
拂过日记本上那个铅笔勾勒的小小侧影。
动作轻得如同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音准尚可。”
他忽然开口。
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
带着点刚刚沉浸在思绪里的磁性。
“就是第三个和弦转换处。”
“慢了0.3秒左右。”
温软:“……”
她就知道!
不能指望从沈老板嘴里听到什么“弹得真好”、“此曲只应天上有”之类的正常夸奖!
这家伙的耳朵是计量器做的吗?
连0.3秒的延迟都能捕捉到?!
她忍不住鼓起腮帮子。
有点想用尤克里里敲一下他那颗充满了“标准”和“数据”的脑袋。
但看着他那副依旧淡定翻着日记、仿佛只是随口点评了一下今日天气的模样。
那点小小的气恼又瞬间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和一丝……
隐秘的甜。
至少。
他听得很认真。
不是吗?
认真到连0.3秒的误差都不放过。
她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
发出几个零散的音符。
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向上弯起。
“哦。”
她小声应道。
“那我下次注意。”
争取把误差控制在0.2秒以内。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沈砚辞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算是回应。
目光依旧停留在日记本上。
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
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丁点。
年糕似乎不满意音乐的暂停。
用脑袋顶了顶温软的手。
“喵”了一声。
像是在点播下一首。
温软被它逗笑了。
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
手指再次落在琴弦上。
这一次。
她弹了一首更轻快、更活泼的曲子。
像是林间跳跃的阳光。
带着无忧无虑的欢快。
沈砚辞没有再抬头看她。
他依旧维持着看日记的姿势。
但翻动书页的频率。
似乎不知不觉地。
跟上了她音乐的节奏。
窗外的月色悄悄挪移。
将清辉洒满经历了一天“改造”的书店。
也温柔地。
窥探着阁楼里这一方小小的、温馨的天地。
今夜。
旧日记与尤克里里。
沉默与旋律。
过去与现在。
在这个尚未完工的书斋里。
共同谱写了一曲。
名为“家”的温柔小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