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稔月

106、雏菊

　　夏末的风，已经开始悄悄捎来秋的讯息，空气里多了几分爽冽。北城一中的校园，却依旧被假期的宁静和开学前的忙碌准备笼罩着。
　　教学楼里空空荡荡，只有高三毕业班的老师们，已经开始提前备课，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声此起彼伏。
　　金姐的办公桌靠窗，阳光正好。她正对着电脑屏幕，修改新学期的教学计划，眉头微蹙，神情专注。旁边的躺椅上，青冉安静地坐着，怀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兔子玩偶，那是谭怀羽前段时间新买的。
　　她没有玩拼图，也没有看绘本，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窗外操场的方向，眼眸里映着明净的蓝天和几缕流云，显得格外安静。
　　她的腿恢复得很好，在齐朔受伤、大家注意力转移的那段时间，她反而在沈辞耐心的引导和陪伴下，努力进行着康复训练，现在已经可以不用搀扶，自己慢慢地、稳稳地走上一小段路了。
　　心智依旧停留在孩童时期，但眼神里的懵懂似乎淡了些，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少女特有的恬静。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金姐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沈辞抱着一沓试卷走了进来。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气质干净温和。看到窗边的青冉，他脸上自然而然地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金老师，这是上学期期末全市联考的分析报告，组长让我拿给您。” 沈辞将文件放在金姐桌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
　　“放这儿吧，辛苦沈老师了。” 金姐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青冉，脸上也带了笑，“冉冉，沈哥哥来了。”
　　青冉闻声转过头，看到沈辞，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她放下兔子玩偶，扶着躺椅扶手，有些吃力，但很努力地想要站起来。
　　“慢点，不着急。” 沈辞立刻走过去，很自然地伸出手，却不是去扶她，而是将手虚虚地放在她手边，做了一个随时可以借力的姿势，目光温和地鼓励着她。
　　青冉扶着椅子，慢慢站直了身体，仰起小脸看着沈辞，眉眼弯弯，声音清脆：“沈哥哥！”
　　“嗯，” 沈辞笑着应了，很自然地抬手，帮她理了理因为刚才动作而有些翘起来的刘海，“今天有没有乖乖做复健？”
　　“有！” 青冉用力点头，献宝似的说，“我自己走了好长一段路！金阿姨都夸我了！”
　　“真棒。” 沈辞毫不吝啬地夸奖，眼神里的赞赏真诚而温暖。他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青冉，“奖励。”
　　青冉好奇地接过，打开，里面是几颗包装精致的水果糖。“谢谢沈哥哥！” 她开心地笑起来，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偷到小鱼干的猫。

　　金姐在一旁看着，眼里是复杂的欣慰。沈辞对青冉的好，是发自内心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
　　他耐心，细致，懂得引导，也从不过度保护，总是在鼓励青冉自己去尝试、去克服。青冉对他的依赖和信任，也肉眼可见地增长。
　　这原本是件好事。只是……金姐想起自家那个对妹妹保护过度、每次看到沈辞和青冉亲近就忍不住黑脸的齐朔，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对了，金老师，” 沈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金姐，语气带着一丝商量，“开学后我们高一语文组想搞一个经典诵读的课外兴趣小组，面向全校学生，想请青冉来当我们的……嗯，特别观众和鼓励委员，您看行吗？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就是每周一次活动，让她感受一下氛围，听听哥哥姐姐们朗诵，我们也想多创造一些机会让她接触同龄人。”
　　金姐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她看了看一脸期待望着自己的青冉，又看了看神色坦荡真诚的沈辞，犹豫道：“这……会不会太麻烦沈老师和组里了？冉冉她……”
　　“不麻烦，” 沈辞温和地打断，笑容清澈，“青冉很安静，不会打扰大家。
　　而且，多接触一些积极向上的集体活动，对她的心智发展和社交能力也有好处。我们会照顾好她的。”
　　他的话合情合理，态度恳切。金姐确实也希望青冉能多出去走走，接触更多人，而不是总困在家里或办公室。只是齐朔那边……

　　“金阿姨，我可以去吗？” 青冉扯了扯金姐的衣角，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渴望。
　　看着自己小宝贝期待的眼神，金姐心软了。她摸了摸青冉的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那就要多麻烦沈老师了。”
　　“不麻烦。” 沈辞笑着应下，又对青冉说，“那说好了，下周开始，每周三下午，沈哥哥带你去活动室。”
　　“嗯！说好了！” 青冉用力点头，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周三下午，阳光明媚。
　　沈辞如约来接青冉。他今天没穿正装，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裤，显得更加清爽俊朗。
　　青冉也换上了谭怀羽给她买的、印着小雏菊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红扑扑的，满是雀跃。
　　活动室在艺术楼，宽敞明亮。已经有一些高一的学生在了，看到沈辞带着一个漂亮但明显有些特殊的小姑娘进来，都好奇地看过来，但很快就被沈辞温和地介绍了青冉，并强调了她是“特别小评委”后，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活动开始，学生们轮流上台，朗诵自己喜欢的诗歌或散文片段。有的慷慨激昂，有的深情款款。
　　青冉坐在沈辞特意给她安排的、靠近前排的座位上，怀里抱着兔子玩偶，听得格外认真。虽然有些句子她可能听不懂，但那些优美的韵律，丰富的情感，和台上少年少女们专注投入的神情，似乎深深地吸引了她。
　　她偶尔会歪着头思考，偶尔会跟着节奏轻轻摇晃身体，眼睛亮得惊人。
　　沈辞没有一直陪在她身边，而是穿梭在学生中间，低声指导，或者亲自示范。
　　但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飘向那个安静的身影。
　　看到她因为某个精彩的朗诵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或者因为某个滑稽的失误而抿嘴偷笑的样子，他眼底的笑意，就会加深几分。

　　中场休息时，有活泼的学生凑过来和青冉说话，问她听得懂吗，喜欢吗。青冉有些害羞，小声地回答“好听”，然后下意识地看向沈辞的方向，像是在寻求依靠。
　　沈辞会适时地走过来，温和地加入谈话，引导着话题，让青冉也能参与进来，虽然话不多，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活动结束后，沈辞送青冉回办公室。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青冉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氛围里，小嘴不停地跟沈辞说着“那个姐姐读得真好听”、“那个哥哥的声音像大提琴”……
　　沈辞耐心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目光落在她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的侧脸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喜欢吗？” 他问。
　　“喜欢！” 青冉用力点头，仰起脸看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沈哥哥，下次还能来吗？”
　　“当然，” 沈辞笑着承诺，伸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只要青冉想来，随时都可以。”
　　走到办公楼楼下，正好碰到提前结束工作、来接青冉的齐朔。
　　齐朔站在台阶上，看着并肩走来的两人。夕阳给沈辞挺拔的身影和青冉小小的个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画面和谐得有些刺眼。
　　青冉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纯粹开心的笑容，更是让齐朔心里那点因为妹妹依赖别人而产生的不爽，再次冒了出来，虽然比之前淡了许多，但依然存在。
　　“哥哥！” 青冉看到齐朔，眼睛更亮了，小跑着扑过来，抱住齐朔的胳膊，“沈哥哥带我去听哥哥姐姐读书了！可好听了！”
　　齐朔扶住她，目光淡淡地扫过走过来的沈辞，点了点头：“沈老师，麻烦你了。”
　　“不麻烦，青冉很乖，大家都很喜欢她。” 沈辞笑容不变，态度坦然。
　　“沈哥哥说我下次还能去！” 青冉兴奋地跟齐朔分享。
　　齐朔“嗯”了一声，没多说，只是对沈辞道：“我们先回去了。”
　　“好，齐先生再见。青冉再见。” 沈辞对青冉挥了挥手。
　　青冉也用力摆手：“沈哥哥再见！谢谢沈哥哥！”

　　回去的路上，青冉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活动室的见闻。齐朔沉默地听着，偶尔应一声。他看着妹妹脸上久违的、生动活泼的笑容，心里那点别扭，终究还是被更深的欣慰取代。
　　或许，是他太紧张了。沈辞看起来，确实是个正派的人。青冉需要朋友，需要接触更广阔的世界，而不仅仅是困在他和家人的保护圈里。
　　只是……这“沈哥哥”叫得是不是太顺口了点？
　　齐朔皱了皱眉，决定暂时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
　　至少，此刻的夕阳很好，妹妹的笑容很真。
　　而有些人，有些事，就像这夏末晴空下的雏菊，安静生长，自有其美好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