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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亡国之君 经此一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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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文磬向来和公主府走得很近,平时他唤钱灵曦为“乖侄”又或是“小郡主”。
现在他不这么喊了,他管钱灵曦叫祖宗,那林和焉这厮就是他徒祖宗。
之前先斩后奏、林和焉被贬也便罢了,钱灵曦居然敢拿自己的亲事,设法将林和焉调回京城。
调回来就调回来吧,结果林和焉没回来几日,这两人不知发什么疯,在朝中说要反对新法。
公主府是支持新法的最大势力之一,从未改变过。钱灵曦代表了公主府,怎么能做出有害新法的行径。
她如此摇摆不定,连同刚回来进礼部的林和焉,两人都被陛下批了一顿。
一个被禁足在府上等着成婚,一个被“遣回”翰林院打杂。
钱文磬路过紧闭的院子时,听到熙玲郡主在里边发怒,她要府里人放她出去。
说起来长公主不改当年,对熙玲郡主的手段从一而终,关她个十天半月,美名其曰磨性子。
谁来劝长公主放人都不好使。
门口的侍卫看见钱文磬,唤了一声“钱大人”。
那熙玲郡主耳朵特尖,一下就猜到钱文磬在外边。
“堂叔,你让门口的人把我放出来吧。”熙玲郡主说,见没人理会,她又说,“堂叔我知道你在门外,你让人把我放出来,他们肯定听你的。”
钱文磬脑仁突突,“你别想了,公主府暂且不需要你出面,你好好反省罢。”
“可我又没有做错事,凭什么关我。”熙玲郡主愤愤地踹了两下院里的石墩子,“用造币填补粮饷亏空不是良策,我听说甘州岭州那边已有农户要反朝廷,这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熙玲郡主:“赵璇带兵南下,到底为什么会没粮,为什么打的那么着急。不就是新法来的太快,钱变少了,国库还为了造先皇陵地,搭出去大半的钱。
我不懂,我都能明白的事情,你们为什么要扯来扯去。我不过就在朝堂上提了一句陵地,你们就要把我关起来,我不懂。”
钱文磬沉声道:“就凭你是公主府的人,你母亲父亲还有钱家一大帮子人,都是新法的拥护者,你就不应该站出来阻碍新法。”
熙玲郡主道:“可它有问题。”
“新法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只要推行下去,就有利大晋。”钱文磬立刻说。
熙玲郡主质问:“那为什么新法推行后,还要造币,就只是为了筹集军需吗?”
钱文磬冷硬回道:“对。”
熙玲郡主夹着哭腔说:“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全都在骗我。什么新法、什么军饷、什么大晋百姓,你们甚至不能舍弃捐粮占田的那些人。
没有我,没有林和焉和赵璇,那些人还活着,他们能活一百年都不止。”
门外的钱文磬没了声音,不知是走了还是仍然站在那儿。
熙玲郡主也不知道自己讲的是谁,发泄一般全说出口来:“你们就希望自己毫发无损还能功载千秋,不觉得自己虚伪吗?
关吧,关我一辈子,我就烂在这院子里,埋在这院子地里哪儿也不去了。”
侍奉的侍女侍卫噤了声,他们是公主府最忠实的走狗,哪怕熙玲郡主说要造反也不会有人知道。
隔了很久,熙玲郡主还在平复呼吸,便听门外钱文磬出声:“你…你年纪轻轻,容易受人蛊惑,以后便不会这么想了。”
闻言熙玲郡主没说话,伏在石桌前极轻地嗤笑了一下。
钱文磬在外头站了会,便走了。
再过来时,他带来了赵璇的死讯,这死讯如同一道巨雷劈响整个大晋,让所有人一惊。
然而巨雷过后大晋再度归于平静,如同昙花一现,赵璇当年横空出世成为河三庭安监使,又骤然死在京城千里之外的涟州,只剩下了衣冠冢。
甚至短短两年光阴也没有,那个上朝时眼里总带着敏锐与疲惫、爱说玩笑话的年轻人就这么逝去了。
即便是他司空见惯了朝中新人换旧人,也会因惜才而为这事万分可惜。
赵璇是熙玲郡主的友人,她还不止一回救过熙玲郡主性命。钱文磬实在不知该如何告诉熙玲郡主。
院里出来个侍女,见到钱文磬后行了一礼。
钱文磬点头示意,往立马关上的院门看了看。
侍女道:“郡主这几日不进米水,刚刚胡婆婆来了,喂郡主用了些吃食。”
钱文磬下意识皱眉,这胡婆婆他是知道的,是长公主的乳母。别人对郡主下不去手,她可不是,三两下就能把汤汤水水灌进郡主胃里。
想到这儿,里边响起呕吐声,钱文磬让侍卫放他进去。
胡婆婆刚好端着装了秽物的盆子出来,与钱文磬打了招呼。
钱文磬进门一瞧,熙玲郡主勾着脑袋咳嗽,她掀开眼皮看见了钱文磬。
“你来做什么?”熙玲郡主虚弱地问。
钱文磬叹了口气,更不知道该不该和熙玲郡主说了。
这幅欲言难止的样子被熙玲郡主看在眼里,她呵了一声,有什么能比现在更糟糕呢。
“您不妨有话直说。”熙玲郡主道,“你亲自过来一趟,既是我必须知晓的事,在早在晚有何区别。”
钱文磬坐在离她十几步远的梨花木椅上,避开她的视线。
好一会儿,熙玲郡主等的都有些不耐烦了,钱文磬才出声。
“赵璇死在涟州了。”
钱文磬彻底偏过头去,不看那道身影。
熙玲郡主不可置信的声音半天才响起,“你骗我的。”
“是吧。”
回答她的只有钱文磬的沉默。
熙玲郡主:“她怎么死的?”
钱文磬道:“赵璇追敌心切,中了埋伏。”
回应钱文磬的,是钱灵曦一声苦笑。
成亲那日,钱灵曦不用禁足了。
她脸上的细绒被一点点刮掉,涂上一层膏。
一张崭新的、油腻光泽的脸蛋出现在铜镜前。
大红张扬的口脂,让本来如玄女美丽典雅的气息变得混杂起来,却多了一分世俗艳色。
细看那双妙目,不如以往灵动,浮着一层灰尘似的,黯淡极了。
长公主在她旁边道:“你要听话,公主府永远是你的依靠。”
钱灵曦不做声,看起来有点木木的。
她就这样出嫁,与多日未见的林和焉拜了堂。
夜里二人相对而坐,都很沉默。
钱灵曦:“现在怎么办?”
两个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蚂蚱连同绳子一块掉进水里了。
处境糟糕至极。
“甘岭两州起乱,赵璇去世。”林和焉声音停住,又继续说,“一定会有人背这个责,解这回难,朝中上下避之不及,那就让我们去抓这个机会。”
*
厢房内琴音袅袅,达官显贵们推杯换盏,金灿灿昂贵杯子犹如私下过手的金银珠宝,流转在每个人手中。
进贡才有的硕大东珠、名传千古的江山画,一众珍宝与饱满红润的果子处于一室,都是他们热衷品鉴的东西。
只有被认可的权贵官员才能享受这里纸醉金迷的狂欢。
“龚大人,许久不见,在并州过得可好?”
“并州再好哪有京城舒服。”
“这话我也赞同,而且桐姬公主回来了,她带了两幅钟坚的画过来,那笔触真令人回味无穷。”
“不是说钟坚的画都留给隐居的侄后辈了?还是桐姬公主厉害,这都能找出来。”
“其中有幅画,是涟州舞图,桐姬公主和魏大人找了十来个又苗条又婀娜的舞者,学会了这个舞在那儿跳。”
“那舞奇了,要赤足围着火跳。不过大家都嫌热,就凿了块冰。在冰上跳,脚冻红了和落梅一样,煞是好看。”
新来的人走进去,就看见正中央铺上的冰中,少男少女外露纤长四肢,白皙躯体上只搭上几块布、几串铃铛,脸上蒙着纱,一举一动诱人美丽。
来人坐下后有些不满。
“怎么还蒙着脸?”
一人答:“魏大人说这些舞者跳的时候,神色不雅,污了大人们的眼。”
另外一熟识的官员道:“要我说,美人难耐也是美景,可惜魏大人不喜。”
“要是暑热天就好了,从里头揽过来一个正好祛热。”
“那谁来了没有?”“谁啊?”
“张大人,他可是御前红人啊,桐姬公主不是请他来了。”“这我不知道,大抵是和那几个老家伙谈南伐和甘岭叛乱的事。”
“说起南伐,我那日知道赵璇死了,高兴的我多喝了两三杯,死的好啊,死的好。”
旁边人纷纷赞同称是。
“可惜死在涟州,要死在京城,我也想看看她死前是不是和她刀下那些人一样,嚎啕大哭,跪地求饶不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围人拍手叫好。
一人酒气冲天,摆了摆头道:“诶,我想了一首打油诗,你们听我来念。前有赵高今有璇,充作犬马妄遮天…让我想想。
前人哪知今人苦,等一苍天收鬼神。”
“如何?我这诗不错吧,写给咱们威风凛凛的大晋安监使。”
“陈兄好才情,这赵璇就是咱大晋的赵高啊。”“对对对,来,为了赵高之死,再碰一个。”
众人纷纷举杯。
却被一道冷冽的声音打断,“你们方才再说什么?”
张枉视线冰凉,将房中奢靡陈设尽收眼底,最后重新落在那几人身上,这便是桐姬公主邀他过来的目的?
“张大人居然来了,快坐快坐。”陈大人醉醺醺道,丝毫没意识对方神情有异。
几个同行的人察觉到了,连忙用胳膊杵了杵陈大人。
“张大人用过膳否?”“张大人要不先进来,有话好说。”
“是啊张大人,站在外面作甚。”
张枉冷冷睨了眼几人,道:“不用了,此等福地,我实在是无福消受,李大人还是想想该如何向陛下解释,你把武宁侯看作成赵高。”
砰。
折子被甩在陈侍郎脸上,头顶的官帽被砸得歪斜他也不敢去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满朝鸦雀无声。
谢仲矜已经克制至极,他恨不得现在就拔了旁边侍从的刀,把陈侍郎的头砍下来。
“前有赵高今有璇,充作犬马妄遮天…”谢仲矜咬牙切齿,“朕倒要向你讨教讨教,赵璇即是赵高,那朕是什么?”
谢仲矜:“秦二世吗?朕是亡国之君吗?!”
“是不是要苍天把朕也收上去?”
陈侍郎两股战战,颤抖着声音道:“陛下是真龙,不是鬼神,陛下恕臣失言之罪,请陛下饶命。”
这回陈侍郎实打实撞上不好的时候了,私下写两首诗,去骂骂看不过的政敌,谁没有过呢。
偏偏骂的是刚刚追封的赵璇,偏偏还用赵高作比。
谢仲矜刚当皇帝,便逢冒州涟州遭寇,后又甘岭两州失守。
这首诗,可不就相当于当着他的面骂他是亡国之君。
谢仲矜:“好,我不是鬼神,那就你是。”
“拖去闹市,斩立决。”
谢仲矜下完令,陈侍郎惨叫着被拖出殿外。
他仍觉不解气,又问朝臣:“你们还有谁觉得赵璇是赵高,是奸佞,不妨现在同朕讲清楚,说得好,朕就随你们的意,撤了对赵璇的追封。”
群臣静默无声,无人敢触霉头。
经此一遭,不可妄议赵璇的流言便传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