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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小动物 洗干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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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干净的班服被挂到窗户前,被阳光照出更明亮的黄,滴滴答答地渗着水,砸在桌面上。
余猫蜷缩着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手臂抱膝,双眼盯着桌子上的一小滩水,一滴一滴坠落,四溅,融合汇集,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目光沉凝,似在思考,又像在出神。
透明的水珠令人想到眼泪,滴落的频率与她心脏的跳动速度相合。余猫想,一定有泪样的水珠击打在她心脏上,许多年,不如石头坚硬的血肉被砸进深深的伤洞。
很疼,像被虫子蛀空,久久荡响着绵延而空洞的回声。
以往这种时刻,她会急切地去做一些事来填满它,无所谓填进去的是泥巴石头还是干草。但如今处于节目录制中,她无事可做。
南长庚就在附近,却并不需要她。
她想,她救了我,我却只能为她做到那么少的事,任何痛苦或悲伤,我都无法替她承受。
空落且焦灼,使她逼近自厌与愤怒,牙齿无意识啃咬着左手的白色护腕,透过尼龙用力碾压着骨骼。
房门是突然被敲响的,惊破了她笼在脑海间的隔绝气泡。
余猫疲于动作,想开口喊一声“进”,可张开唇,肺部忽而乏力,没能挤出一丝声音。
只好下地,自己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的女人令她恍惚了下。
熟悉的水果清香钻入鼻间,高出她许多的身影如同庞然的入侵,震起一阵失神,同时诱发她灵魂本能的渴望。
她长时间浸泡于轻微的眩晕与恶心感中,此刻下意识地重新凝神,聚集起身体中的所有精力,更清晰地去感知眼前人。
可身体却像生锈卡壳的齿轮,不堪重负,被疲倦失力拖拽着,眩晕感愈发加重了。
舌根轻微发颤,她想要呕吐,却只是眼眶发烫,几欲流泪。
而后用力闭了下眼,将泪水吞咽回去。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皆不发一言。
南长庚在沉默中观察她,先看到那一双猫似的圆眼睛,睫毛纤长,漆黑眸子蒙着一层玻璃似的水光,明亮,聚热。
其实她早已不喜欢看到类似这样包含专注与喜爱的眼神,更是排斥与其肢体距离太近。
存储着这种情绪的人,对她而言独意味着一具陌生且滚烫的躯体。
太热,容易炙烤出人类欲望的气味。
令她本能地心生抗拒与厌恶。
但余猫……她太瘦了,太弱小了。
这条生命看起来过于孱弱,单薄到燃不起火苗,仿佛手掌一攥就能掐灭在掌中,轻飘得不足以令她感觉到威胁。
就像她养的猫一样。
余猫此时看上去就像一只受了伤的猫,极擅长忍耐,也许内脏都摔碎了,仍能一声不吭,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人类。
这只猫正在观察她,她清楚地觉察到,那道视线扫过她的眼睛。
可能是在观察是否有遗留的泪迹。
南长庚忽感一阵窒息。
她无法继续停留在寂静中,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身体怎么样?”
余猫似乎比以往迟钝,缓缓歪了下头,向后退了两步,嘴唇几次开合,终于用力说出一句话来:
“我很好。”
没有死,没有昏厥,还能正常行动,那就是好的。
南长庚不信。女孩连脚步都是虚软的,嗓音轻得像一片稀薄云雾。
她进了门,走到余猫身边。
“能让我看看吗?”她指了指余猫的右手臂。
余猫没有犹豫地拉开了袖口,露出那几道渗血的抓痕,干脆到如同一个收到指令的机器。
直到看见南长庚眼神倏然变化的瞬间,她才慢一步反应过来,眉心惶然蹙起。
“为什么,你会知道。”
她背过手欲向后退去,却被南长庚一把抓住手腕,半强硬地拉了过来。
她没有回答余猫的问题,低眸望着她的伤口,轻声问:“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余猫看不清她的神色,那眉眼间的深邃令她眩晕。手腕触及的温度是冷的,如她的肤色一般寒凉,似软玉,微紧,压在脉搏上。
她听到自己胸腔内怦怦的跳动声,逐渐加剧,对此刻等同于一种惊扰,激起细微的紧张与惧意。
“我没有在伤害自己。”她回答。
南长庚半抬起眼,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她,以眼神发出疑问。
余猫呼吸短滞,心脏一阵颤栗。
南长庚若消失,她会难以喘息;南长庚离她这样近,同样好似摄取了她周身的空气。
她无法思考太多东西了,便照实回答:
“我只是在缓解痛苦。”
女人蓦而蹙起了眉。那神情余猫难以读懂,却隐约捕捉到自我挣扎时的浅淡迷茫。
南长庚再一次望着她陷入沉默。
思绪碎片般混乱,一个个念头飞速闪过,从简短的一句话中猜测出背后无数种可能,一一排除后最终只剩下可能性最大的:余猫是因听到她的过往经历而难以承受。
——但依旧令她相信得很勉强。只是想再找出个其他理由来实在太困难。
余猫的本能在叫嚣着趁此时挣开她的手逃离,灵魂却静止不动,贪图眼下这短暂而虚幻的亲密。
“去做个身体检查吧。”
南长庚松开手,很轻地摸了下她的发顶,“刚才是不是摔到膝盖了?”
心底那点令她惶恐的触动被她尽数掩盖在浮于表面的温柔下,声音是温和的,细听才能觉察出语调的平板。
她不该因感受到在乎或爱而心中动容——她不知道是什么在时刻警醒着她,总在她即将陷落时唤醒深埋的恐惧。
给不出蕴含真情的回应令她感到一丝愧疚。
可眼前人对于她的敷衍似乎毫无察觉。
余猫仰头望着她,半张着唇,眼睛陡而睁大,眸底挤过混乱的挣扎后遽然迸发出炽盛的欢喜。
在她的大脑里,足够的愉悦情绪是可以完全盖过痛苦的。这样充满安抚意味的亲昵举动令她无可自抑地感到幸福。
仿佛从装满悲伤的罐子里被须臾间拉扯出来,余猫判断自己得到了拯救。
躯壳是滚烫的,她抬起双手捂住鼻与唇,拒绝血液外流,指尖按压在内眼角,在泪水溢出的刹那抹去。
一双眼仍蒙上一层更明亮的水光,闪烁着,专注地凝望着女人的面目。停顿半晌,才想起回答问题:
“没事,不疼。”
无法否认的是,南长庚被她的反应取悦到了。
没有付出任何东西,仅仅只是摸了下头这样最简单的触碰……让她开心竟然如此轻易。
连哄好她家闹脾气的猫,都需要付出一支猫条外加一套全身按摩。
南长庚微微翘起唇角,心底的阴霾不由得消散许多。
女孩像一只真正的猫的化形,缺少杂思,灵魂纯净。
可她的确是个人类,过于干净,只会显得苍白而病态。
不知是何缘故,南长庚靠近她时总能感受到一丝沁凉。
但那凉意是柔软且无害的,并不让人反感抗拒,甚至在隐晦地传达着情绪。
有时她都怀疑起自己的精神是不是又出了什么问题。
譬如此刻,余猫分明没有太大的表情,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她却感觉到对方心里的雀跃欢腾快如浪潮般将她淹没了。
这令她的心情也不免被带动得愉悦起来。
“走吧,去检查一下,身体健康才能安心准备舞台啊。”
南长庚牵起余猫的手,拉着她向外走,温声念叨:“就算身体没事,起码要给手臂消毒上药,不然感染了就不好了。”
余猫顺从地迈步随着她走,眼前的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朦胧,仿佛坠入深藏着眷恋的梦境。
耳边传来的嗓音低沉柔和,似月光下大海安静地涨潮,边沿圆润深沉地涌上沙滩,再徐徐退去,一切都进行得缓慢而沉静。
她脚步愈发虚浮,手上传来的温度微凉却灼烧着她的肌肤,只觉受到某种神圣力量的牵引,正在一步一步朝天上走去。
等到抵达目的地,南长庚回头看去,瞧见余猫满脸恍惚,顿时一愣。
不禁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有些好笑:
“想什么呢?”
余猫回过神,眸光微烁,意识从云端踩到地面,外界的事物迟一秒清晰起来。
“什么都没想。”
她只是在被动感知着灌入她体内的美妙。
两人来到了一楼大厅,工作人员已经等在这,还有一个随行的医务人员,重视程度拉满。
此时几个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南老师说话就是好使哈。”一女人调侃,“那会儿我们怎么劝余猫都不肯检查,还得南老师出马,一带就过来了。”
余猫平静得仿佛没听懂,反倒是南长庚感到些细微的窘迫。
察觉到这份情绪的瞬间,南长庚忽感心惊。
她非常诧异自己这一次竟未因被人强调他人对自己的在意而心生烦闷,反而有种‘明明不是我家猫却只爱黏我’的优越得意与一丝赧然。
从小她就很受小动物欢迎,不止猫猫狗狗,就连鸟类鱼类也爱亲近她,别人要撒鱼食才能引鱼过来,她只需要把手伸入水里,就有鱼游过来蹭到她手底下。
平日走在外头,遇到落在地面上本该见人就飞走的鸟,她走到近前也不会将其惊走,甚至还睁着小眼睛滴溜溜瞅着她。
而猫狗更是常见,喂流浪猫,其他人一靠近就跑,她却没碰见过不让自己摸的。以前和朋友一起去宠物店接狗,狗见了人先往她身上扑,根本不理会旁边的主人……
此刻的心态,竟然与当时种种情景重合了。
南长庚微微低头,以拇指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暗中提醒自己——
余猫虽然名字叫猫,但她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