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稔月

63、两不相欠 聊着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齐朔确实没再去谭怀羽家。倒不是刻意避着，而是真的忙。
　　医院、餐厅、家，三点一线，时间被分割得支离破碎。好在青冉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能自己走的路越来越长，对萧诀和他的依赖也越来越明显。
　　金姐和秦舟、宋云归也时不时去医院陪她，分担了不少压力。萧诀眼下的青黑终于淡了些，偶尔还能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这天下午，齐朔刚从医院出来，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谭怀羽。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联系了。
　　他接通电话：“喂？”
　　“齐朔哥。” 谭怀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我……我最近厨艺有进步，想请你来尝尝。你……有空吗？”
　　齐朔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像是谭怀羽在屏息等待他的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西下，暮色渐浓。今天确实没什么事了，青冉有萧诀陪着，餐厅那边也请了假。
　　“嗯。” 他最终应了一声，“地址发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小小的、压抑的欢呼，随即是谭怀羽努力保持平静的声音：“好！我等你！”
　　挂断电话，齐朔发动车子，朝着“育才苑”的方向驶去。路上，他想起上次离开时，自己对谭怀羽说的那句“看情况”。现在看来，这个“情况”似乎还不错。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齐朔熟门熟路地上楼，站在门前，抬手敲门。
　　几乎是立刻，门就被拉开了。谭怀羽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似乎刚洗过，还带着湿意，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齐朔哥！” 他侧身让开，“快进来。”
　　齐朔走进门，目光扫过客厅。比上次来时更整洁了，茶几上还摆着一小瓶野花，大概是谭怀羽从外面摘的，给这个简陋的空间增添了一丝生气。
　　餐桌上，三菜一汤正冒着热气——番茄炒蛋、辣椒炒肉、可乐鸡翅，还有一锅板栗炖鸡汤。
　　齐朔一怔。他没教过谭怀羽荤菜的做法。可乐鸡翅和板栗炖鸡汤，都是需要一定技巧的菜。
　　他抿了抿嘴，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也对，谭怀羽那么聪明，学什么都快。是他还下意识地把谭怀羽当成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子。
　　“齐朔哥，你先坐，我去给你盛饭。” 谭怀羽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齐朔在餐桌旁坐下，看着桌上的菜。番茄炒蛋颜色鲜艳，辣椒炒肉香气扑鼻，可乐鸡翅色泽诱人，鸡汤更是浓郁醇香。看起来……很不错。
　　谭怀羽很快端着两碗饭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他有些紧张地看着齐朔，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齐朔哥，你……尝尝？”
　　齐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可乐鸡翅，送进嘴里。甜咸适中，肉质鲜嫩，火候恰到好处。他又尝了尝辣椒炒肉和番茄炒蛋，味道都很不错，甚至比他自己做的还要好一些。
　　“怎么样？” 谭怀羽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期待地眨了眨眼。
　　“嗯。” 齐朔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赏，“不错。”
　　谭怀羽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就好！我……我看了很多菜谱，试了好几次才成功的。”
　　齐朔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谭怀羽为了这顿饭，大概准备了很久吧？他想起那天谭怀羽问他“明天还会来吗”时的眼神，心里莫名一软。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谭怀羽时不时给齐朔夹菜，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他不喜欢。
　　齐朔也没拒绝，一一吃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和窗外渐起的蝉鸣。
　　吃完饭，谭怀羽主动收拾碗筷。齐朔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思绪有些飘远。他想起了很多事——谭怀羽第一次出现在图书馆时的样子，雨夜那碗沉默的面，医院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还有那天晚上，谭怀羽问他“未来想去哪”时的试探和期待。
　　他突然意识到，他和谭怀羽之间，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不是朋友，不是仇人，也不是陌生人。
　　而是一种……介于所有关系之间的、模糊而复杂的存在。

　　谭怀羽洗完碗，擦着手走出来，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齐朔突然开口：“齐姗的事，多谢。”
　　谭怀羽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有些发干：“你……你知道？”
　　“嗯。” 齐朔点点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夜色温柔》上，“萧诀告诉我了。”
　　八年前那个雨夜，在他被警察带走后，是谭怀羽护住了奄奄一息的齐姗。如果不是谭怀羽死死抱着她，齐姗可能早就死在了谭忠手里，而不是等到萧诀赶来，将她送往医院。
　　萧诀说，他赶到时，看到的是谭怀羽紧紧搂着齐姗，跪坐在沙发后面。
　　谭怀羽以为齐姗已经死了，但他还是不肯放手，只想替齐朔守好他的妹妹，哪怕……只是一具尸体。
　　当萧诀发现齐姗还有微弱的气息时，立刻带她去了医院，留下谭怀羽一个人，跪坐在那片狼藉和血腥中，眼神空洞，漠视着周围的一切。
　　“她……怎么样？” 谭怀羽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医院。” 齐朔的声音平静，“状况还不错。”
　　“那就好。” 谭怀羽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城市，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齐朔看着谭怀羽低垂的头，看着他因为瘦削而显得格外突出的肩胛骨，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他想起谭怀羽那天说的“我想去京城”，想起他问自己“未来想去哪”时的眼神，想起这些天来，谭怀羽对他小心翼翼的靠近和期待。
　　“谭怀羽。” 齐朔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不欠我什么。”
　　谭怀羽猛地抬起头。
　　“好好生活。” 齐朔继续说，目光直视着他，“考上好大学，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谭怀羽的嘴唇颤抖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
　　齐朔站起身，走向门口。谭怀羽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也没有挽留，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走到门口，齐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谭怀羽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谭怀羽。” 他又叫了一声。
　　谭怀羽的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回头。
　　“好好吃饭。” 齐朔说。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星星很少，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
　　谭怀羽不欠他什么。
　　他们之间，早该两清了。

　　齐朔刚离开谭怀羽家，走到楼下，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萧诀的名字。
　　这段时间萧诀状态确实不错，青冉的康复进展顺利，律所那边的案子也告一段落，他眼下的青黑淡了不少，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喂？萧诀，有事？” 齐朔接通电话，声音里还带着刚才与谭怀羽对话后的些许疲惫。
　　电话那头，萧诀的声音却一反常态地慌乱和无措，甚至还带着一丝齐朔从未听过的……崩溃感：“齐朔，你在哪，出来陪我。”
　　齐朔一愣，眉头瞬间皱起：“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一句两句讲不清。” 萧诀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捂着脸在说话，“发你个地址，你快来，咱俩住酒店去。”
　　“？” 齐朔疑惑，“有家不住你住酒店？钱太多了烧的慌？”
　　“是不是兄弟？” 萧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来还是不来？”
　　齐朔被他这语气震住了。
　　萧诀向来沉稳，很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候。他沉默了一秒，干脆利落：“来，等着。”
　　挂断电话，地址很快发过来。齐朔看了一眼，是市中心的一家酒店。他皱了皱眉，发动车子，朝着目的地驶去。一路上，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可能性——青冉出事了？律所遇到麻烦了？还是……和谭家有关？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齐朔快步走进大堂，乘电梯上楼。
　　找到房间号，他抬手敲门。门很快被拉开，萧诀那张平日里总是温和从容的脸，此刻写满了生无可恋，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口敞开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颓废的气息。
　　齐朔的目光越过他，扫向房间内部——地上东倒西歪地躺着几个空啤酒罐，床边还放着一整箱未开封的。
　　茶几上散落着花生壳和零食包装袋，电视开着，但静音，画面里播放着不知名的综艺节目。
　　“喝这么多？” 齐朔一把扯过萧诀的胳膊，将他扔到床上，反手关上门，坐在床边，拿起一瓶啤酒打开，仰头灌了一大口，“你最好有事。”
　　萧诀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幽幽开口：“林野跟我表白了。”
　　“？”
　　齐朔差点呛到，一口酒喷了出去，满脸震惊地看向萧诀：“什么？”
　　“他还亲我了。” 萧诀继续补充，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
　　“？！！”
　　齐朔彻底震惊了。他放下酒瓶，盯着萧诀，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再说一遍？”
　　萧诀终于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头发，满脸崩溃：“今天下午，我看他最近心情不好，想着带他去吃饭，然后回家路上，路过我家旁边的公园，你知道的吧？他突然说想散步，我就跟他一起去了，结果刚到小树林，他突然就……就……”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亲了”。
　　齐朔：“……”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萧诀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崩溃，“他亲完还跟我说，他喜欢我，从高中就开始了，问我能不能和他在一起。我……我他妈能说什么？我说‘林野，我是你哥’！他说‘又不是亲的’！我说‘我比你大八岁’！他说‘我不在乎’！我说‘我是男的’！他说‘我知道’！”
　　齐朔：“……”
　　“然后我就跑了！” 萧诀抓狂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他追都追不上！我能怎么办？我TM连他电话都不敢接……我TM……”
　　齐朔：“……？”
　　他说不下去了，抓起一瓶啤酒，仰头灌了下去。
　　齐朔坐在床边，消化着这个爆炸性的消息。
　　林野？那个总是安静地跟在萧诀身后的少年？那个看起来乖巧懂事、成绩优异的林野？他……喜欢萧诀？还亲了他？
　　“你……” 齐朔斟酌着用词，“对他……？”
　　“我能对他怎么样？！” 萧诀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我一直把他当弟弟！我看着他长大的！他爸妈不管事，没人管他，我把他当亲弟弟照顾！结果他……他……”
　　他说不下去了，又灌了一口酒。
　　齐朔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自己的酒瓶，和他碰了一下：“所以你就跑出来住酒店？躲着他？”
　　“不然呢？！” 萧诀崩溃地说，“我现在看到他，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我……”
　　他又说不下去了，仰头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齐朔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平日里总是沉稳可靠的萧诀，竟然因为一个吻和一句告白，就慌不择路地逃到酒店，还把自己灌得半醉。
　　“那你打算怎么办？” 齐朔问。
　　“我TM怎么知道？！” 萧诀抓狂地说，“我现在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齐朔忍不住笑了：“萧诀，你也有今天。”
　　“你还笑？” 萧诀瞪着他，“我都快疯了！”
　　“行了。” 齐朔拍拍他的肩膀，“林野那小子，我看着长大的，性格倔，认准的事不会轻易放弃。你躲着也不是办法。”
　　“那我怎么办？！” 萧诀绝望地问。
　　齐朔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得跟他谈谈。把话说清楚。如果他真的喜欢你，你也……对他有感觉，那就试试。如果没有，就明确拒绝，别让他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萧诀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瓶，声音低了下去：“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对他……是什么感觉。” 萧诀的声音很轻，“我一直把他当弟弟，从来没想过别的。但是……今天他亲我的时候，我……我……”
　　他没说下去，但齐朔懂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电视里无声的画面在闪烁，和偶尔传来的、远处街道的喧嚣。
　　过了很久，萧诀突然开口：“齐朔，你呢？”
　　“什么？”
　　“你和谭怀羽。” 萧诀看着他，眼神清明了许多，“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齐朔一愣，随即移开视线：“不一样，没什么感觉。”
　　“少来。” 萧诀嗤笑一声，“你当我瞎？你最近往他家跑得那么勤，教他做饭，还给他买东西。齐朔，你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上心过？”
　　齐朔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酒瓶喝了一口，声音有些哑：“我只是……觉得他一个人，不容易。”
　　“呵。” 萧诀冷笑，“这话你自己信吗？”
　　齐朔没说话。
　　“齐朔。” 萧诀突然正色道，“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什么性格我清楚。你对谭怀羽，绝对不只是‘同情’那么简单。”
　　齐朔依旧沉默。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萧诀叹了口气，“别像我一样，等到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才来后悔。”
　　齐朔看着他，突然笑了：“你现在是在教我谈恋爱？”
　　“滚！” 萧诀抓起一个枕头砸向他，“我他妈自己都一团糟！”
　　齐朔笑着躲开，又开了一瓶啤酒，和他碰了一下：“行了，别想那么多。今晚我陪你喝，明天……明天再说。”
　　萧诀点点头，和他碰杯：“明天再说。”
　　两人就这样，坐在酒店房间里，一瓶接一瓶地喝着酒，聊着过去，聊着未来，聊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路灯孤独地亮着，像两颗在黑暗中互相守望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