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稔月

48、靠近

　　凛冬的余威在二月依旧盘踞，直到三月的风里才渐渐渗进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市中心的写字楼里，暖气依旧开得足，隔绝了窗外料峭的春寒。萧诀陷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处理着手头里的离婚案。
　　手机震动，是康复医院护工发来的例行汇报：［萧先生，青冉今天情绪稳定，午餐吃了小半碗粥和蔬菜泥，午睡两小时，醒了之后看了会儿图画书。物理治疗师来过，做了四十分钟康复训练，配合度一般，有些抵触拉伸。］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青冉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外面套着那件粉色的兔子卫衣，坐在康复室垫子上，物理治疗师正轻轻托着她的脚踝做被动拉伸。她微微蹙着眉，嘴巴抿着，显得有些不情愿，但没有哭闹。
　　萧诀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玻璃，触摸到那一点稀薄的暖意。他多想立刻丢下这一切，开车去医院，握住她因为治疗而可能有些酸痛的小腿，轻声哄她，或者只是坐在她身边，什么也不说，感受那一点点安静的陪伴。
　　但他不能。案子的关键节点就在这几天，他不能分心。
　　他看了看日历，今天齐朔应该会去。他知道齐朔最近去医院的频率增加了，有时甚至超过了他。
　　护工私下跟他提过，说那位“不太爱说话的高个子先生”常常来，有时就在门外站一会儿，隔着玻璃看看，有时会在征得同意后，进去安静地坐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只是陪着。
　　青冉从一开始的茫然无视，到后来的偶尔瞥一眼，再到最近，似乎……不那么排斥他的存在了。
　　他是律师，是青冉现在唯一的、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和依靠，他必须足够强大，足够稳定，才能撑起这片随时可能倾塌的天空。个人的情绪，必须搁置。
　　萧诀静了静心神，继续处理着手中的案子。

　　与此同时，市郊康复医院。
　　午后的阳光正好，懒洋洋地铺满七楼的走廊。
　　703病房的门虚掩着。护工阿姨刚给青冉喂完水，扶她坐起来靠着软垫，正在收拾小桌板。“青冉乖，阿姨去洗一下毛巾，马上回来，你自己看会儿书，好不好？”护工温和地说着，指了指床头那本色彩鲜艳的儿童认知图画书。
　　青冉没说话，只是眨了眨那双过分清澈的大眼睛，目光落在图画书上，又似乎没有焦点。她怀里抱着那只毛绒兔子，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兔子的长耳朵。
　　护工阿姨笑了笑，端着水盆轻手轻脚地出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下一条缝隙。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的轱辘声，或者远处传来的、模糊的电视声。
　　齐朔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和黑色长裤，身形挺拔却透着一种刻意的收敛。
　　他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703病房门外，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推门，甚至没有靠近那条门缝。只是站在离门一步之遥的地方，微微侧身，目光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安静地投向室内。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靠窗的病床一角，看到床上那个穿着粉色卫衣的、小小的身影。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低着头，栗色的头发软软地垂在颊边，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细白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怀里兔子的绒毛。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漫无目的的专注。

　　齐朔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呼吸放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在萧诀忙碌无法前来、而他恰好有空的时候，他就会来这里。不进去，不打扰，只是这样远远地、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看上一眼。仿佛只是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此刻是安稳的，呼吸是均匀的，就足够了。
　　这短暂的、偷来的凝视，成了他灰暗生活里，唯一一束微弱却真实的光。能稍微照亮那无时无刻不啃噬着他的、名为“缺席”和“无能”的黑暗。
　　只要她还在，只要她还这样平静地呼吸着，哪怕永远认不出他，哪怕永远活在这个被精心构筑的、隔绝了所有痛苦回忆的透明罩子里……也好。
　　至少，她还活着。活着，就有微弱的、渺茫的希望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走廊尽头的挂钟，秒针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咔哒”声。齐朔不知道站了多久，腿有些发麻，但他不想动。直到病房里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
　　青冉似乎坐得有些累了，她微微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姿势。怀里的兔子玩偶不小心滑落，掉在了床沿，眼看要掉到地上。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够，身体因此微微前倾，视线也自然地、顺着玩偶滑落的方向，朝门口瞥来。
　　然后，她的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上了门外那道沉默的视线。
　　隔着那条狭窄的门缝，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齐朔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没想到她会突然看过来，猝不及防之下，他甚至来不及移开视线。
　　他就这样，直直地撞进了那双清澈的、映着午后阳光的、带着一丝茫然和好奇的眼眸里。
　　不是恐惧，不是排斥，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一种单纯的、孩童般的打量。她看着他，歪了歪头，似乎在想，这个戴着口罩的奇怪哥哥为什么不进来？
　　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他看见青冉的嘴唇，极轻、极慢地，嚅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口型……
　　齐朔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她的唇形，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在说什么？
　　就在他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回心底深处时，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软软糯糯的声音，透过那扇并未关严的门缝，清晰地飘了出来，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哥……哥？”
　　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孩童特有的含糊和试探。但在这个寂静的午后走廊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齐朔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扇门。是他听错了吗？还是又一个幻觉？
　　“进……来……”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点，但依然很轻，带着明显的迟疑和生疏。仿佛这两个简单的音节，对她来说也很陌生，需要很努力才能组织起来。
　　“哥……哥……进……来？”

　　这一次，齐朔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震得他头晕目眩，灵魂都在颤抖。
　　是青冉的声音。她在说话。她在对他说话。她在叫他……“哥哥”？还让他……“进来”？
　　巨大的震惊、狂喜、恐慌、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瞬间将他淹没。
　　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门缝，仿佛想透过它，看清里面那个小人儿此刻的表情。
　　是认真的吗？还是无意识的呓语？是把他错认成了萧诀？还是……真的在叫他？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走廊里静得可怕，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门内，再也没有声音传来，仿佛刚才那两声轻轻的呼唤，只是他极度渴望下产生的、逼真的幻听。
　　不，不是幻听。他听到了。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进去？还是不进去？
　　进去，可能会吓到她，可能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可能会让一切努力前功尽弃。
　　不进去？如果她真的在叫他，如果他错过了这一次……他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激烈交战，几乎要将他撕裂。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死死咬着牙关，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最终，对那声呼唤的渴望，压过了一切恐惧和理智。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哪怕下一秒就是地狱，他也要抓住这一丝微光。

　　他伸出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满了大半个房间。青冉依旧坐在床上，背靠着柔软的枕头，怀里抱着那只兔子玩偶。她似乎听到了开门声，缓缓地、有些迟钝地转过头，朝门口看来。
　　她的目光，再次与齐朔的视线相遇。
　　这一次，没有了门缝的阻隔，没有了距离的模糊。齐朔清晰地看到，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映出了他有些僵硬、有些仓皇的身影。没有恐惧，没有排斥，也没有惊喜。
　　只有一种平静的、带着一点点好奇的打量，就像在看一个……不太熟悉、但也不算完全陌生的……“东西”。
　　齐朔站在门口，一步也不敢再往里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就这样站着，像个闯入别人领地的、不知所措的傻瓜，等待着她的“宣判”。
　　青冉看了他几秒，长长的睫毛眨了眨。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他垂在身侧、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上。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得齐朔几乎要落荒而逃。

　　就在齐朔快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审视时，青冉忽然动了。她慢慢地、有些笨拙地，松开了抱着兔子的手，然后，朝着他，伸出了自己小小的、苍白的手。
　　她的手掌摊开，指尖微微蜷曲，是一个邀请，或者说，是一个示意他“过来”的姿势。很简单的动作，却让齐朔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死死地盯着那只伸向他的小手，大脑一片空白。
　　进去？过去？握住它？他该怎么做？
　　萧诀叮嘱过的一切注意事项此刻全部乱成一团。
　　他像个生锈的机器人，指令系统彻底崩溃，只能凭借本能，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挪进了病房，走到了床边，在距离她手臂一尺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自己的气息、自己的存在，会惊扰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