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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烂梨 ...

  •   梨鸢本不叫这名字,而叫梨儿。

      那是乡野地方最寻常不过的一种果子,褐色的皮,发硬,发涩,一口咬下去,还能尝到白色果肉里粗糙的颗粒。若是成熟了,味道倒还有几分香甜,不过果子仍散发着一缕悠悠的青草和土腥气味。

      每到七八月逐渐开始炎热的季节,富家大户偶尔尝个鲜,便买上几个当做打发日子的零嘴儿,算不得什么拿得上台面的物件儿。

      等到了九十月,这果子成堆成堆地成熟,这时不但富户人家不爱它,连地里打闹成群的乡下孩子也不喜食了,便孤零零地烂在梨树底下的泥土地里,充作梨树来年生长开花的养料。

      只除了梨儿九岁那年。

      那年南郡遭了场百年不遇的旱灾,等到丰收的时日,赤地千里,罕见炊烟,庄稼颗粒无收。别说树枝上偶尔挂了几个的梨子,便是落在了泥里、土缝里烂了一半的果子,也得趁着无人瞧见,赶紧刨出来送进嘴里。

      漓县自古以来便是个膏腴之地,又是城郭县,比旁的几个县城好上不少,可等到了来年,情状也渐次不济起来。

      梨儿便是在十岁那年被她阿爹阿娘卖出去的。

      用村里邻居李家婶子的话讲,“我们梨儿这辈子是个有福气的,往后去了江家啊,再不用跟着你阿爹阿娘在地里刨食儿吃了。若是以后落好了脚,享足了福,可别贵人多忘事,忘了你李婶子和你嫡亲一般的弟弟啊!”

      说着,饿得面黄肌瘦的妇人晃了晃怀里同样面色发黄的娃娃,示意他大声嚷嚷,附和几声。

      还不到三岁的娃娃如何能晓得他阿娘的打算,饿得熬不住,堪堪睡了过去便忽的被阿娘晃醒,这会子又饿又困,张嘴便是几声刺耳至极的啼哭,比远山里夜间的狼嚎声还渗人。

      听了嚎哭声,跪在院里的梨儿身子一僵,随后行尸走肉一般起身要抱那孩子,起到一半儿才意识到:那哪是她弟弟,她嫡亲的弟弟在屋里和阿爹阿娘一处呢!

      李家婶子又状似同情地冲屋内喊道:“甘家的,你出来看看你这女儿吧,饿得没了个人形,明日江家还要来接人,饿坏了,到时候你还怎么交代!”

      她不说这话还好,说了更激起屋内人的无能恼恨,只听一道充满恨意的辱骂从勉强闭合的门缝里钻出来,“饿!饿死便饿死了!这畜生不体恤爹娘,不疼爱弟弟,拿她来作甚么用处?”

      “咣!”摇摇欲坠的木门被里间的人一脚踢开,走出来一个粗布短打的长脸汉子。

      他饿得同样消瘦,通身没多少力气,可手指上却好像积攒了全部的劲儿,直直指向跪在地上的甘梨儿,像一柄柴刀砍过去。

      梨儿微微抬起头,两道泪水从眼尾滑下。泪水混合着沾了满脸的草木灰,黑糊糊一道,不像是泪水,反倒像是被她阿爹手指化成的刀砍了一刀,以至于流出了乌黑色的血。

      长脸汉子弓起身子,盯着梨儿头顶,破口大骂:“你是打算做给谁看的?啊?莫非是打算跪死在这院子里?临走了还得害你老子丢尽了脸皮?呸!我还就告诉你,甘梨儿,江家来的婆子已付给了我定钱,明日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就算是跪死在院里,也是他江家的死人!你求不到我头上来,臊的也不是我的皮!“

      他一口气骂了个舒坦,骂完了才侧身看到院子篱笆外抱着娃娃的妇人,只见她嘿嘿一笑,一边将再次睡过去的娃娃抱在怀里晃悠,一边打听:“他甘叔,江家的人已经给了你定钱了?”

      甘大成还没回应,她猛拍一下大腿,接着自顾自道:“那可好!他甘叔,你可千万不能见死不救啊!你看看你亲侄儿,病成甚么模样了,要你能从手指缝里挤出一点儿给——”

      “滚!”甘大成扭身捡起一根柴火,作势要往那叽叽喳喳的妇人身上打去。

      我家祖辈遭了灾,就剩下我一根独苗苗,哪里来的弟兄,又是哪里来的侄儿?你李家和我甘家有什么干系?平日里我甘家儿子取一瓢你李家的水,都得被你这歹毒妇人追着骂,今日反倒舔着面皮,扭脸上我这儿打秋风来了!

      甘大成心头骂着,手上也没空闲,柴火刚伸出篱笆,那妇人忙退后几步,险些跌个趔趄,但怀里的娃娃仍睡得安稳。

      见今日决计是不能从这铁公鸡身上刮下来一点儿好处了,李家婶子不再跟他打哈哈,登时翻了脸,捂着娃娃的耳朵嚷嚷起来,引得周遭的几户邻居也从自家窗户里探出脑袋来瞧热闹。

      “呸!我儿子唤你一声甘叔,我今日才斗胆来向你借两个铜板,你不借就不借,何必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趁我男人不在家,还敢打我!”

      李家婶子眼尾扫过四周,看陆陆续续有更多人瞧过来,更是得势了,洋洋得意地接着骂:“也是,你甘大成连亲闺女都敢卖,丧了良心的狗东西,自家女儿都不疼爱,又怎么会可怜我生了病的儿子——”

      “你、你胡说些什么,我没有卖我女儿!我女儿命里有这福气,才让江家人看上了,接过去做丫鬟,往后啊,大富大贵,吃香喝辣,比咱们这穷窝窝——”

      “狗屁的吃香喝辣!我方才只不过抬举你两句,你这会儿竟有脸皮抖擞起来了?”李婶子清了清嗓子,“甘大成,那日村头张家的可都瞧见了,你闺女去陈家药铺给她娘求药,让城里江家的儿子见着了脸蛋儿,这才有了江家收她做丫鬟这档子事儿!”

      最丢人的事被这泼辣妇人一口气抖出来,甘大成被旁人打量的眼神瞧得恨不得钻进地里,顿时红了个大脸,不过掩藏在黝黑的皮肤下,看得并不清楚。

      他咽了咽口水,指着妇人的手指抖擞个不停,”你……“

      “我什么我!我可不是信口胡诌的!”周围人都开始交头接耳起来,李家婶子听了,更加得意,她灿然一笑,继续道,“谁不知道江家的儿子是什么路数?说是给人做丫鬟的,依我看啊,一定是送去给人暖床了!“

      “可不是嘛,我想起来了,两年前上林村有户人家的女儿,不就被江家儿子买去做丫鬟了吗?他家得了银子,很是欢喜了一场,没成想,没过几个月,他家女儿就在城西的一口枯井里被人挖了出来,不着一缕,死得凄惨!”李家婶子身后,一挎着竹篮的婆子大声同人议论道。

      “竟有这种事?梨儿若是被送去了江家,岂不是落得同样的下场?这、这怎么使得?”婆子身旁一个面带病容的妇人抹了一把眼泪,瓮声瓮气道。

      妇人自幼失了双亲,前些年被叔叔们嫁过来,成亲不到半载,丈夫又病死。村里人都说她是个丧门星,专程嫁过来,只为了克死她男人,故而除了年幼的梨儿,极少有人同她搭话。

      若说村里当真有同情怜悯梨儿的,这落泪的妇人算一个,另外半个,就是梨儿的阿娘。

      可那半个人如今藏在屋里,抱着她那在啃馒头的宝贝儿子,盯着破败的桌角不说话,对门外的一切,只当做不知。

      见围拢过来的人愈发多了起来,甘大成只觉得丢尽脸面,慌得又捡起一根柴火,发了狂似地胡乱挥舞,想吓退众人。

      “滚!都给我滚!我甘家的家事,轮不着你们这群不三不四的东西说嘴!”

      众人皆是满脸鄙夷,见热闹都看得差不多了,啧啧不已,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只除了李家婶子。

      她望了一眼仍旧在抹眼泪的病容妇人,冷哼一声,一句话又往甘大成心口戳,“你要哭回家哭去,到人家家门口哭什么?日后他家女儿要真死在了枯井里,仔细甘大成说是你给人哭死的!”

      闻言,妇人哭得更厉害了,身旁挎着竹篮的婆子不忍心,瞪了李家婶子一眼,赶紧也拽着哭红了眼的妇人离开。

      李家婶子没了趣,扔下一句“烂良心的玩意儿”,在甘大成目眦欲裂的眸光中灰溜溜地逃了。

      梨儿从头到尾都低着脑袋,一言不发,她在等,等那个可能会怜悯她、会对她心软的“半个人”出来救她一命,所以她只是跪着,从天亮跪到这会儿快要天黑。

      甘大成今日被李家婶子下了好大的脸面,这会儿见罪魁祸首还兀自跪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提脚便要往梨儿身上招呼,突然又想起明日江家还要来接人的,打坏了只怕不好给人交代,便愤愤然地缩回了脚。

      “你若是爱跪着,就跪着吧!不过我可告诉你,你明日无论如何也得去江家!”

      甘大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三两下走上台阶。木门“吱嘎”一声从内向外打开,甘大成进入的间隙,梨儿仰头看了看里间。

      屋内点了一盏微弱的灯,映照着妇人平静得有些冷漠的面庞。光晕当中,她轻拍着已睡了没多久的儿子,又给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好似面对着的不是个两三岁的娃娃,而是一盏易碎的琉璃彩灯。

      梨儿鼻头一酸,两道泪水再从她眼角落下来,砸在泥地里,无声无息,无人知晓,兴许连她自己也不曾察觉。

      “阿娘!”梨儿抬起袖子擦了擦泪水,哽咽着祈求,“梨儿求你了,求你不要卖了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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