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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十两五两 “人命算得 ...

  •   “又见面了,赵大人。”

      穿着沉沉鸦羽色衣裳的老媪拄杖而入,赵璇上一回见到孟海宁,这老人家的拐杖只用于走山路。
      如今走铺好的平路,孟海宁也要依靠那根朴素的拐杖。

      时光对老人最不留情面。

      这还是赵璇恢复记忆后头一回感受到这几年光阴的流逝。
      她起身相迎,为孟海宁布了茶。

      孟海宁注意到她投向拐杖那隐晦的视线,不在意般的笑了笑,“涟州太潮了,老身本就是强弩之末,如此,滋生腿疾也不稀奇。”

      赵璇说了声失礼。

      二人所在的地方是不久前划分出来的指挥所,依照河三庭的规制划分了文武两部,占地面积宽广,不少人员汇聚于此。
      赵璇单独占了间不大不小的屋子,仅供她一人整理军务。

      她把孟海宁的拐杖帮忙放好。
      赵璇态度很好,因为她原本是不晓得内宫的位置,之前潜入皇宫便是用的孟海宁给谢渡安的皇宫图纸。

      赵璇:“还未同您道谢,多亏有那份图纸,我不用在皇宫里捉瞎。”

      孟海宁摇头:“别人有这份图纸,却未必有你这份能力,这图只会在一定的人手中发挥作用,不是吗。”孟海宁眼神和煦,对赵璇展现了积极的态度。

      闻言赵璇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当年我…”想起之前自己在马车里不敢面对孟海宁的话,闭眼装睡,赵璇也不知该怎么说。

      孟海宁眼睛笑得眯起:“当年之事都是往事,又有什么好提的呢,老身很高兴,你会选择这一条路。”

      新的朝代,孟海宁光是想想,浑身血液便沸腾不已。

      南伐结束后,涟州局势稳定下来,孟海宁就去找了谢渡安,用脑子里存了几十年皇宫图纸,换取留在涟州官府的一席之地。
      等了这么些年,就在她以为要老死在涟州时,她的机会来了。

      孟海宁用欣慰又莫名慈爱的眼光看着赵璇,把赵璇看的头皮发麻。

      赵璇咳了两声道:“孟老能加入进来,我自是感激不已,不过您得注意身体,别过于劳累,有些事不必亲力亲为,交给小辈去做就行。”

      文部暂由任晓书等人和孟海宁运作,南方官场僵化已久,孟海宁了解甚多,对于起义后控制住南方各州,她有相当多的好办法。

      孟海宁略一想了下,“姓任的小姑娘倒是不错,不过我记得她父亲还在吏部。”

      “任晓书啊。”赵璇摸了摸眉尾,表情有些收敛,“我和她谈过好几回,她没有回京的打算。”

      换句话说,任晓书觉得赵璇领头起义会成功,生生和京城那边断联,把自己所有押在赵璇这边。
      赵璇本来都想着把任晓书送回去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任晓书在甘州的几年吃了什么苦,还是因为任晓书本就胆大,跟着文部其他人一起叛变过来。

      涟州的流言蜚语一直被赵璇压着,因此朝廷那边最先知道的,是在荀州配合赵璇起义的主谋之一,林笑章。

      荀州显然没有涟州那么好拿下。
      在赵璇拿着王兵生的玉佩与冒州南边的官员暗中联系,随后伙同张往、严璞等人拿下冒州后,荀州仍凭借优良的武备抵御住起义军。

      皇帝急命赵大云从忻州回京听旨。

      谢仲矜正怒火中烧。

      “司徒相艳在荀州起事,整个徽定卫人去楼空!你们干什么吃的。”谢仲矜指着下首一堆只见官帽不见脸的人,“还有个司徒江行呢?”

      魏大人上前:“回陛下,问了护城军指挥使,说是半月前便称病挂了条子,现在人已经不见踪影。”

      大殿内一片寂静,连向来不懂眼色的赵大云也知,这时就该低头装死。
      可惜这回却不给赵大云机会。

      谢仲矜:“赵大将军,你那好子侄竟敢造反,朕都不知该不该派你去平反了,你说怎么办。”

      身边人居然谋逆,赵大云是万万没想到,也许是这几年两个皇帝光让司徒干活,不给司徒封赏,把人逼急了。

      赵大云眼睛眉毛皱成一团,苦思冥想,心中不断叹气,“老臣对此一概不知…老臣定为陛下讨伐奸贼,望陛下恕臣不察之罪。”

      谢仲矜想也知道赵大云就算有些小心思,但绝不敢背弃大晋,更没有理由顶着被万人唾骂的风险去谋逆。

      稍稍平复情绪后,谢仲矜再点一人:“吏部郎中林和焉。”

      指尖一紧,终于到自己了,林和焉低着头迈步走出来,两膝跪下恭谨道:“臣在。”

      于群臣靠前位置最为年轻的一人微微偏头看了林和焉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荀州叛军主谋之一林笑章可是你的亲弟。”谢仲矜道,他还是欧阳仲矜时,就不下数次见过林笑章,更有林笑章呈上荀州贪污证据在后,叛变之人是不是林家的林笑章他心知肚明。

      如今这样说,他作为皇帝向林和焉问罪之意显而易见。

      林和焉早在七月以前就有揣测,终于东窗事发,他也没想出应对之策。

      只能弯腰道:“臣弟早前留下断绝书一份,后不见踪迹。他私下策划谋逆一事,林家其余人毫不知情。”不久前谢仲矜搜查皇宫纵火犯,钱灵曦提醒他后,林和焉就报上了林笑章失踪之事。

      林家也把林笑章离家一事宣扬出去,以防以后出事,现在看来,对与谋逆的罪行而言这种预防措施也只是杯水车薪。
      即便逃脱一死,林家也很难不受到牵连。

      谢仲矜冷笑:“你们林家好得很,养出这么个白眼狼来,把一家人撇在京城不顾自己在外无法无天。”

      他只管质问林和焉,丝毫不提林笑章公示、传扬那些荀州贪污的证据在大晋民间掀起狂风暴雨似的议论声。

      前排有一人出来,拱手朝谢仲矜道:“陛下息怒,林笑章曾数次春闱落榜,司徒相艳师出赵大将军,她因司徒家旧案对朝廷有怨。但大晋有赵大将军坐镇平反,一个司徒相艳不足为惧。
      依臣之见,南方起义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在负隅顽抗,只怪南边各州守备力量薄弱被人得逞。”

      站出来的那人正是张枉。

      谢仲矜盯着他,突然道:“朕记得你在书院与林笑章关系亲近,你二人是表兄弟。”

      张枉:“臣知林笑章秉性不良,以前因为表亲多有往来。但自打入朝后,臣便与林笑章断了联系。”这话是实话,张枉中榜入朝那段日子正好是林笑章出京游历的时候。
      后张枉与林和焉屡次想法不同,张枉与林家便不常往来了。

      话虽是与林笑章撇清关系,却也算侧面为林和焉和林家说话。
      林和焉心情微妙,朝中有姻亲关系的家族,总是会相互帮助。

      张枉与他却是因革新律法和造币一事屡次针锋相对,如同政敌,在皇帝眼里倒少了结党营私之嫌。

      谢仲矜最后点了赵大云做主帅,又点了几人随军平反。
      林和焉被停职禁足在林府中,被谢仲矜派人看守起来。

      得知消息后,钱灵曦赶来宫门口接林和焉,却被守卫隔开。

      张枉随后出来,瞧着林和焉被守卫押入马车内,走到钱灵曦旁边。

      “熙玲郡主安好。”张枉视线落到钱灵曦身上,她身上早没有当初单纯的蛮劲儿,被守卫拦住后也只是沉静地立在一旁。

      张枉也非以前那个莽撞的年轻人,钱灵曦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张枉几乎变了个人似的。
      叫钱灵曦来形容,现在的张枉很像赵璇在朝中圆滑的那一面,善于利用各种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

      就好比之前陈侍郎拿赵璇作诗一事,张枉私下出力把这件事扯到新皇和秦二世身上。
      要钱灵曦来看,谢仲矜不会在意赵璇被人拿去作诗,他对赵璇的态度并不好,但他一定会在意诗里被暗讽的自己。

      钱灵曦略一点头,整理袖口,“张大人可是有什么事?”她不太想与张枉多聊。

      张枉却无视对她表露出的拒意,“我想问林家到底知不知道林笑章的谋逆一事背后是谁推动。”就凭一个林笑章,和一个司徒相艳,张枉不相信仅这二人结盟就敢造反。

      他还觉得林和焉多少知道一点林笑章的事。只是朝堂之上,他要保林家,只能口称林家不知。

      钱灵曦不意外张枉有所察觉,她道:“林家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既然张大人觉得这二人谋逆之事背后有人,张大人不妨自己猜谁有可能。”说完,钱灵曦转身上了回公主府的马车。

      立在那儿的张枉想了半天,忽的脊背发凉。
      的的确确有一个人,能支使动司徒相艳,同时与林笑章交好。

      不,光就支使司徒相艳这一桩条件,足以让他想到那个人。

      他在河三庭与司徒相艳共事,以他对司徒相艳的了解。

      只有赵璇。

      轰隆隆。

      雷声大作。

      死人怎么可能复生。
      但除了赵璇,再也找不到别人。

      张枉上了马车,进去前深深看了眼宫门。
      既然一时半刻谢仲矜猜不到赵璇身上,那赵明熙呢?

      京城已有了桐姬公主和魏大人一党,若赵璇真是谋逆的主谋,前往平反的赵大云、身为皇后的赵明熙等赵家的人该当如何。
      京城的水岂不被搅得更加浑浊。

      “先去黄老太傅那儿。”张枉的声音从帘中透出,马车夫应是。

      荀州半境陷没。

      起义队伍围住辽兴城,司徒相艳下令,要赶在晋军来前攻下荀州,以获得现成的精甲装备。
      赵璇带队,赶上了拿下荀州的最后一场战事。

      邓府上下如惊弓之鸟,收拾细软的女眷们哭哭啼啼,吵得邓通判惊恐之余更加暴躁。
      他看着府上的躁动,从房中拿了把长剑,使劲捅伤了一个慌慌张张路过他不行礼的下人。

      下人的痛呼惊叫让场面滞住。

      邓通判气喘吁吁大声道:“朝廷的军队在路上了,谁敢在这儿吵吵嚷嚷,本官先让谁见血。
      现在全部人都给本官去搬库房里的箱子,那都是朝廷的东西,必须先保住库房的箱子。”

      邓少爷见状立马跑到亲爹身后,大骂道:“你们这些蠢货听清没,赶紧去库房,不然都没好果子吃,等着被叛军捅死。”

      朝廷的东西怎么会在邓府的库房里呢?可惜下人们不懂,一听会死,只好听话的往库房去。

      邓通判盯着一箱箱财宝送上板车,心跳不已,连喝了两壶茶水都止不住。

      “来个人,去把本官房中整面和田玉雕的屏风,还有架子上掐金丝的玉葫芦搬上去。”邓通判缓了缓再加,“床底两个带锁的箱子,外加本官书房椅后挂的那幅画也带上。”

      下人你看我,我看你。

      邓少爷连忙揪了个人出来,“耳朵聋了没听见话?你去。”他又抓出来几个人。

      “快点,再把本少爷房中半人高的匣子一同搬来。”

      见吩咐下去了,邓通判把儿子招到身边来。

      邓通判道:“派人瞧瞧城外如何,等两边休息,我们就随知州大人赶紧离开。”邓少爷忙应下。

      在邓通判的监工下,下人和府上守卫有条不紊搬出库房里不到半数的箱子,然后车队装不下了。
      邓通判又气又急,踹了好几脚旁边的人,命人挨个把箱子打开,亲自在库房内外往返挑选确定要带走的财物。

      金锭银锭是要带一点的,但他在荀州多年经营,拥有的比金子银子珍贵的宝物无数,那都是他的心血,岂是黄白之物能比拟的。

      挑挑拣拣了半晌,邓通判终于扛不住,歇下来后问:“少爷还没来?”

      府里多数人挤在这儿清点库房,只剩零星几个人留在前厅。

      邓通判指了身边的管事去外边看看。
      没过一会儿,去的人回来了,满脸害怕。

      “大人,城门口突然破了,外面乱作一片,小的没看见少爷。”

      邓通判唰的一下站起身来。
      下人听了,那还留在这里作甚,作鸟兽散,邓通判拦不住。

      看了看二三十车的箱子,邓通判脑子转了转,咬牙回房换掉官服。
      回来又经过库房,隔着混乱的人群他停住脚步,视线黏在箱子中散发的熠熠生辉的宝光,脚下生了根似的走不动道了。

      看见有个下人浑水摸鱼把手伸到箱子里,想拿走里边一个鎏金镶宝玉的玲珑香炉,邓通判呵斥出声。

      “贱人,敢偷摸本官的东西。”

      话音刚落,离得近的几处拱门涌进手持兵刃的叛军。
      邓通判立马闭了嘴,他看见他儿子被叛军里其中一人挟持住,旁边站了个女子,这女子身上的甲胄上有道道令人胆寒的刀痕。

      只见那人望了望车板上的箱子,眼下一层青黑在艳阳下变得几不可见,她圆眼弯了弯,“所有人不许妄动,否则格杀勿论。府中下人、守卫验明身份后不会受伤,但必须被我们单独关起来,荀州事况稳定才能放你们归家。”

      人群中一片躁动。

      “至于通判府中亲眷,则另当别论。”

      邓通判心凉了半截,几个穿戴不凡一看便是府中主人的人也一脸慌乱。

      他眼睁睁看着下人和守卫不断离开,觉得不能再等,瞪了几眼时不时看向他的亲眷,示意他们不要作声,自个则往叛军放人的地方走。
      边走,眼神边流连在箱子上。

      不远处传来如恶鬼般令邓通判心惊肉跳的声音,“邓少爷,这里面没有你父亲吗?”

      “…有的,有的!”邓少爷指着离板车极近的邓通判,“那个是我爹。”

      “我全说了,放了我吧,给我一条活路。”邓少爷早就吓得腿软,全赖身后的叛军拎着他。

      邓通判看着那女子问出来后,朝自己这儿走来,登时往身边的车板靠去,两腿颤颤,双手撑近箱子里,不小心把里面的宝贝们搅弄的哗啦作响。

      那女子先是看了眼他,又看向他身旁箱子,“邓大人的藏品不菲啊,果然金玉养人。”

      “你不要乱来,本官是朝廷命官,我小舅舅是朝中二品重臣,平州魏家的魏康。”邓通判见对方无动于衷,咽下口水又提出,“本官也可以帮你稳住荀州。”

      “对了,你们不是要兵器,兵器要用铁矿,我可以找更多人去挖矿炼铁打兵器,足以让你们辎重比晋军还好。”

      “还有本官的财物。”邓通判朝那些车子努努嘴,“可不止这些,我库房里还有,这城里还藏了一个库房,我的这些我都可以分给你。”

      女子一脚踩在车板上,载着沉重箱子的车板挪动了下,害得邓通判一个不稳坐在地上。

      “你说这是你的?”这人手中的刀柄用力敲了敲箱子边缘,敲得砰砰响,邓通判看清对方脸上阴沉如乌云压顶的表情。

      邓通判的脸上挨了刀柄一下,把他脸抽的生疼,脸上火辣辣一片。

      “你再说是你的?!放你的狗屁,这特么是百姓挖矿来的。”

      刀柄又一下落在邓通判脸上。

      “上面全是人命你们也敢享用,我真是糙了你祖宗十八代,靠着破劳役法吃人血人肉你也敢这么理所当然。”

      邓通判眼冒金星,脸上被打的鼻青脸肿。赵璇刀柄把他脸压在地上。

      “城内十两一条人命,城外五两一条人命,除去名册近一年去劳役的名字,这是不是你下令的。”赵璇往下碾了碾。

      邓通判:“知州…知州大人说的。”

      赵璇:“曹知州?哼,他倒是跑得快,也不知他和你一样装了那么多宝物上路,有没有我的追兵快。”

      知州大人竟然跑了,邓通判赤红的双眼落在车板上的箱子上,嘴里不断抽气。
      姓曹的是不是早知道荀州没救了,所以撇下他自己跑了。

      这贱人。

      “你要取消劳役制。可这劳役制在荀州横行百来年了,我不信它会被取消,谁来当皇帝都不可能取消荀州劳役法。”邓通判忍痛张口道,他清楚这个劳役制给大晋和皇室带来了多少明里暗里的利益。

      “司徒大人,十几年前司徒家参与改制,唯独动到荀州身上就被下狱。不但皇帝不舍得劳役制,十州的寺庙、有名有姓的世家都不舍得。”邓通判盯着那女子,还以为她是那个攻城的司徒相艳。

      “还有林家那个林和焉之前来荀州代先皇视察,不也只能听令天子对荀州轻拿轻放。”

      “人命算得了什么,你睁开眼瞧瞧这箱子里华贵的宝贝,它们是永恒的。”邓通判道,“顺从它才对。”

      不远处邓少爷朝这边看着,抖着声音说:“爹,她不是司徒相艳,她是赵璇,河三庭的赵璇。”

      邓通判听了,眼神有些迟缓,眯了眯眼瞧那居高临下的女子。他想起自己是没有见过司徒相艳的,当然,也没有见过赵璇本人。

      哦,这样啊。

      邓通判心想,他混迹官场长袖善舞,最喜暗察他人内心。
      之前他就揣摩过赵璇这个人,要是这人到了自己面前,自己该如何应对拉拢,一直没想出来,后来听到赵璇死讯便放下心来。

      若是赵璇,荀州还真说不定…

      思至此,他喉咙间溢出一口鲜血,歪头喷在地上。

      耳边传来凌冽的女声。

      “邓大人,这破劳役法我赵璇说取消就得取消,你们这群人谁也跑不掉。我反了天子,就拿你们第一个祭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十两五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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