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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现代妖怪报恩指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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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等着泡面,可巧老板打来电话,让我改设计图。
改改改,天天就知道改改改,现在是下班时间啊我咧个去!
所以当门铃响起时,我有点不耐烦,趿拉着拖鞋跑去开门,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谁啊?”
手搭上防盗门把手的那一刻,才想起从猫眼往外瞄。
只一眼,我就愣住了。
门外楼道昏暗的光线下,站着一个……该怎么形容呢,像是从什么古装剧里直接抠下来的人。
还是个美人,个头挺高,我这一米六八的个子估摸还得仰头看她。
她穿着一身料子轻软的淡青衣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莲花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皮肤白得像敷了粉,没什么血色,冷冰冰的。
“请问找谁?”见是女生,我直接开了门,对上她的视线,才发现她的眼睛居然是金棕色的竖瞳。
这是一个玩考死普累的?
我还在懵着,门外的美人微微欠身行礼,然后用一种像是戏曲念白的抑扬顿挫的腔调开口道:“恩公在上,请受小女子玄盈盈一拜!”
声音倒是清清泠泠,一下子抓住了我这个声控的心,但是话的内容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沉默大概持续了几秒,我清了清嗓子,“那个美女,你找错人了。我不姓恩,也不叫公,我叫康嘉然。”我特意顿了顿,加重语气,“还有,我是女的。”
门外自称玄盈盈的美人微微一愣,脸上的表情立即裂开了。
她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目光像扫描仪似地飞快扫了我几个来回,“你头发很短啊!”
我摆摆手,“这不是短头发方便嘛!”
“你很平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马平川,“哦,我随我爹。”
“……”她呆呆地瞅着我,眼神从震惊到困惑,再迅速变成了茫然,好似世界观正在接受重塑。
“不对啊!”她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上一世明明是男的,我准备了好久,怎么会是女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肩膀也塌了下去,整个人蔫蔫的,跟霜打似的。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更加疑惑了,“你COS走火入魔了?”
她重新振作精神,认真地自我介绍道:“我姓玄,名唤盈盈,是百年玄蛇修炼成精,上辈子躲避雷劫,承蒙恩公搭救,原打算这辈子以身相许嫁与你,既然事已至此,那便是你我今生有缘无分了。”
真的假的,还是新型骗术?
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我恶趣味上来了,往前凑了点,压低声音,故意带了点玩味调侃,“其实吧,玄小姐,现在时代开放了。报恩呢,未必非得我是男的,搞百合也挺好的,不是吗?”
“百合?”她懵逼地重复着,显然不懂这个词的意思。
我比划了一下,尽量通俗易懂,“就是两个女孩子在一起,懂?你这么好看,说话又好听,我挺喜欢你的,性别这块,咱们就别卡那么死了。”
“这怎么可以!”她猛地向后弹开一大步,差点把自己绊倒,脸变成了熟透的番茄,连耳朵尖都红得透亮,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有些气急败坏。
我点点头,“懂了,玄小姐是直女。”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只憋出一句:“实在对不住,打搅你了,此事我们改日再议……”
说完,白光一闪,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神,赶紧关上门。
“……还真是个妖怪啊。”我靠在门上,后知后觉地,小心脏砰砰乱跳。
“我刚才一定是做梦了,还是幻觉?”我喃喃自语,趿拉着拖鞋走回客厅。
泡面桶还在桌上冒着热气,老板催命般的薇信提示音又滴滴响了起来。
我扶了扶额头,跟妖怪相比,还是先应付眼前这些吧!
第二天是周日,我被持续的门铃声吵醒。
昏头涨脑地爬起来,迷迷糊糊地打开门一看,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放着一个果篮。
果篮大得离谱,里面塞满了各色水果,没有卡片,没有署名。
下午门铃又响了,门外依旧没人,地上换成了一只装满点心的礼盒。
第三天,周一晚上,加班回来,电梯门刚打开,我就僵在了原地。
我那间出租屋的门口,赫然摆着一大束娇艳斑斓的花。
下周末,我买的摄像头终于到了,装好之后,我迅速连接上手机里的软件。
屏幕里空无一人,大概几分钟后,电梯指示灯亮了。
电梯门开了,玄盈盈走了出来,她今天没穿古装,穿着普通的T恤和瑜伽裤。
她先左右张望了一下,动作小心翼翼,径直走到我家门前,正要把一只系着金色丝带的礼盒放到地上……
就是现在!我猛地拉开门,玄盈盈吓得浑身一僵,瞳孔瞬间收缩成细线,几乎要原地跳起来。
“玄小姐,原来是你。”我看向那只礼盒,“为什么要送我东西?”
“我……”玄盈盈眼神慌乱地飘忽着,“我打听清楚了如今人界是怎么送礼的,好像人类都喜欢果品、糕点、鲜花这些东西。难道你不开心吗?”
“不是不开心,是莫名其妙,还有点吓人。哪有天天往人家门口放东西的?我还以为是什么变态跟踪狂。”
她低下头,对着手指,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小姑娘。
我叹了口气,侧开身,让出门口,“行了,别在楼道里站着了,进来吧。”
玄盈盈猛地抬头,金棕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亮光,又怯怯地确认道:“真、真的可以?”
“嗯。”
她抱住那只礼盒,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像第一次走进人类巢穴的小动物,眼神里满是好奇。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过来,她把礼盒轻轻地放在茶几旁。
我把一杯水推到她面前,她端起水杯,小口啜饮,眼神却一直偷偷瞟我,狗狗祟祟的,像那种呆头呆脑的猪鼻蛇。
“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以身相许。你有没有钱?”
“没有。”
我想了想,“那你会不会什么法术,点石成金?隔空取物?”
“不会。”
“你会做饭打扫卫生吗?”
“不会。”
我:“……”
她脸上露出一丝窘迫,“我平日都是修炼不进食只喝露水,从来没有吃过人类的食物,更别说烹饪了,不过我会努力学的!”
“行吧,”我揉揉眉心,“那你现在住哪儿?”
玄盈盈眨眨眼,“我栖身于城西外的翠屏山上,离此处约莫两百多里。”
“我这里还有一间客房空着,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暂时先住下。”
“好!”
玄盈盈住进客房的第一晚,静悄悄的,几乎没什么动静。
翌日一早,我是被一股难以形容的焦糊味呛醒的。
冲到厨房,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清醒。抽油烟机没开,烟雾缭绕,宛如仙境。
玄盈盈背对着我,正手忙脚乱地对付着平底锅里一团黑乎乎的不明物体。
她穿着那身淡青古装,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雪白的小臂,长发用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橡皮筋胡乱绑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油烟熏得贴在汗湿的额角。
“你在干什么?”我赶紧过去关了火,推开窗户。
她转过身,金棕色的竖瞳里写满了无辜和挫败,手里还紧紧攥着锅铲,“我想给你做早饭。”
我这才注意到,流理台上有一本摊开的《家常菜谱入门》。
我看着锅里那坨焦炭,叹了口气,接过她手里的铲子,“开火前要先倒油,鸡蛋壳要敲开,不能整个丢进去。”
我又指向抽油烟机,“一定要打开这个。”
她像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垂着头,“好,我记住了。”
我忍住笑,把她推到一边,“行了,去外面等着吃吧。”
早餐是简单的煎蛋、烤面包和牛奶。
玄盈盈端坐在餐桌旁,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颤巍巍的溏心蛋,凑近闻了闻牛奶,眉头微蹙。
我咬了一口面包,“不合胃口?”
她摇摇头,犹豫了一下,用叉子尖挑起煎蛋,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她像发现了新大陆,又尝试着喝了一小口牛奶,很快又露出一脸新奇,有点可爱。
我莫名有种投喂小动物的感觉。
……
从今天起,她开始担任我家的家政,起初几天毛手毛脚磕磕绊绊,但是后来也逐渐熟练起来。
期间她对于电子产品各种好奇,我买了一台智能手机给她,便一发不可收拾。
以前看那些白蛇传紫钗记,她都津津有味,眼下更是对短剧小视频着迷不已。
不过担心她被骗,我就说手机里的东西全部是假的。
至于我的生活,从外人看来,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上班、回家两点一线,周日去附近的超市和市场购物。
可偶尔加班很晚回来,我望着那一盏为我而亮的灯火,打开门就有热饭热菜,以及一张温柔的笑脸,有种说不清的温暖安宁。
春天转眼即逝,小区里的海棠全谢了,绣球花和石榴花开得正盛。
积雨云堆叠在天边,空气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
也许因为是蛇类,玄盈盈懒洋洋软绵绵的,好像随着温度,融化成一滩史莱姆。
“怎么了?”我戳了戳变回原型的她,那条黑麟长蛇有气无力地蜷了蜷尾巴。
“……热。”
“要不去游泳吧?正好我有优惠券。”
在我的怂恿下,玄盈盈同意跟我去游泳馆。
我把新买的泳衣塞给她,是连体带裙摆的款式,丁香紫的,后腰处装饰着蝴蝶结,她穿起来优雅又俏皮。
我靠在池边休息,看着游泳的玄盈盈,偶尔时不时观察周围的小孩和大人。
不远处,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流里流气的,围着一个年纪更小的小女孩打转,故意用手臂去蹭小女孩的胸口。
小女孩满脸通红,躲闪着,却又不敢大声斥责。
那小男孩似乎觉得无趣,眼珠子一转,居然把目标转向了玄盈盈。
还没等我游过去阻止,却见水底有类似蛇尾的长条东西翻涌着……
“啊——!!!”小男孩脸上的嬉笑瞬间冻结,随即扭曲成惊恐的表情。
他手脚并用地疯狂向后扑腾,溅起巨大的水花,连滚爬带地逃回岸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声震天响。
泳池边瞬间安静了一瞬,许多人都看了过来,不明所以。
很快,一个穿着花衬衫、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怒气冲冲地挤开人群走了过来,一把抱住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男孩,粗声粗气地吼道:“怎么了儿子?谁欺负你了?!”
男孩哆哆嗦嗦地指着玄盈盈,哭喊道:“她有尾巴!她是妖怪!她吓我!”
中年男人立刻恶狠狠地瞪向玄盈盈,又扫了一眼我,“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把我儿子吓成这样?啊?”
他唾沫横飞,手指几乎要戳到玄盈盈脸上,“装神弄鬼吓唬小孩?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子跟你没完!”
玄盈盈微微蹙眉,默不作声。
我知道,以她的能力,让那个男人闭嘴很容易,但这里是公共场合,众目睽睽人多嘴杂。
我赶紧上前一步,挡在了玄盈盈和那个男人之间。
“这位大哥,”我看着他,尽量让语气显得冷静从容,“请你搞清楚情况,是你儿子先骚扰其他小女孩,又跑到我朋友这边来动手动脚。他自己做贼心虚吓到了,怎么反过来怪我们?”
“放屁!我儿子乖得很!明明就是你们吓唬他!”男人根本不讲理,“你看把我儿子吓的!有心理阴影了怎么办?赔钱!道歉!不然今天别想走!”
围观群众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就是这个小孩,他刚才一直在那几个小姑娘周围游来游去。”
“这么小,就这么坏,再长大一点不得杀人放火?”
“有熊孩子必定有熊家长,这人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男人脸上挂不住,但依旧胡搅蛮缠。
玄盈盈在身后轻轻拉了一下我,低声道:“嘉然,不必与他争执,我们离开便是。”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担心。
“要道歉?行啊!”我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人都能听清,“先让那边救生员调监控看看,你儿子刚才怎么骚扰别人小姑娘的!再看清楚,他是不是想对我朋友动手动脚!该道歉赔钱的是谁?要不要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叔叔来看看,是谁家的小孩需要教育,又是谁在这里敲诈勒索?”
那个男人的脸色变了几变,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强硬,还要报警。
他眼神闪烁,气势明显弱了下去,但还是不甘心地叫嚷道:“你少吓唬人!我儿子就是被吓到了……”
“谁吓谁?”我打断他,指了指周围,“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你儿子为什么不去骚扰别人,专挑落单的女孩子下手?自己心里没数吗?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垃圾玩意只能生垃圾玩意!”
“你说什么?”
我站定了,双手交叠抱臂,口如悬河舌灿莲花,“说你呢,你没听见吗?长耳朵是干嘛用的?顶着颗脑袋纯摆设,说你是畜生吧,畜生委屈,说你是人渣吧,人渣落泪。建议你去出生医院查查,是不是把小孩丢了,把胎盘拿去养了,几把成精,泰迪转世,前列腺上长了一张嘴,没办法融入人类社会很痛苦吧,天天看片看到视网膜脱落,对着电线杆都能发/情……”
男人被我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大吼一声打断我的话,指着我的手指抖了抖,“你你你一个年轻姑娘嘴巴怎么能那么毒?”
“毒毒毒,我要是真的毒,我就把你们全家毒死,然后再一把火全烧了,扬进臭水沟里,免得你们全家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一家子一窝蛆,光看着就恶心,建议你别出门了,被人踩死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你这个臭婆娘,你还在骂,老子不打死你就跟你姓!”男人撸撸袖子上前,玄盈盈刚要动手……
这时一个铁塔似的壮汉站了出来,“就是你儿子刚才骚扰我家囡囡是吧?”
“谁骚扰了!神经病!算我们倒霉!”男人见状不妙,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便赶紧拉着还在嚎哭的儿子,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快步离开了。
喧闹平息,我松了一口气,耍嘴皮是不怕的,如果动手,我真的不是对手。
转过身,玄盈盈静静地看着我,“……谢谢你。”
“是我带你来的,你又没做错什么。”我笑了笑,“对付这种不讲理的人,就得比他们更横一点。不过下次不要变出尾巴了,很容易暴露的。”
夕阳西下,我们离开游泳馆,暑热未消,心情却意外畅快。
路过便利店,我买了两支冰棍,递给她一支。
我们吃着冰棍,踏着傍晚的霞光,一起回家去了。
天气闷热了好几天,这晚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雷电交加,狂风卷着雨水狠命砸向玻璃窗,像是要把整栋楼给拆了。
老旧的电路果然没撑住,咔嚓一下,眼前一黑,电灯熄灭。
雷声震耳欲聋,雨声哗啦啦仿佛降下瀑布,还有风拍打窗户发出的哐啷声,以及敲门声。
我有些疑惑,这个点,玄盈盈应该在睡觉吧?
一打开房门,一道影子就蹿入我的被窝里,把自己裹个严严实实。
我:“……”
我看着床上那一大团瑟瑟发抖的被子,试探着叫了一声,“玄盈盈?”
被子蠕动了一下,里面传来她闷闷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雷雨如此大……你、你一个人……凡人女子定然害怕……我只是担心你……”
我忍住笑,也不揭穿她,在床沿坐下,轻轻拍了拍那团被子。
被子又抖了抖,就是不愿意出来。
我模糊地记起之前她说过什么雷劫,难道是PTSD?
我掀开被子另一角,也躺了进去,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着冰冰凉凉的气息,幸好眼下是夏天,还挺舒服的。
过了好几秒,她才窸窸窣窣地探出半个脑袋,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今夜可以在这里歇息吗?”
“当然可以了,干嘛这么客气。”
黑暗中,她的声音轻轻的,“嘉然。”
“嗯?”
她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她似乎朝我的方向又挪了挪。
我也往她那边靠近了些,“好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