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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哥哥 ...

  •   日子,以一种奇异而沉重的平静继续着。仿佛那晚医院的对峙、高烧、崩溃的泪水,都只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扩散开后,水面终究会恢复死寂。
      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沉在湖底,冰冷而坚硬,永远存在。

      齐朔回到了餐厅上班。他依旧沉默,做事利落,对同事的问候点头回应,对客人的要求耐心满足。
      他按时回家,吃金姐做的饭,听秦舟叽叽喳喳讲学校的趣事,偶尔也会简短地回应几句。
      他甚至重新开始周末去图书馆,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翻看那些艰深的译学著作。一切似乎都回到了轨道上,他还是那个有些孤僻、但已融入正常生活的齐朔。
      只有金姐和萧诀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是怎样一片惊涛骇浪过后的废墟。
      萧诀也变了。他去医院更勤了,眼下的青黑几乎成了固定装饰。
      面对金姐和秦舟时,他努力维持着往常的样子,但那份强撑的疲惫和偶尔的走神,瞒不过关心他的人。
      金姐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给他碗里多夹些菜,拍拍他的肩膀。
      秦舟似乎也察觉了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地缠着萧诀问东问西,只是偶尔会用担忧的目光偷偷看他。

      而齐朔,开始有了一个新的、隐秘的习惯。他会在下班后,或者周末的某个下午,独自乘坐公交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那家位于市郊的康复医院。
      他不进去,不上楼,只是站在住院部楼下,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仰头望着那扇熟悉的、拉着米色窗帘的窗户。
      一站就是很久,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知道,在那扇窗户后面,是他的妹妹。
      她活着,却又以一种他无法触及的方式,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活着。
      他无法靠近,他只是这样远远地望着,隔着冰冷的建筑和厚厚的玻璃,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仿佛这样就能从那扇没有生命的窗户里,汲取一点点微弱的、关于她存在的慰藉。
      他看见过萧诀推着轮椅带她在楼下小花园晒太阳,看见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里,手里抱着那只毛绒兔子,目光空茫地望着远处光秃秃的枝桠。
      也看见过萧诀弯腰,耐心地给她喂水,或者蹲在她面前,拿着画册,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那时,她的表情会有一点点细微的变化,嘴角可能会极其轻微地弯一下,但很快又会恢复那种孩童般的、懵懂的空洞。
      每一次看到这样的画面,齐朔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那是他的妹妹,他曾经发誓要用生命去保护的小公主,如今却像一株脆弱的水晶花,活在别人精心搭建的、透明的玻璃罩里,连触碰都成了奢望。
      而他,这个本该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却只能像个可耻的偷窥者,躲在阴影里,远远地看着,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比九年前以为失去她时,更加钝重,更加漫长,日日夜夜凌迟着他。
      转折发生在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萧诀主动打来了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异常疲惫,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平静。
      “齐朔,” 他说,“明天下午,你来医院一趟吧。”
      齐朔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对方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我跟主治医生聊了很久,也……跟冉冉的咨询师谈过。”
      萧诀的声音很慢,字斟句酌,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他们评估了最近的情况。冉冉她对那次刺激的反应很大,但似乎没有留下特别持续的、指向性的恐惧。她现在的状态,比我们预想的,要稳定一些。”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齐朔以为电话已经挂断,才听到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也许可以试一试让她接触你。在可控的环境下。但你必须记住。”
      萧诀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在她面前,你不是齐朔。你只是一个来看她的、陌生的、好心的大哥哥。她叫青冉,只是青冉。你明白吗?绝对不能提任何过去的事,不能提……任何可能刺激到她的字眼。你的情绪必须稳定,不能激动,不能流露出任何……会让她感到害怕或者困惑的情绪。你……能做到吗?”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齐朔心上。他不是齐朔。她是青冉,不是齐姗。
      他们之间,隔着九年无法逾越的时光,一场血腥的惨剧,和一个被强行改写的身份。
      他需要戴上面具,扮演一个陌生的、无害的“好心人”,去接近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痛苦吗?屈辱吗?恨吗?都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灭顶的悲哀和……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名为“可能”的颤栗。

      他能见到她了。不再是隔着冰冷的玻璃窗,不再是躲在阴暗的角落偷窥。他能走近她,哪怕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
      “……好。” 齐朔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像砂纸摩擦过木头,“我……该怎么做?”
      第二天下午,天空依然阴沉。
      齐朔提前了很久来到医院。他没有直接去病房,而是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呆呆的坐着,直到手指被冻得僵硬,他才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住院部大楼。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跳得如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让他有些反胃。703病房的门近在咫尺,却又遥远得像隔着千山万水。
      他站在门口,抬起手,想要敲门,指尖却颤抖得厉害,迟迟落不下去。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萧诀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
      他看着齐朔,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担忧,有警告,有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病相怜的祈求。
      他侧身让开,用口型无声地说:“记住。”
      齐朔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腾的情绪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走了进去,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病房里很安静,窗帘拉开了一半,光线柔和。青冉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毯子,怀里依旧抱着那只兔子玩偶。
      她似乎刚午睡醒来,头发有些蓬松,小脸带着刚睡醒的红晕,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在膝盖上的一本图画鲜艳的童话书。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起来恬静而不真实。
      萧诀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声音是齐朔从未听过的、极致的温柔,带着刻意的、哄孩子般的轻快语调:“冉冉,看,有客人来看你啦。”
      青冉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带着孩童般懵懂的大眼睛,看向了门口的方向,看向了齐朔。
      齐朔的心,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那是姗姗的眼睛。一模一样的形状,一模一样的瞳色。
      只是眼神不再是他记忆中的灵动狡黠,而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显得空茫而怯生生。
      她的目光在齐朔脸上停留了几秒,没有害怕,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而疏离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无害的物品。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齐朔的脸上——确切地说,是落在了他脸上那个厚厚的、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的蓝色医用口罩上。
      这是萧诀再三叮嘱的,减少“面容”带来的潜在刺激。
      青冉看了几秒口罩,似乎觉得有些奇怪,但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情绪。
      她的目光又移开了,落回到膝盖上的童话书上,但显然注意力已经不集中了。
      萧诀轻轻握住她的一只小手,引导着,将她的小手朝齐朔的方向,极其缓慢地递过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一边做,一边用那种哄孩子的、平稳的语调继续说:“冉冉,这位是来看你的大哥哥。他很喜欢冉冉,想跟冉冉握握手,好不好?来,我们跟大哥哥握握手,冉冉最乖了。”
      青冉的小手被萧诀握着,有些僵硬,但没有挣扎。
      她顺着萧诀的力道,慢慢地将手抬起来一点,指尖微微蜷缩着,透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然的信任——对萧诀的信任。

      齐朔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他看着那只缓缓伸向自己的、小小的、苍白的手,指尖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泛着粉红。
      小时候,这双手会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会淘气地拽他的头发,会在他写字时捣乱,也会在他难过时,笨拙地拍他的背。
      如今,这双手安安静静地、带着孩童的稚嫩,悬在半空,等待着一个陌生“大哥哥”的触碰。
      巨大的酸楚如同海啸般冲上喉咙,狠狠堵在那里,让他几乎窒息。
      眼眶瞬间滚烫,视线迅速模糊。他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不能哭。绝对不能。会吓到她。萧诀的警告在耳边轰鸣。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堤坝的泪意狠狠压了回去。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同样有些颤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因为常年劳作和最近的消瘦,显得格外嶙峋。
      他小心翼翼地、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的珍宝,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到了那只小手的指尖。
      冰凉。柔软的。带着一丝细微的、属于孩子的颤抖。
      只是一触即分。齐朔甚至不敢真的握住,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飞快地、却又克制地收回了手,仿佛那触碰带着灼人的温度。
      青冉似乎感觉到了指尖的触碰,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齐朔,准确地说,是看向他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
      齐朔此刻的眼神,是努力伪装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挤出来的、僵硬的温和。
      但在那平静之下,是翻江倒海的痛苦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沉如海的悲伤。
      他不知道青冉能不能看懂,他只希望,这层厚厚的口罩,能挡住他所有失控的情绪。
      然后,他听到青冉开口了。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孩童特有的含糊和稚嫩,吐字却还算清晰,是萧诀长久以来耐心教导的结果。
      她看着齐朔,很小声地、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哥……哥。”
      不再是记忆中带着依赖的“哥哥”,只是两个简单的音节,一个对陌生年长男性的、礼貌而疏离的称呼。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齐朔的心上。他浑身猛地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他猛地垂下眼睫,遮住瞬间涌上猩红的眼眶,胸腔里气血翻涌,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用了毕生的自制力,才强迫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破碎的气音:
      “……嗯。”
      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幸好,有口罩遮挡。
      萧诀一直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看到齐朔身体那细微的颤抖,看到青冉茫然的反应,他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一点。
      他立刻接过话头,用轻松的语气对青冉说:“冉冉真棒!来,我们继续看故事书好不好?刚才讲到小兔子遇到大灰狼了,后来怎么样了呀?”
      他巧妙地转移了青冉的注意力,将她的小手轻轻收回来,握在自己掌心,另一只手翻动着童话书。
      青冉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回去,她低下头,重新看向书页,似乎对刚才那个短暂的“握手”和“打招呼”并不太在意,只是完成了一项“小诀哥哥”让她做的、有点奇怪但没什么大不了的任务。
      齐朔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他贪婪地、却又不敢放肆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看她微微蹙着眉、努力理解故事内容的侧脸,看她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兔子玩偶的耳朵,看她因为听到有趣的地方而微微弯起的、毫无阴霾的嘴角。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都像最锋利的刻刀,在他心上镌刻下鲜血淋漓的印记。
      这是他的姗姗。可这又不是他的姗姗。这是一个被夺走了过去、被恐惧摧毁了心智、活在另一个名字和身份下的、陌生的女孩。
      萧诀一边给青冉讲故事,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紧张地关注着齐朔。
      他看到齐朔死死攥紧的拳头,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到他通红的、死死隐忍的眼眶。
      他知道齐朔在经历着什么。那是一种比凌迟更残酷的酷刑——至亲就在眼前,却相见不相识,还要以陌生人的身份,去面对,去掩饰,去扮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齐朔就那样站着,看着,听着。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生怕打破这脆弱的、用谎言和伪装维持的平静。直到青冉似乎有些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
      萧诀适时地合上书,柔声说:“冉冉累了?那我们休息一会儿,好不好?要不要喝点水?”
      青冉点了点头,依赖地靠在萧诀怀里。
      萧诀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看向依旧僵立如木偶的齐朔,用眼神示意他:可以了,先离开。

      齐朔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他最后深深地、贪婪地看了一眼靠在萧诀怀里、昏昏欲睡的妹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近乎艰难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脚步虚浮,背影僵硬,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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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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