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失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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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怀羽的办公室里，空调温度适宜，空气里有新家具淡淡的木料味，混合着从廉价饭盒里飘散出来的、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香气。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像极了此刻对坐在宽大办公桌两端的两个人。
齐朔沉默地吃着饭，动作不疾不徐，偶尔抬眼看一眼对面。谭怀羽显然饿坏了，吃得很快，但吃相依旧斯文。
他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跟齐朔说着话，语气是齐朔最熟悉的那种，带着点软和的、分享的意味。他说律所装修的琐事，说今天那个难缠的客户，说助理不小心犯的小错误……完全不见刚才电话里那个冷静果决的“谭律师”的影子。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穿着合体套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律师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谭律，这份文件需要您签个字，比较急。”
谭怀羽放下筷子，接过文件，迅速扫了一眼，拿起笔签下名字，递还给对方，全程目光都没离开文件，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简洁：“好了。另外，明天上午和恒远的会议材料，下班前发我邮箱。”
“好的，谭律。” 女律师接过文件，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瞟向了安静坐在一旁的齐朔。齐朔穿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工装，沉默地吃着饭，存在感却强得让人无法忽视。她很快收回目光，对着谭怀羽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谭律还没吃晚饭啊？要注意身体呀。那我先出去了。”
“嗯，辛苦了。” 谭怀羽点点头，注意力又放回饭盒上。
女律师离开，轻轻带上门。齐朔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继续。他没说什么，只是咀嚼食物的速度，似乎放慢了一丝。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前台那个女孩，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冒着热气的咖啡走了进来，笑容可掬：“谭律，给您冲了杯咖啡，提提神。您今晚又要加班了吧？”
“谢谢，放这儿吧。” 谭怀羽指了指桌子一角。
女孩放下咖啡，目光再次扫过齐朔，眼神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微笑着退了出去。
这次，齐朔彻底停下了筷子。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谭怀羽。谭怀羽正低头喝汤，似乎完全没察觉到空气中那点微妙的、来自他人的窥探和殷勤。
齐朔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堵了一下。闷闷的，有点发涩，并不剧烈，却持续地存在着。
他看着谭怀羽被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和拉得平平整整的袖口——那是他刚才亲手“整理”的。
可这并不能阻止别人看向谭怀羽的目光，不能阻止那些带着欣赏、好奇，甚至或许是好感的视线，落在这个穿着昂贵西装、坐在明亮办公室里、年轻有为的谭律师身上。
这是谭怀羽的世界。光鲜，亮丽，充满机遇，也充满……注视。
而他齐朔，是这个世界之外的人，是带着机油味、穿着工装、偶然闯入的旁观者。他能扣上谭怀羽的扣子，能拉下他的袖子，却似乎，无法抹去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看不见的鸿沟，也无法阻止别人，用看待“谭律师”的眼光，看待谭怀羽。
这认知让齐朔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比之前更清晰，也更沉闷。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将饭盒里剩下的饭菜吃完，一粒米都没剩下。
谭怀羽似乎终于察觉到他的安静，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 齐朔摇头，声音没什么起伏，“吃完了。你忙，我先走了。”
“啊？这就走？” 谭怀羽有些意外，看了看时间，“还早呢。要不你在这儿坐会儿？或者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 齐朔站起身，将空饭盒收进塑料袋，动作利落，“我坐公交。”
谭怀羽也连忙放下筷子，跟着站起来：“我送你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再次穿过开放办公区。这一次，投注在齐朔身上的目光更多了，有好奇，有打量，甚至有一两道来自年轻女律师的、带着些微评估和比较的视线。
齐朔目不斜视，脊背挺直，脚步稳而快。谭怀羽跟在他身侧半步，试图找些话题，但齐朔只是简短地“嗯”、“哦”回应，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走到律所门口，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晚风带着凉意吹来。
谭怀羽拿出手机：“我帮你叫辆车吧，这个点公交不好等。”
“嗯。” 齐朔没有拒绝。
谭怀羽很快叫好了车，把车牌号报给齐朔，然后抬起头看他。律所门口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给他清晰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他眉眼弯弯，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路灯细碎的光，和毫不掩饰的、因为齐朔来送饭而产生的开心。
“路上小心。到家了发个信息。” 谭怀羽笑着说，声音温和。
齐朔看着他，看着他被自己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看着他被自己拉得平平整整的袖口，看着他脸上纯粹的笑容，再想到办公室里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来自他人的目光……
心里那片沉闷的湖，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骤然掀起汹涌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波澜。
那波澜叫做不甘，叫做烦躁，叫做一种强烈的、想要确认什么的冲动。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在谭怀羽笑着对他说“路上小心”的那一刻，在出租车闪着灯缓缓停到路边的那一刻，在即将转身离开、回到属于他自己那个灰扑扑的世界的这一刻——
他不想走。
或者说，他不想就这样走。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压倒了他一贯的冷静和克制。
于是，在谭怀羽略带惊讶的目光中，在晚风微凉的街道旁，在身后明亮律所与身前昏暗夜色的交界处——
齐朔突然伸出手，不是挥手告别，也不是接过什么。
他猛地、用力地，一把将站在面前的谭怀羽，紧紧搂进了怀里。
手臂环过谭怀羽的脊背，收得很紧，很紧。力道大得让谭怀羽猝不及防地闷哼了一声，整个人都撞进了他坚实温热的胸膛。
齐朔的下巴，抵在了谭怀羽的肩膀上，鼻尖瞬间盈满了谭怀羽身上淡淡的、好闻的衣物柔顺剂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青草气息。
这个拥抱毫无预兆，沉默，却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齐朔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只是突然，很想抱抱他。
想确认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是温热的，是可以触碰的。
想用这种方式，盖过那些令他烦躁的视线，抹平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看不见的距离。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心底那片突然汹涌起来的、陌生而无措的浪潮。
谭怀羽完全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齐朔手臂传来的、几乎要勒断他肋骨的力量，能听到齐朔近在耳畔的、略微急促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了淡淡烟草和工厂气息的味道。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太用力，也太……不像齐朔。
但仅仅是几秒的僵硬后，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和酸涩，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惊愕。
谭怀羽的手指，先是无措地悬在半空，然后，慢慢地、试探地，抬起，轻轻地、带着珍视的颤抖，回抱住了齐朔的腰。
他将脸埋进齐朔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
晚风在两人相拥的身影旁穿梭，车流在远处鸣响。这个在律所门口突兀发生的、沉默而用力的拥抱，像是一个与周遭世界割裂开的、独立存在的结界。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齐朔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这样紧紧地抱着谭怀羽，像是抱住狂风巨浪中唯一可靠的浮木，又像是困兽在标记自己的领地。
直到感觉怀里身体的温度，和那轻微却真实的回抱力道，一点点驱散了他心底那片莫名的慌乱和空洞，他才几不可察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松开了手臂。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睫低垂着，避开了谭怀羽那双此刻必定盛满了震惊、疑问和汹涌情感的琥珀色眼睛。
“走了。” 他声音有些低哑，丢下两个字，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等待的出租车里，没有回头。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穿着西装、呆立原地的身影，也隔绝了那个刚刚被他自己用力拥抱过的、带着青草香的世界。
出租车汇入车流。齐朔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胸腔里，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着，带来清晰的回响。
他刚刚……做了什么？
在手臂环上去、将那个温热的身体狠狠按进怀里的那一刻，齐朔的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失控。
像是长久以来，在心底深处某个幽暗角落里，无声堆积、缓慢滋生的某种东西，在那个瞬间，被谭怀羽领口残留的自己指尖的温度、被律所里那些带着评估意味的视线、被谭怀羽站在光下对他笑着说“路上小心”时那干净又遥远的模样……
被所有这些琐碎又尖锐的细节，猝不及防地捅破了那层薄薄的、自欺欺人的平静。
他不想看别人那样看他。
不想看他属于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
不想……让他离自己那么远。
哪怕只是心理上的、无形的距离。
拥抱的冲动来得迅猛而毫无道理，像一场由内而外的、小型的精神海啸，瞬间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当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将谭怀羽死死地箍在了怀里。力道大得他自己都心惊，他能感觉到谭怀羽瞬间的僵硬，甚至能听到那一声细微的闷哼。
太用力了。会弄疼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手臂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收得更紧。
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近乎暴力的、紧密的贴合，才能填满心底那骤然裂开的、名为“失去”或“从未真正拥有”的巨大空洞。
谭怀羽身上好闻的气息，他肩胛骨的形状，他骤然加快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
这些真实的、温热的触感，像一剂强效的镇静剂，又像点燃荒原的野火，让他混乱的、焦灼的、充满不确定感的心绪，在冰与火的两极间疯狂撕扯。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不能松手。松了手，这个人好像就会退回那个明亮的、他无法完全触及的世界里去。
直到怀里那具僵硬的身体，开始有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带着迟疑的回应——那双手臂，小心翼翼地、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轻轻环上了他的腰。
那一点微弱的回应，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齐朔脑中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
汹涌的、失控的情绪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又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只剩下一片茫然的、事后的无措和……深深的自我厌弃。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拉开距离，不敢看谭怀羽的眼睛。
那里面会有什么？惊愕？疑惑？恐惧？还是……别的他更不敢深究的东西？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外界的光亮和那个人的身影被隔绝。
黑暗和引擎的嗡鸣包裹上来，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感觉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心脏依旧不肯停息的、擂鼓般的狂跳。
他刚刚，对一个男人，一个他从小看着长大、身份尴尬、关系复杂、甚至他自己都理不清该如何对待的男人，做出了近乎强硬的、越界的肢体接触。
理由？没有理由。只有一团乱麻的情绪，和一片狼藉的失控。
齐朔抬手，用力盖住自己的眼睛。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拥抱时，谭怀羽西装布料微凉的触感，和……那一点点，几乎让他溃不成军的、颤抖的回抱。
完了。
被抱住了。
被齐朔，用一种几乎要将他骨骼勒碎的力道，狠狠地、猝不及防地抱住了。
谭怀羽整个人是懵的。
前一秒，他还在因为齐朔主动来送饭而雀跃，因为那顿简单的晚餐而心满意足，甚至因为齐朔离开前那点异样的沉默而有些隐隐的不安。
他笑着道别，帮他叫车，心里盘算着晚上加班要处理的事情，以及……明天是否还能见到他。
后一秒，天旋地转。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他毫无防备地撞进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鼻腔里瞬间充斥了齐朔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他安心又心悸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干净的皂角，还有一丝属于工厂的、冷冽的金属气息。
那气息如此强势，如此贴近，将他牢牢包裹，几乎夺走了他的呼吸。
太突然了。突然到他所有的思维都在那一刻停滞，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连手指尖都忘了该怎么摆放。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齐朔手臂环绕的力度，那是一种近乎疼痛的禁锢，却奇异地带来一种……被强烈需要、被牢牢抓住的感觉。齐朔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呼吸急促地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他在发抖？是齐朔在发抖，还是他自己在抖？谭怀羽分不清。
大脑是一片空白的嗡鸣，随即，是海啸般席卷而来的狂喜、酸涩、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惶恐。
狂喜于这个梦寐以求的拥抱，酸涩于这拥抱背后那难以忽视的、近乎暴烈的情绪，难以置信于齐朔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惶恐于……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齐朔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是因为刚才在律所里，那些女同事的目光让他不快了吗？还是因为别的？
这个拥抱，是安慰？是占有？是告别？还是……一种他连想都不敢去细想的可能？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炸开，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在最初的僵硬和震惊之后，一种本能驱使着他，让他悬在半空的手，慢慢地、带着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试探地、轻轻地，回抱住了齐朔的腰。
指尖触碰到齐朔工装布料略显粗糙的质感，感受到布料下紧绷的腰肌和温热的体温。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如雷，眼眶无法抑制地发热。
他抱他了。齐朔抱他了。而他，也抱回去了。
这个短暂的、沉默的、用力到近乎疼痛的拥抱，像一场短暂而剧烈的飓风，将他整个世界都搅得天翻地覆。
他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亲密，却又在下一秒，因为齐朔骤然松开的动作，而感到了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茫然。
齐朔退开了，速度很快，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低哑地说了一句“走了”，便转身钻进了车里。那背影，竟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谭怀羽呆呆地站在原地，晚风吹在他发烫的脸颊和依旧残留着拥抱触感的身体上，带来一阵凉意。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齐朔下巴抵过的肩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齐朔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衫，和拉得平平整整的袖口。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得他生疼。狂喜的余韵还未散尽，更深的困惑和无措已经蔓延上来。
齐朔……
他望着出租车消失的街角，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唇边一声极轻的、带着颤抖的叹息，和眼底那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希冀与不安交织的复杂光晕。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失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