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飞斑斓》万锦溪

1、飞飞死了

　　任飞飞死了。

　　也不知是地府里没挂上号，还是来接她的黑白无常迷了路，总之，她没能成功进入黄泉。

　　变成阿飘后，她遇到一位白须白髯、看着像老神仙的家伙。

　　老家伙嘱咐了她几句，一掌劲风便将她扇到了这片山林里。

　　她已经在这个不知名的犄角旮旯飘了一整天。

　　别说人，就连个鬼都没看到，更别说老神仙提过的“山君”——那尊千年虎君。

　　夜色朦胧，圆月的清光透过树梢枝桠洒落。

　　任飞飞心想，估计就算有老虎，也该回山洞睡觉了，哪就能这么巧让她遇上。

　　不想飞了，她还是找个好看的树梢歇歇脚吧。

　　虽说，她根本不会累。

　　没飘几步，她便看到前方树上晃着个白影子，差点欣喜地大叫出声。

　　是人！

　　还是个男人！

　　一个正躺在树上睡觉的、鲜活的男人！

　　男子卧在树梢的歪枝上，宽大的银白锦袍，肩袖处绣着灰色纹饰，腰悬灰绦，头戴鹊尾冠，墨色长发和素白衣袂从树梢垂落，随夜风轻轻飘动。

　　飞飞看不到他的脸，只因他脸上盖着一本线装书。

　　她眼神极好，一眼便看清了书的封面——《人间情事百千录》。

　　哟，还是个思春的男人！

　　她激动地飞上树梢，坐在男人的头顶，想吹阵风把那本书吹掉。

　　猛吸一口气，正待蓄势待发，那男子却突然拿开了脸上的书，抬眼望向她的方向。

　　我的天！

　　他生得可真好看！

　　那双琥珀色的星眸，一瞬不瞬地凝着她，月光下盛着碎星似的，眉似长剑，鼻峰挺括，唇带桃色。

　　更难得的是，他眉心还有一抹银色额间花，宛若四瓣银莲，矜贵至极。

　　人间绝色！

　　任飞飞当场看呆，腮帮子还鼓着满肚子的气，模样滑稽得很。

　　她清晰察觉，自己那颗早已停跳的春心，竟疯狂荡漾起来。

　　作为一只到死都没尝过风流滋味的鬼，她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牡丹花下死”。

　　今日，她非得弥补这个遗憾不可。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管他三七四十八，今夜她要睡了他！

　　“想干什么？”

　　男子开口，声音清越，如风过疏竹。

　　“我……”任飞飞吐出嘴里的气，刚要答话，突然回过味来，“诶？你能看见我？”

　　“你神色这般饥渴，还想让我装看不见？”男子坐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任飞飞慌忙收了收那副垂涎的模样，扭捏道：“我欲与君……互相认识认识。”

　　硬生生把“睡一觉”三个字咽回了肚子里。

　　“我不欲。”

　　男子言简意赅，作势便要跳下树，却被任飞飞一个手势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扬着下巴威胁：“你敢不欲，我就吓死你。”

　　男子闻言，上下打量她一番，挑眉：“哦？你想怎么吓死我？”

　　任飞飞立刻摆出恶鬼脸，呲牙道：“我是鬼……会吃了你。”

　　奈何她生得太过娇俏，这副鬼脸，反倒像在撒娇搞怪。

　　“看出来了，垂涎三尺的小鬼。”男子指尖捏诀，凝出一点微光，语气满是不屑，“我会怕鬼？”

　　他轻笑时，眉眼弯起，更是绝色倾城。

　　任飞飞彻底看呆了，半点不在意他眼中的不屑，口涎又不争气地冒了出来，喃喃自语：“还是个有修为的绝色。”

　　随手一扬，男子解了她的禁锢，轻盈跳下树，径自往前走去，墨色长发随风轻扬。

　　“道行不浅啊！”飞飞咂咂嘴，扭着小腰追上去，“诶？你倒是和我认识认识啊？”

　　见男子压根不搭理她，她眼珠一转，换了个说法：“要不然，你告诉我哪里有虎君也成！”

　　男子脚步微顿，淡淡撇了她一眼：“你找虎君作什么？”

　　任飞飞抿了抿嘴，据实道：“想跟虎君要根眉心骨。”

　　“哦？要眉心骨干什么？”

　　“……我们先互相认识认识？”任飞飞话题一转，耍起了无赖。

　　男子琥珀色的眼眸微眯，带着几分玩味：“你若告诉我，要虎君的眉心骨是想干什么，我便同意和你认识认识。”

　　“真的吗？”任飞飞眼睛瞬间放光，又立刻警惕起来，“但我不信你，你得先告诉我你叫什么，我才说。”

　　男子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缓缓开口：“班澜，山澜的澜。”

　　“班澜？”任飞飞念了一遍，笑眼弯弯，“名字都这么好听……我叫任飞飞，飞飞的飞。”

　　“该告诉我了？”班澜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又藏着些许好奇。

　　任飞飞眼神闪烁，开始装傻：“那个……呃……我好困，睡醒了再告诉你。”

　　“鬼也会困？”班澜显然不信。

　　“嗯！”飞飞点头，一脸真诚。

　　“在哪儿睡？”

　　“你在哪儿睡，我就在哪儿睡。”

　　班澜：“……”

　　“放心，你既跑不过我，又干不掉我。”任飞飞得意洋洋，毕竟她只剩一道透明影子，寻常手段根本伤不到她。

　　班澜：“……”

　　果然，无知者无畏。

　　他想干掉她，不过弹指之间。

　　飞飞死皮赖脸地跟着班澜，回了他的住处——一个从外表看雅致至极的山洞。

　　山洞旁立着块石牌，刻着两个字：清风洞。

　　洞边还有一条蜿蜒小溪，溪水叮咚，煞是好听。

　　飞飞满眼稀奇：“你长这么好看，竟然住山洞？是不是离家出走了？”

　　班澜似笑非笑：“山洞是给你住的。”

　　飞飞一愣：“……那你住哪儿？”

　　班澜没理她，足尖一点，飞身跃上山洞前那两棵如巨型护卫般的参天大树之间。

　　那里竟用软枝柔叶架成了一张天然软床，垂下的树叶错落有致，刚好将床包裹住，宛若雕花床棂，雅致又精巧。

　　甚美！

　　“诶？”任飞飞觉得新鲜极了，小腰一扭，跟着飞了上去。

　　班澜看着没羞没臊躺在自己身边的任飞飞，坐直身子按揉着额头，无奈道：“……你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怎么变成鬼了，还能这么潇洒？”

　　任飞飞学着他的语气，挑眉反问：“你到底是哪家的修者，怎么还看思春的书？”

　　班澜头疼：“……那不是思春的书……你怎么一点都不矜持？”

　　逗够了班澜，飞飞满意地晃了晃脚丫，理直气壮：“拜托，我都死过一次了，你还想让我矜持？”

　　班澜：“……”

　　“快躺下，我今天必须得睡了你。”任飞飞颐指气使，伸手便去推他。

　　班澜被她气笑：“……你一只鬼，连实体都没有，怎么睡了我？”

　　“怎么不能睡？”飞飞梗着脖子，“你睡哪儿，我就睡哪儿，总之，今天非得睡了你不可。”

　　班澜：“……”

　　原来，此睡非彼睡。

　　罢了。

　　既然如此，那就睡吧。

　　班澜在任飞飞身侧躺下，缓缓闭上了那双让飞飞一看就流口水的眼眸。

　　飞飞见他不再挣扎，立刻得寸进尺，用自己微微透明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满意地阖上双眸。

　　一股若有似无的蔷薇香气，悄然钻进班澜的鼻中。

　　他缓缓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眸底翻涌着千般情绪，温柔，欣喜，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颤抖。

　　就是这个味道。

　　他找了，整整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