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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回响 因为齐朔哥 ...

  •   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每一步都拖着水痕,留下深色的印记。谭怀羽摸出钥匙,指尖因为长时间的寒冷和潮湿而有些僵硬,对了好几次锁孔,才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打开了那扇漆面斑驳的防盗门。
      一股混合着淡淡尘土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子里很暗,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晕透过薄薄的窗帘,勉强勾勒出房间简陋的轮廓。
      这是一套典型的老式一居室,面积不大,大约四十平米。进门是小小的玄关,右手边是狭窄的卫生间,再往里,就是一个兼作客厅和卧室的大开间。
      最里面有一个开放式的简易厨房,角落里塞着一张不大的单人床。家具很少,一张灰扑扑的布艺沙发,一张旧木桌,两把木椅,一个简易的落地衣柜,仅此而已。
      墙壁有些泛黄,靠近天花板的地方能看到渗水后留下的、蜿蜒的、深褐色的水渍痕迹。地上铺着廉价的、已经开始起边卷角的暗色地板革。
      很简陋,甚至可以说是破旧。但和他之前住的地方比起来,这里干净得出奇。
      没有繁复华丽的巴洛克装饰,没有昂贵厚重的地毯,没有永远擦不亮的古董摆设,没有无处不在的、彰显财富却令人窒息的、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这里只有贫穷的真实,和彻底的、被世界遗忘般的清静。

      谭怀羽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水滴顺着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空洞地扫过这个陌生的、今后将称之为家的地方。
      冷。刺骨的寒冷从湿透的衣物渗透进来,钻进骨髓,让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
      但比寒冷更难以忍受的,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空茫茫的疲惫。像是跋涉了万里,终于抵达终点,却发现眼前依旧是荒原,而身后,早已没有了退路。
      他反手关上门,将门外的雨声和整个世界隔绝。门锁合拢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寂寥。他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陷在黑暗中,只有雨点敲打窗玻璃的、沉闷的、永无止境的噼啪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他脱下湿透的、沉重的校服外套,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最后,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粗糙的地板革上,一步一步,走向房间中央那张灰扑扑的沙发。
      地板革冰冷而略带粘腻的触感,从脚心一直传到头顶,让他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提醒着他,他真的在这里了。
      在离开了那座华丽坟墓之后,在经历了那场羞辱性的暴雨之后,在这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冰冷的、空旷的、陌生的盒子里。
      他在沙发前站定,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
      沙发很硬,里面的弹簧大概早已失去弹性,硌得他生疼。他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冰冷的膝盖,将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腿弯。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脖颈和脸颊,冰冷黏腻,但他毫无所觉。他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只在暴风雨中受伤后,躲进唯一能找到的、潮湿洞穴里,瑟瑟发抖、舔舐伤口的小兽。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他自己压抑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黑暗中,感官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撞在空旷的四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能感觉到皮肤上水分蒸发时带走的热量,感觉到寒冷正一点点、贪婪地蚕食着他所剩无几的体温。
      他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陈腐的霉味,以及自己身上雨水、泥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学校里带回来的、垃圾桶的馊味。
      他闭着眼睛,眼前却并非一片漆黑。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一幕幕地闪现。
      是教室里狼藉的桌面,是抽屉里恶心的污秽,是书本上刺目的红字,是那些人脸上毫不掩饰的嘲弄、鄙夷和快意。
      是谭振业那张看似关切、眼底却深藏算计和得意的脸。是律师递过来的、那些冰冷的、散发着油墨味的文件。是签下自己名字时,指尖划过纸面那冰凉的触感。
      是走出谭家老宅那扇沉重的大门时,身后传来的一声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般的、混合着嘲弄的叹息。

      然后,画面切换。
      是便利店门口惨白的灯光,是脚边寒酸的行李,是街对面,推着自行车、隔着车流看过来的、那双深不见底的、沉寂的眼睛。
      是面馆里氤氲的热气,是对面人沉默的、几乎没有动过的侧脸,是最后,那人跨上自行车,毫不犹豫地、头也不回地骑进夜色里的、决绝的背影。
      还有……更早的。是很多年前,那个下着大雨的、血腥的夜晚。是女人凄厉的尖叫,是男人疯狂的嘶吼,是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是满地蜿蜒的、暗红色的液体……
      还有一个少年,赤红着双眼,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提着刀,浑身浴血,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看向他时,那双充满了刻骨仇恨、恨不得将他撕碎的眼神……
      不。
      谭怀羽猛地收紧手臂,指甲深深陷进手臂的皮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他用力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些不受控制的、可怖的画面。湿漉漉的头发摩擦着膝盖的皮肤,冰冷而黏腻。
      不能想。不能想那些。
      想了,就撑不住了。
      他需要想点别的。想点什么……能让他觉得,这一切,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意义的,东西。
      于是,他强迫自己去想那双眼睛。不是充满仇恨的,而是平静的、沉寂的、隔着口罩、隔着餐桌、隔着雨幕看过来的眼睛。想他推着自行车,站在路灯下,挺拔却孤寂的背影。
      想起那碗沉默的、带着施舍般暖意的牛肉面。想他偶尔落在自己身上,那复杂难辨的、一闪而过的目光。
      齐朔哥……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他内心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带来一丝渺茫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随即,是更深、更尖锐的痛楚。

      齐朔哥讨厌那样的他。讨厌那个像他父亲一样,阴郁、偏执、满手血腥、不择手段的谭怀羽。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所以,他必须藏起来。
      把那个黑暗的、疯狂的、想要毁灭一切的自己,深深地、深深地锁进心底最阴暗的角落。他必须变得“干净”,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他必须像萧诀那样,像秦舟那样,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正常的、或许会让齐朔哥不那么讨厌的人那样。
      哪怕这伪装如此拙劣,如此不堪一击,像一个随时会碎裂的玻璃壳。
      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一切,那些侮辱,那些践踏,那些明目张胆的恶意……他本可以有一万种方法,让那些人生不如死。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动动嘴皮,自然会有想要讨好谭家、或者被他捏住把柄的人,替他料理干净。就像以前那样。像他父亲曾经教给他的那样。
      但他没有。他忍下了。像一条真正的、被拔了牙、打断了脊梁的野狗,沉默地、屈辱地,清理了那片狼藉。
      然后,在暴雨中,走回这个冰冷的、空无一人的“家”。
      因为不能。
      因为齐朔哥会讨厌。
      因为齐朔哥喜欢“干净”的人。
      因为……他不想,也不能,再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对自己的厌恶和……恐惧。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麻木,带来一种尖锐的、几乎让他痉挛的痛苦。
      比身体的寒冷更甚,比被雨水浸透更冷,比那些嘲弄的目光和恶意的言语,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猛地弓起背,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身体的颤抖变得更剧烈了,不是冷的,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无法抑制的痉挛。
      冰冷的液体,混合着脸上未干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滚烫的,滴落在冰冷的地板革上,留下一点深色的痕迹。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无声的、剧烈的耸动,和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气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敲打玻璃的声音不再那么密集,但依旧淅淅沥沥,无休无止。
      谭怀羽终于停止了颤抖。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里面是一片空茫茫的、深不见底的死寂。
      所有的情绪,痛苦、挣扎、暴戾、委屈、绝望……仿佛都在刚才那场无声的崩溃中燃烧殆尽,只剩下冰冷的余烬。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没有动。
      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熟悉的绞痛。他才想起,从中午到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吃。此刻,饥饿感连同寒冷和疲惫,一起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他不想动。一动也不想动。就这样坐在这里,坐到地老天荒,坐到身体僵硬,血液凝固,变成一具冰冷的雕像,似乎也不错。让雨水冲刷掉所有的痕迹,让黑暗吞噬所有的声音,让这个冰冷的世界,连同他自己,一起归于沉寂。
      可是……

      脑海里,又闪过那双眼睛。平静的,沉寂的,隔着雨幕看过来的眼睛。
      “……好好学习,别想太多。”
      干涩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仿佛又响起了。
      谭怀羽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盯着地板上的那团湿衣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动了。
      他慢慢地、极其费力地,松开了紧紧环抱着自己的手臂。
      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手臂和腿都僵硬麻木了,动一下,便是针扎般的刺痛。他不在乎。
      他扶着沙发扶手,一点一点,站了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寒意刺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
      他踉跄着,走到墙边,摸索着,找到了开关。
      “啪”的一声轻响。
      昏黄的白炽灯光瞬间充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光线并不明亮,甚至有些惨淡,但足以驱散大部分黑暗,也让这个简陋的房间更加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墙壁的裂纹,脱落的墙皮,起翘的地板革,磨损的家具,一切都无所遁形。
      也照亮了他自己。
      镜子在门边的墙上。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镜中。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和颊边,还在往下滴水。
      眼眶通红,眼下一片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青黑。眼眸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死水般的沉寂。
      狼狈,脆弱,不堪一击。像一件被随手丢弃、又在雨水中浸泡了许久的、精美却已破碎的瓷器。
      谭怀羽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甚至带着一丝自嘲和冰冷的弧度。

      他转身,不再看镜子。走到那堆湿衣服旁,弯腰,捡起。冰冷湿重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又是一阵寒意。他抱着它们,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将湿衣服一股脑扔进了那个老旧的、泛黄的搪瓷浴缸里。
      然后,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出来,打在湿衣服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他站在浴缸边,看着水流渐渐淹没那些衣物,看着它们像水草一样漂浮、纠缠。然后,他伸手,关掉了水龙头。
      他走回房间中央,站在那盏昏黄的灯下。灯光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个沉默的、孤独的剪影。
      他抬起手,用冰冷的手指,慢慢梳理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将额前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他走到那个简陋的衣柜前,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件他今天带过来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他拿出一套干净的、柔软的灰色家居服,布料是棉质的,很普通,是他用那笔“买断”费里的一部分,在普通商场买的,不再是他以往习惯的、昂贵的定制款。
      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柔软的布料贴着冰冷的皮肤,带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然后,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和几个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面包、饭团。
      他拿出一瓶水,拧开,仰头,灌了几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空荡荡的、隐隐作痛的胃,带来一阵更剧烈的抽搐。
      他皱了皱眉,放下水瓶,又拿起一个塑封的饭团。他撕开包装,看着里面冰冷的、黏成一团的米饭和馅料,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机械地,一口一口,吃了下去。味同嚼蜡。
      吃完,他将包装袋扔进角落的垃圾桶,又喝了几口水。胃里的绞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那种冰冷的、空落落的感觉,依旧存在。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窗外,雨已经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润的地面上晕开,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花。街道空荡,行人寥寥。整个世界,仿佛都沉浸在这场大雨过后的、疲惫的寂静里。
      谭怀羽站在那里,看着窗外。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窗外微弱的光线照亮。眼眸中倒映着窗外零星的的灯火,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的平静。

      他需要活着。活得“干净”,活得像个“正常人”。考上大学,离开这里,有足够的钱,有独立的能力。然后…
      然后怎么样?他不知道。
      或许,只是远远地看着。或许,能离那束光,稍微近一点点。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感受一点点微弱的余温。
      又或许…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那个“或许”太过奢侈,太过危险,像黑暗中摇曳的磷火,靠近了,只会灼伤自己。
      窗外,雨终于停了。
      乌云散开了一些,露出一角深蓝色的、湿漉漉的天空,和几颗模糊的、遥远的星。

      在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雨幕中,那个推着自行车、毫不犹豫离去的、决绝的背影。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卷过空旷的街道,发出呜咽般的轻响,仿佛在诉说着这个雨夜,无人知晓的、冰冷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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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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