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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孤独 ...

  •   冬日午后的阳光难得慷慨,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几缕稀薄的暖意。

      萧诀给青冉裹上厚厚的羽绒服,戴上毛茸茸的帽子和围巾,将她裹得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这才推着她出了医院大楼,沿着人行道慢慢散步。
      青冉似乎很喜欢出来,哪怕只是看看街景。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戴着毛线手套的手微微抬着,指向枝头蹦跳的麻雀,或是橱窗里鲜艳的假花,嘴里偶尔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眼睛亮晶晶的。
      萧诀便弯下腰,凑在她耳边,用她能理解的最简单的词汇解释着:“鸟……花……好看。”

      路过一家新开的、装潢精致的蛋糕店时,青冉的视线被橱窗里色彩缤纷、造型可爱的甜品牢牢吸引住了。
      她不再指向别处,只是定定地看着,然后,小手轻轻扯了扯萧殊推着轮椅的手。
      萧诀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几款做成小兔子、小熊形状的奶油杯子蛋糕,粉粉嫩嫩,撒着糖珠,确实很吸引人。
      “冉冉想吃?” 萧诀蹲下身,与她平视,柔声问。
      青冉用力地点了点头,目光里充满了纯粹的渴望。
      萧诀看着她被帽子围巾包裹下、愈发显得稚气的小脸,心里那点“甜食不能多吃”的犹豫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他笑了笑,揉揉她的发顶:“好,我们进去买。”
      推开蛋糕店的门,温暖的甜香和柔和的音乐一起涌来。
      萧诀选了一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将轮椅固定好,脱下青冉厚重的外套和围巾帽子。
      青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明亮温馨的环境,目光最后又落回萧诀端过来的小兔子蛋糕上。

      蛋糕很小巧,白色的奶油,粉色的耳朵,用巧克力豆点了眼睛。萧殊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小块,递到青冉嘴边:“来,冉冉,尝尝。”
      青冉却摇了摇头,没有像往常那样乖巧地张嘴。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诱人的蛋糕,然后,做了一个让萧诀心脏猛地一缩的动作——她伸出那只没戴手套、还有些婴儿肥的小手,直接朝着蛋糕上柔软的奶油抓去。
      动作很慢,带着孩童般毫无章法的笨拙和直接。
      “冉冉,用勺子……” 萧诀下意识地想阻止,声音却哽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那只小手,毫无阻碍地、轻轻松松地就戳进了绵软的奶油里,沾了满手。
      青冉似乎对指尖冰凉滑腻的触感感到新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白色奶油的手指,然后,做了一个更让萧诀呼吸骤停的举动——她慢慢地把那根沾着奶油的手指,往自己嘴边送去。
      萧诀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青冉瑟缩了一下,茫然地抬头看他。
      萧诀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连忙松了力道,但胸腔里那股混合着酸楚、钝痛和无力感的浪潮,却狠狠冲击着他。
      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抽出湿巾,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擦掉青冉手指上、手心里的奶油。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青冉的智力发育迟缓,心智停留在幼童阶段,这他早已接受。
      可最近,她似乎开始出现一些行为上的“倒退”。更依赖肢体接触,有时会发出无意义的、婴儿般的哼唧,对指令的反应更慢,而现在……这种最原始的、用手抓取食物并试图放入口中的行为……
      这不是贪玩,这是一种无意识的、退行到婴儿期的表现。
      是她的心理创伤在更深层地影响着她的行为模式,是她潜意识里在极度缺乏安全感时,本能地想要退回最原始、最依赖的生存状态。
      萧诀擦干净她的手,将那点奶油痕迹抹去,仿佛就能抹去这令人心碎的事实。可他心里清楚,抹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重新拿起勺子,挖了更小的一勺,递到她唇边,声音放得比刚才更柔,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冉冉乖,我们用勺子,好不好?这样干净。”
      青冉看着他,眨了眨眼,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又似乎没有。
      她微微张开嘴,含住了勺子,慢慢地、小口地抿着蛋糕。甜甜的味道让她眯起了眼睛,露出一丝满足的神情,暂时忘记了刚才的小插曲。
      可萧诀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一边机械地、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着青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近乎贪婪地注视着青冉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试图从那些懵懂和依赖里,抓住一丝她正在好转的迹象,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就在这时,蛋糕店的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诀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视线与门外刚准备进来、却骤然僵在原地的人撞了个正着。
      是金姐。
      她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显然是刚采购完,路过这里。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萧诀脸上,带着熟悉的、看到熟人时的惊讶和笑意,可那笑意在下一秒,当她的视线掠过萧诀,落在他身前、正被他小心翼翼喂着蛋糕的女孩身上时,瞬间凝固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喧嚣的街道,蛋糕店里轻柔的音乐,周围客人的低语……一切背景音都褪去,消失了。
      只剩下透明的玻璃橱窗内外,三个人无声的对峙。
      金姐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愕然,再到一种极致的困惑和不敢置信。
      她的目光在萧诀和青冉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萧诀脸上那未来得及收起的、混合着温柔、疲惫与深重忧虑的神情,看着女孩对萧诀全然依赖、懵懂无知的样子,看着萧诀手里那柄小心翼翼举着的、喂到女孩嘴边的勺子……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完全超出她认知的画面。
      一个陌生的、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神情举止却异于常人的女孩。萧诀。如此亲密,如此……守护的姿态。
      萧诀也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所有的掩饰,所有的借口,所有的心理建设,在金姐那双震惊而锐利的目光下,土崩瓦解。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震得耳膜发疼。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腿在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下意识地侧移一步,试图用身体挡住身后的青冉,仿佛这样就能将她藏起来,将眼前这猝不及防的暴露抹去。
      “金、金姐……” 他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带着明显的慌乱和试图掩饰的尴尬,“你、你怎么在这儿?好、好巧……”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拙劣的开场白,这欲盖弥彰的遮挡动作,无一不在昭示着他的心虚。
      金姐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想要隐藏什么的样子。
      她的目光太复杂了,有关切,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种沉沉的、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锐利。
      那目光像探照灯,将他照得无所遁形。
      很久,久到萧诀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快要无法呼吸时,他才听到金姐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混合了难以置信和沉重叹息的语调:
      “萧诀啊……” 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向他身后被他挡住大半、却仍露出轮椅一角和毛绒帽顶的女孩,每一个字都问得极其缓慢,仿佛重若千钧,“这孩子是……?”

      “她……她是……” 萧诀的喉咙发紧,大脑飞速运转,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合适的、能在此刻蒙混过关的借口。
      说是亲戚的孩子?远房表妹?朋友托付?
      哪一个借口,能解释他此刻近乎本能的保护姿态,能解释女孩异于常人的状态,能解释他长达数年、对所有人的隐瞒?
      哪一个,在金姐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的语无伦次,他的慌乱失措,他下意识挡在青冉身前的动作,都变成了最确凿的“证据”。
      就在萧诀急得额角渗出汗珠,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含混的哼唧。
      是青冉。
      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和紧张气氛吓到了,又或许是蛋糕吃完了,她感到了不安。她伸出小手,准确地抓住了萧诀垂在身侧、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衣角,轻轻地,拽了拽。
      “唔……抱……” 她抬起头,看向萧诀,眼神纯粹而无辜,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声音软糯,吐字却不算清晰,带着孩子气的含糊。
      这声呼唤,像一把小小的锤子,轻轻敲在了萧诀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也敲在了金姐的心上。

      萧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半蹲下来,面对着青冉,用比刚才更加轻柔、甚至带上了几分仓皇安抚的声音说:“宝宝乖,不怕,哥哥在。”
      他伸手,不是抱,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拽着自己衣角的小手,试图用掌心的温度安抚她。
      可他背对着金姐,看不到金姐在他转身面对青冉、露出那样自然而然的疼惜与紧张神情时,眼中骤然涌起的浓重波澜。
      那不是一个普通朋友或远房亲戚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深刻入骨的、混杂着痛苦、责任与无尽温柔的眼神。
      金姐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在萧诀紧绷的脊背,和那个被他小心翼翼护在身前、眼神懵懂的女孩之间,来回逡巡。
      蛋糕店温暖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奇异而充满故事感的画面——一个年轻男人,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守护着一个心智如同孩童的少女。
      而少女对他的依赖,清晰可见。
      许多破碎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萧诀这些年异常忙碌、时常“加班”、行踪成谜;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疲惫;他对齐朔、对秦舟他们那种近乎兄长、甚至父辈般的过度保护与付出;还有他眼底深处,那抹从未真正消散的、仿佛背负着什么的阴影……
      原来,秘密在这里。
      原来,他独自一人,扛着这么重的一个担子,走了这么久。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
      蛋糕店的音乐依旧轻柔,客人们的谈笑隐约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最终,是金姐先动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萧诀的背影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过后的了然,有心痛,有担忧,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化为了沉沉的静默。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没有进来,没有继续追问,甚至没有再看青冉第二眼。她只是提着购物袋,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蛋糕店的门,走了出去。
      门上的风铃再次响起,叮铃铃的声音,在此刻听来,竟有几分孤寂的意味。
      萧诀听到门响,身体猛地一颤。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没有立刻回头。
      他能感觉到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离开了,但那份沉重的压力,却仿佛更深地烙在了他的背上。
      他知道,金姐看到了。看到了一部分,或许,也猜到了更多。但她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追问、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受。那是一种无声的体谅,也是一种无声的审判。
      体谅他的难处,审判他的隐瞒。

      “哥哥……” 青冉似乎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又轻轻拽了拽他的手指,仰着小脸,眼神里有一丝不安。
      萧诀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僵硬而疲惫。他抬手,极其温柔地摸了摸青冉的头发:“没事,冉冉,哥哥没事。”
      他站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却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向窗外,金姐的身影已经汇入街边的人流,消失不见。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小心翼翼守护了这么多年的秘密,裂开了一道缝隙。而这道缝隙之外,是他无法预料的风雨,也是他或许……早已疲惫不堪、内心深处隐隐渴望的一丝解脱?
      他低头,看着青冉依旧懵懂、全然信赖地望着他的眼睛,心里那股酸涩的痛楚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隐瞒,是怕刺激她,是怕那些过往的阴影再次吞噬这微弱的生机。
      他独自承担,是不想将这份沉重再加诸于他在乎的、已经伤痕累累的亲人朋友身上。
      可隐瞒本身,何尝不是另一种沉重的枷锁?看着金姐沉默离开的背影,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或许……真的撑得太久,也……太孤独了。

      “蛋糕……还要吗?” 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问。
      青冉歪了歪头,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小手却更紧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萧诀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小手,握得很紧。
      窗外,冬日的阳光渐渐西斜,将蛋糕店的橱窗染成淡淡的金色,却驱不散他心头那越聚越浓的阴霾与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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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云城篇: 《沉疴》沈放,江涯【连载中】 北城篇: 《无妄》齐朔,谭怀羽【完结】 《栖海》秦舟,宋云归【暂存】 南城篇: 《失序》谢云白,祁曜【暂存】 《挚友》谢云乔,兰枝【暂存】 敬请期待,多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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