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稔月

58、盛夏 光，正从门

　　六月七号，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老城区的巷子里就传来了动静。
　　秦舟“砰”一声从床上弹起来，顶着一头乱翘的短发，眼睛瞪得像铜铃，完全没有平时周末赖床的死鱼样。
　　他光着脚冲到客厅，看见金姐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抽油烟机嗡嗡响，空气里飘着煎蛋和热豆浆的甜香。
　　“金姐！几点了几点了！” 秦舟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更主要的是紧张。
　　“才六点二十，你急什么！” 金姐头也不回，手里的锅铲利落地翻动，“去洗脸刷牙，把你那鸡窝头拾掇拾掇，云归都起来了！”
　　秦舟一扭头，看见宋云归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饭桌边，手里捏着本小册子，正低头默背着什么。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裤子。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
　　听到动静，宋云归抬起头，冲秦舟扯了个很淡的笑。
　　“靠，你起这么早。” 秦舟嘟囔一句，风一样卷进卫生间。水声哗啦啦响起，夹杂着他含糊的哼歌，也不知道是壮胆还是真不紧张。
　　齐朔也从房间里出来了，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头发还有些湿，看样子刚冲过澡。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没说话，径直到厨房，从消毒柜里拿出碗筷，开始摆桌。动作不紧不慢，和他平时没什么两样。

　　“朔哥，你紧张不？” 秦舟擦着脸蹦出来，凑到齐朔身边，压低声音问，眼神却往宋云归那边瞟。
　　齐朔把筷子一双双放好，闻言瞥他一眼：“我紧张什么？”
　　“啧，我是说，你替不替我们紧张？” 秦舟挤眉弄眼。
　　齐朔手上动作没停，声音平稳：“该看的都看了，该背的都背了，现在紧张没用。吃饭，别瞎想。”
　　“谢谢朔哥。” 宋云归低声说，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萧诀是踩着点进门的，手里提着个保温袋，额角带着薄汗。“路上有点堵，” 他解释了一句，把保温袋放桌上，“刚出锅的蒸饺和小米粥，还热着。金姐，别忙活了，一起吃点。”
　　金姐关了火，端着煎蛋和油条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笑，眼角的细纹都深了些：“都齐了，快坐下吃。秦舟，云归，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考试！别吃太撑，啊？”
　　饭桌上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东西，像拉满了的弓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嗡鸣。
　　秦舟难得安静，埋头猛吃，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宋云归吃得慢，细嚼慢咽，但明显心思不在食物上。齐朔和萧诀各自吃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又迅速分开。金姐不停给两个孩子夹菜，嘴里念叨着“这个有营养”、“那个补脑”，仿佛要把所有的关心和力量都通过这顿饭塞进他们肚子里。
　　吃完早饭，还不到七点。金姐开始检查两人的证件和考试用品，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子……一样样拿出来，对着清单又核对一遍，嘴里念念有词，比两个当事人还紧张。
　　“笔多带两支，备用的！橡皮呢？橡皮带没带？” 金姐不放心地又去翻秦舟的笔袋。
　　“带了带了，金姐，你都查三遍了！” 秦舟嘴里说着，却乖乖站着任她检查。
　　宋云归默默把自己的透明文件袋又打开，让金姐过目。里面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
　　齐朔和萧诀靠在门边等着。齐朔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想了想又塞回去。萧诀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了敲。
　　“行了行了，齐了，都齐了！” 金姐终于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拍拍两人的肩膀，“走，出发！早点到，别赶！”
　　一行人下楼。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吸入肺里，让人精神一振。巷子里的邻居有早起锻炼的，看见他们这阵仗，都笑着打招呼：“哟，俩小子今天高考啊？加油啊！考个状元回来！”
　　秦舟咧嘴笑，挥挥手：“借您吉言！”
　　宋云归也腼腆地笑着点头。

　　车子是萧诀开的，他那辆黑色的SUV。秦舟和宋云归坐后座，金姐坐副驾，齐朔也上了后座，坐在靠窗的位置。
　　秦舟扒着车窗往外看，嘴巴不停：“我靠，这么多车，都是送考的吧？你看那辆，还贴了‘高考必胜’……哎，云归，你猜咱们考场有没有熟人？”
　　宋云归“嗯”了一声，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透明文件袋的边缘。
　　齐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秦舟看似咋咋呼呼，但坐姿很僵硬，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着。
　　宋云归就更明显了，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目光盯着前方某处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准考证再检查一遍。” 齐朔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车厢里却很清晰。
　　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同时低头去翻文件袋。摸到那硬硬的卡片，确认无误，又小心地放回去。动作整齐划一。
　　“身份证。” 齐朔又说。
　　两人又摸身份证。
　　“笔。”
　　这次两人动作没那么快了，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检查笔袋。
　　齐朔没再说话。后视镜里，萧诀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金姐也松了口气似的，靠回椅背。
　　这种近乎“强迫症”的检查，像一种仪式，短暂地转移了注意力，也无形中给了些许安定感——东西都在，准备就绪，剩下的，就是走进那个考场，把自己会的东西，写在纸上。
　　越靠近考点，车流越密集，路边送考的家长也越多。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或紧张，或兴奋，或故作轻松。
　　交警在路口忙碌地指挥交通，维持秩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混合了期待、焦虑和庄严的气息。
　　他们的考点设就在北城一中，秦舟和宋云归的母校。车子在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缓慢下来，最终在交警的指挥下停在了临时划出的送考区域。
　　“就这儿下吧，前面过不去了。” 萧诀熄了火。
　　几个人下车。校门口已经聚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家长们千叮万嘱，考生们或深呼吸，或最后看一眼笔记，或和同学击掌鼓劲。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秦舟一下车就“嚯”了一声：“这么多人！” 他抻了抻胳膊，做了几个扩胸运动，试图驱散那点最后残存的紧张。
　　宋云归默默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不远处那扇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庄严的校门上。他的手心有点出汗。
　　金姐一手拉一个，把他们带到相对人少些的树下，又开始不放心地整理秦舟的衣领，又摸摸宋云归的额头：“东西都带好了吧？再想想，有没有落下的？进去了别慌，题看仔细，字写工整，时间把握好……”
　　“知道了金姐，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秦舟嘴上抱怨，身体却站得笔直，任由金姐摆弄。
　　宋云归点点头，声音很轻：“嗯，都记得。”
　　齐朔和萧诀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考点开始放行，考生们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开始排队，查验证件，有序入场。队伍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流，流向那扇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门”。
　　“差不多了，过去排队吧。” 萧诀开口。
　　金姐松开手，最后拍了拍两人的背，声音有点哽：“好好考，别紧张，啊？考什么样都行，咱们尽力了就行！”
　　秦舟重重“嗯”了一声，转身抱了金姐一下，很用力，但很快松开。宋云归也轻轻抱了抱金姐，低声道：“金姐，我们进去了。”
　　“去吧，孩子，去吧。” 金姐眼圈有点红，挥挥手。
　　秦舟和宋云归转身，朝着入场的队伍走去。走了几步，秦舟忽然回头，冲着齐朔和萧诀咧嘴一笑，挥了挥拳头：“朔哥，萧诀哥，等我们好消息！”
　　齐朔看着他，点了点头。萧诀也笑着挥了下手。
　　宋云归朝大家挥了挥手，转身跟上秦舟的步伐。
　　两个少年，一高一矮，一个跳脱，一个沉静，汇入排队的人流，很快就被淹没其中。
　　齐朔一直看着，直到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金姐已经忍不住抹了下眼角，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祖宗保佑，一定要顺顺利利的……”
　　萧诀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会的，金姐，两个孩子都踏实，没问题。”
　　齐朔没说话，只是望着那扇不断吞吐着年轻面孔的校门。阳光越来越亮，炙烤着大地，空气开始升温。周围家长的议论声、叮嘱声、鼓励声嗡嗡不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夏天，他坐在某个县中的考场里，握着笔，手心全是汗。
　　窗外知了声嘶力竭，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拼了命地想抓住那根可能改变命运的、细细的稻草。
　　后来，稻草断了。他坠入了更深的黑暗。
　　现在，轮到了秦舟和宋云归。
　　他们比他幸运，有金姐，有萧诀，有他。他们站在了这道门前，有机会去推开那扇通往另一种可能的大门。
　　结果如何，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那门后的光，能亮一些，路，能平坦一些。

　　“走吧，找个地方等。” 萧诀说，“第一场语文，时间长着呢。”
　　他们在考点对面找了一家有空调的便利店，买了点水，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这里，能远远看到学校的轮廓。
　　金姐坐不住，一会儿看看时间，一会儿走到门口张望，尽管什么也看不到。萧诀拿着手机在处理工作邮件，但时不时也会抬头看一眼学校方向。齐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养神，但眉头微微蹙着。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
　　语文考试结束的铃声遥遥传来，透过闷热的空气，有些模糊。金姐一下子站起来：“考完了！考完了！”
　　又过了好一阵，考生们开始陆陆续续从校门涌出。人群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街道。家长们踮着脚，伸长脖子，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自家孩子。
　　“那儿！是秦舟！” 金姐眼尖，第一个看到。
　　秦舟几乎是蹦跳着出来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绺，贴在额前，脸上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兴奋的红光。
　　他旁边，宋云归步子稳些，但脚步也明显轻快，紧绷的嘴角松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两人挤过人群，朝这边跑来。
　　“怎么样怎么样？” 金姐迫不及待地问，想拉秦舟又怕影响他，手在空中无措地摆着。
　　“还行！作文题目有点意思，我写的挺顺！” 秦舟大声说，眼睛亮晶晶的，“古诗文默写全对！选择题感觉也稳！”
　　“云归呢？” 萧诀问，目光温和。
　　宋云归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点点头：“还可以。题目都在复习范围内，时间也够。”
　　“好，好，那就好！” 金姐一连声说，脸上笑开了花，“走，回家吃饭！我做了你们爱吃的菜，下午还有数学，吃饱了休息好！”
　　一行人回到车上，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秦舟话更多了，叽叽喳喳说着考场里的见闻，哪个同学紧张得手抖，哪个老师监考特别严。宋云归偶尔补充两句，大多数时间静静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午饭很丰盛，金姐使出了浑身解数。秦舟吃得狼吞虎咽，宋云归也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齐朔和萧诀看着，心里那根绷了一上午的弦，也稍稍松了一些。
　　饭后，金姐赶两人去休息。“躺一会儿，睡不着也闭目养神！”
　　秦舟和宋云归各自回房。家里安静下来。金姐在厨房轻手轻脚地收拾，齐朔和萧诀坐在客厅，都没说话。

　　午后阳光炽烈，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知了在窗外不知疲倦地叫着，更衬得室内一片静谧。
　　这是漫长战役的第一天，才刚刚过半。下午的数学，明天的理综（文综）和英语，每一场都是硬仗。但现在，至少开局不错。
　　那一点点从考场带回来的、名为“顺利”的底气，像一颗小小的定心丸，暂时安抚了所有焦灼的神经。
　　齐朔靠在沙发上，闭上眼。阳光晒在眼皮上，暖洋洋的。他听着厨房隐约的水声，听着窗外遥远的、模糊的市声，听着这屋子里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在这一刻，在这个闷热的、普通的盛夏午后，在这间充满饭菜香和烟火气的、小小的房子里，一种久违的、平静的暖意，悄然漫上心头。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他知道，人生路长，高考只是一道门槛。
　　但他也同样知道，对于此刻坐在房间里休息的那两个少年来说，这道门槛，他们正用自己的努力和汗水，一步一步，稳稳地跨过去。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那些沉重的过去，晦暗的当下，未卜的将来……都暂且退到这片阳光之后吧。
　　至少此刻，让他们，也让守护着他们的人，能拥有这片刻的、饱含着希望与期待的宁静。
　　盛夏早已开始，而通往未来的那扇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隙。
　　光，正从门缝里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