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围场》风险厌恶者

21、卡美洛赛道4

　　“这台车的工作窗口窄的不行，能调出来，就跑的非常好，一直找不到，就是拖拉机。”如此做出定论的立香在正赛前的队内会议上一瓣又一瓣地扒拉戈尔德鲁夫送来的花，她打着夸张的比方，“100%湿不行，60%干40%湿不行，40%干60%湿可以，干地虽然一般跑得比湿地好，但是又要看下压力，低下压力good，高下压力very good，而低到高之间平均分布的中等下压力统统不行……”
　　“下一站会有更新的升级，但这一站的正赛，”苦苦改车的技术总监语带忧愁，这项中途接手的工作于万能之人而言无异于屎中雕车，其痛苦程度让达芬奇一度想穿越到一年前质问之前的设计人员到底有没有大学毕业，“明天的天气预报是晴天，虽然中途出现下雨情况的湿地可能性不小，但鉴于SB18在这里跑得最稳定的快是目前的调整方向，所以明天会按照这个方向来保持。”

　　“汇总。立香你是杆位起步，需要稳健把控节奏，避免被卷入发车时可能的一号弯事故。”罗玛尼将重心转移回策略总结，“中性胎起步一停切硬胎跑到底是plan A，我们会尽量确保plan A，将第一的位置从发车延续到正赛结束。卡多克P9起步，发车时同样需要避开一号弯的事故可能，轮胎策略上可能需要随机应变，但是plan A同样是一停，plan B需要赌安全车和黄旗时机，plan C的转入时机我们会随时把控。我们都尽量把名次往前挪，都加油。”
　　“收到。”两位车手各看各的屏幕，对面而坐也不曾交换视线，只是异口同声地回了最后一句话后，便起身拉开椅子准备离场——在无意识的同时间里。

　　天气如此晴朗，如果能一直明亮下去，想必胜利的希望一定不会像这微微小雨敲心窗一样，看起来“遥远”的令人悲伤吧？眼带惆怅等赛开的立香立于发车格等待赛事举办地国歌仪式的开始，她在和身旁车手窃窃私语的同时不忘在360度镜头环绕面前保持良好的形象。
　　掠过头顶的飞机编队特技飞行表演带来数条颜色各异的彩色喷带。立香微微抬头，在帽檐的遮挡下与微明微暗的天空对视，今日的杆位车手其实一直有些恍惚。

　　“你不喜欢赛前的车手巡游吗？”她问。
　　“有点像猴子坐车。”立香托腮，另一只手牢牢地撑着伞，好将阴影留在两人的头上，“虽然没什么感觉，不过和你在一起的话，怎么样都可以吧。”
　　“……你总在说些令人尴尬的话。”她扭过头去，和身旁另一台车上的两位车手挥手。
　　“嘛——但是今天天气很好哦，”立香笑着看自家队友，“花和天空都明媚的不可思议，似乎是个可以再努力一点的日子。”

　　“说得好像你平时不努力一样。”她吐槽。
　　“哎呀，总是不一样的～”阳光从她眼眸中掠过，只余波光粼粼的金色，立香仍旧专注地注视她，“不过你会讨厌这样的说法吧。”
　　“或许，”她回以模棱两可的话语，始终未曾回头，“我只是讨厌那些把努力和加油写在脸上，自以为只要如此就能够顺理成章得到认同的人而已。”
　　“那就今天一二带回吧，”车子驶至终点，先行下车的立香向她伸手，“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很简单的事，不是吗？”
　　“哼，不用你来说。”

　　“立香？无线电测试，声音听不清吗？”
　　“……嗯，”本站正赛P1起步的车手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不，声音很清晰，状态良好。”
　　“收到，”停顿了一下，不想在无线电频道中表达太多话外题的工程师还是鼓励道，“别给自己太多压力。”
　　“……啊，”喉咙中有无意义的语气词飘出，头盔遮蔽之下什么表情都无法显露的车手回答，“没有这种事，再多相信我一点吧。”

　　卡美洛赛道，正赛52圈，全程约307公里，追求极致的高速弯平衡与常常令车队痛苦的空力取舍是这里被称之为高速教堂的部分原因。立香坐于即将开始的正赛发车格P1，卡美洛赛道怪异的共处一个弯道上的发车区虽然会阻挠后排车手的起步，却决不会影响到杆位车手对发车信号灯的信息获取。
　　她很平静地等待暖胎圈的开始，狭小车座与密不透风头盔的环境是车手已经习以为常的外部，全身上下唯有脖子无法被牢牢固定在赛车上的基础条件促使藤丸立香日渐拥有一个粗脖子。身上的赛车服是配合赛车新涂装的新配色，通体纯白只用黑银两色做点缀的线条感将车手172的身高硬生生拔高了到视觉中的180——如果没有多到爆炸的赞助logo碍眼会更好看。如此做出评价的设计师立于今日的迦勒底P房内，哈贝特洛特对赛车没什么别的见解，只是犀利地点评迦勒底的车和行走的广告架子没什么两样，然后在啥规则都没懂的情况下掏出耳机开始听解说。

　　“欢迎来到今天的大不列颠大奖赛！卡美洛赛道，赛历中最为经典的一站，也是无数车手都另眼相看的高速教堂，上一年的领奖台分别是芭-万希、莫德雷德和加哈拉德。当时的车手积分领跑者卡斯特排位赛出现故障Q2退出，正赛前因为更换动力单元被罚退到维修区起步，随后一路追至P4，可以说是两支圆桌包揽所有的一战。”
　　“但昨天的杆位车手不是圆桌四位车手的任何一位，而是来自同样主场作战的迦勒底的藤丸立香，她在自己的新秀赛季便为这支上一年垫底倒数第一的车队带回一个久违数年的杆位，还是在卡美洛这样的赛道，有力地驳回了那些说她车队关系户、付费车手的言论。”

　　“顺带一提她的队友卡多克，这位早她几年升入一级方程式的车手明天P6发车，与他上一年卡美洛站的P14发车相比是非常出色的进步。F1在一定程度上，说到底还是个车绝对要大于车手的世界，好到一定程度的好车是毋庸置疑地能够无视掉车手之间的区别的，这也是Fia一直苦苦搞QP预算帽、测试里程要求等各种限制大车队砸钱的原因。”
　　“但今年迦勒底爬起来的原因应该很大部分不是基于这个，而是他们新的技术总监、造车牛人的到来。从每一站的极限单圈成绩和长距离稳定性来看，迦勒底这个赛季的车跟上一年同样用本田引擎和相似设计理念的DB-17相比是完全升级迭代后的超强版本。尽管SB-18在找工作区间这方面确实是大家肉眼可见的挣扎，但是一旦找到舒适区就真的能跑得比圆桌还快，真可谓不砸钱只砸头脑的好案例。”

　　“所以昨天的排位赛中，在雨停后再次大胆换胎第一个吃螃蟹的藤丸立香勇敢地卡着点，在最后的时间里利用逐渐变好的路面情况跑出杆位成绩。这其中虽然不无车的优势，但是一位新秀车手能做到这个地步，实属心态和技术上的超强加成了，更何况她前几年真的是一点车都没在赛场上跑过。”
　　“圆桌的车，其实优势和迦勒底的不一样之处是，圆桌什么赛道都能很快地进入工作区间，什么路面情况都能轻松跑好，没有前置的挣扎流程，和Alter、罗马今年这种既吃赛道又吃天气的车有着天壤之别。这也是这两豪门车队近年来都只能在自家主场、优势赛道上找找面子的原因。”

　　“暖胎圈顺顺利利，所有赛车均已回到发车格，翘首以待的卡美洛站正赛即将开始！”
　　“五盏红灯逐一亮起，同时熄灭——大不列颠大奖赛正式开始！”

　　头盔很闷，被严严实实包裹出来的真空地带正在保护着自己的大脑，好让耳朵不被高压破坏。不断加速的眼前，只能通过被halo分割为复眼的护目镜之外来获取模糊的外部视区。藤丸立香很平静，又或者说，她自认自己很平静。
　　专注起步，守住内线，跟随身体下意识而动的强大反应力甚至不需要接收到红灯全灭的信息，弹射而出的身体与赛车自然而然地来到最流畅的走线上。她略过一号弯可能的任何事故，咬着内侧飞奔而去，甩开原本紧跟在自己身后的所有车。

　　耳边有情况在汇报，无线电频道中传来罗玛尼冷静沉着类人机的声音，车流密集且车速高的一号弯果不其然地出现事故，多车争抢线路，两车相撞殃及过路车。他强调，离自己最近的后车目前为+4s。
　　完成回答，“copy”从自己的嘴里飘走了。精准控制方向盘输入，她让赛车自然划出线路，以略保守的节奏往前推，管理好轮胎。车手隐有一种诸事将遂的预感，只是她尚且不敢说出来，生怕乌鸦嘴的可能性害了自己，于是决定先开车为敬。

　　一圈、一圈又一圈。精准控制刹车点，姿态平稳地入弯，灵活的油门把控正在燃烧着属于车手的天赋直感，藤丸立香用自己的身体敏锐地感知着身下赛车的每一个转向，以尽可能最快的出弯速度进入直道。
　　每一圈都保持一模一样的稳定节奏，只需要知道前进即可的大脑操控着方向盘，只需要知道开车就好的身体把控着轮胎的实际状态，以随时调整驾驶方式的姿态矫捷地化身赛道上最快的车——车手感觉不到其中的任何阻碍，于是她平静地驾驶这台车，在这条经典的高速赛道上跳着精妙绝伦的单人舞，以良好到每一圈圈速都在刷紫的节奏无所顾虑地前进着。

　　天空阴云密布，但是赛道仍然干燥，温度仍然正常，阵风虽令人困扰但还算意料之中。偶遇各式各样黄绿灯的缤纷多彩旗帜被出示，不为所动的立香继续管理自己的轮胎，在第二十八圈卡着第二个双黄旗的开始直接入站换硬胎。冷静、理智，不为任何外部因素所动摇，只打算执行plan A的她带着2.0s的换胎时间与全场最新的硬胎回到已经刚刚转为绿旗的赛道上。
　　暖胎，奔跑，前进，推进，超车，然后回到拥有干净空气的P1位置，没有人阻挡自己，也不会有人能阻挡自己。干脆利落的外线超车，不与任何车缠斗的入弯出弯，果断启用的DRS时机，柔和但精确的转向，冷静自如的节奏把控，每一个弯都确保轮胎状态良好的驾驶，驾驶者总觉得自己今天似乎过分冷静。大脑空空什么都不去思考的车感至上正要占据思维上风，这样的驾驶，对于常被强调的策略更重要……似乎不太好？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Push、push、push，推进的车，每时每刻都在管理的轮胎状态，稳定的节奏与圈圈皆相近的刷紫圈速，以惊人的平衡兼具速度驶入Maggotts-Becketts的连续高速弯，干净的空气与前后左右皆无车的空旷让回归领跑位置的车手有些诧异。她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于tr里询问工程师，却得到了P2正与P3缠斗难分难舍拉不开距离，P4、P5、P6三车纠缠难分胜负只是一味压车……噢，她这样回答，藤丸立香用只是“copy”的话语回答，然后继续着自己今天的小车跑圈工作。
　　推进、推进、推进，一直不断地push，一直不断地只需要推进和管理轮胎，每一个入弯出弯都保持着最好的节奏、最佳的出弯速度与最能保护轮胎性能的刹车控油。她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会很好，虽然用预感、冥冥之中、下意识这些的词语来形容似乎不太精确？但车手本人确实有一种直觉：我今天会赢。

　　而自己的直觉常常准确无误至于为什么……
　　车手的心底或许还是有些迟疑的，她想，噢，因为这里是卡美洛吧。

　　向前跑，不要回头，不要摔倒，你就能得到冠军。如此简单的道理，谁都应该知道才对，幼稚园时举办过的过家家一样的运动会，自己也是这样获得冠军的吧？
　　即使是操控只需一瞬便从0回到300码的车，道理也同样如此，速度、压力与渴望，无一不在推着车走。什么都看不清的两侧，车手只能从固定的几个标志物寻找到具体的位置，大脑的下意识在历经无数次训练、比赛与模拟器工作后早已将卡美洛赛道的地图背得清清楚楚，正如同藤丸立香心底的数圈工作看起来终于要到尽头的一样。她告诉自己，最后一圈了。

　　一号弯，高速，右弯，全油门通过。

　　连续高速弯，左右左S，剧烈转向，抓下压力。

　　高速直道，很简单，推即可。

　　低速左弯，重刹区，内线晚刹早出弯。

　　进入内场，左弯减速弯，中低速，控一下油门。

　　中速右弯，走线可以再精准一点，出弯直道加速。

　　直道推，然后全油门高速右弯，弯中转向有问题，压点路肩算了。

　　中低速左弯，重刹，进入逐渐收窄的长而慢的右弯，耐心点收下油，平衡加速。

　　组合款连续减速弯，收油减速，线路流畅，出弯速度可以再快点。

　　然后呢？
　　心底的小人问，下一个直道呢？只是push吗？

　　方格旗跟随车身的前进被挥舞起来了，就在自己的正前方、就在自己的眼前。
　　来不及意识到什么的车手顿了顿，她回答自己，没有下一个弯了。

　　她或许是想要哭的，又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还未彻底冲过线，那些过去的回忆告诉自己在彻底完赛之前都不能先高兴，万一赛后车检没过DSQ了呢？
　　不不不！太不吉利！太像乌鸦嘴flag了！心底另一个小人尖锐爆鸣的辩驳声，与耳边骤响的话语一同在脑中炸开——

　　“藤丸立香！你是今天的冠军！！！”

　　意识与理智下坠着，她冷静地回答："I see."

　　应该想点什么好？

　　应该说点什么好？

　　应该做点什么好？

　　“你是第一次赢比赛的愣头青吗？”那个人说。

　　‘……’

　　“哭吧，”那个人说，“下一次就是我赢了。”

　　泪水，夺眶而出的泪水，装满头盔的泪水，比喜悦先行到来的泪水，那些并不轻盈的泪意，那些始终在试图吞噬她的快乐、振奋、少年意气与……喜悦的眼泪。她仰起头看仍然乌云密布的天空，一滴雨都没有。观众席上银白海浪的潮水跟随方格旗的舞动淹没头盔下的自己，过去常常表现在镜头面前的性格让哽咽的话语需得在喉中细细筛过才能在tr中伪装成只是快乐的“yahhhhhhhhh——”
　　获得首个一级方程式分站冠军的车手挥着自己的手臂，向观众席扬起的拳头捏得紧紧，牢牢地抓着空气，一点都不肯放。她或许只是太过高兴、太过激动，把PTW的快感全变做泪腺工作的源泉，也或许，只是哭了。

　　那些紧抓不放的过去如同天边笼罩卡美洛赛道的云团，一滴雨也不愿意少下。头盔与护目镜遮挡所有，于是那些或奇或怪的一言一行都看起来正常无比——新秀主场夺冠！从排位到正赛都完美到无懈可击的发挥，杆位起步P1完赛、最快圈、领跑正赛每一圈的首获大满贯，多么强大的表现啊！谁会有空探究年轻人此时此刻的一举一动都是因为什么呢？
　　将车停至P1的标牌之后，她干脆利落地拔掉方向盘，解开其他的安全束缚，从halo中探出身体来。振奋挥臂的神采飞扬，立于赛车之上的车手为正在工作的摄影师留下足够撑台面的姿态后，轻盈地跳回地面。立香一路小跑，一跃而起地越过挡板，接收来自那些等待许久早已亢奋非常的车组人员给予自己的源源不断的拥抱与拍肩。

　　那些用力的双臂相拥，那些各式各样又殊途同归的祝福，那些在每一个臂弯中所感受到的真心实意，她原该游刃有余地回答所有人送来的爱与夸赞，可此时此刻却几乎难以自控泪水，只能暗自庆幸头盔与护目镜的存在，然后用泪与汗打湿自己的防火面罩。
　　藤丸立香在拥抱的最后紧紧抱着自家工程师，与队友交换握手与半个肩膀的拥抱，和路过自己身旁的每一个车手分享代表快乐的怀抱，大力地回抱自己的车队老板兼监护人，不管不顾地要技术总监给予“做得好”以外的鼓励，她把喜悦放在大家肩膀之上，听所有人似曾相识的慰问与祝福话语。

　　……这样的时候，应该还差一个人吧？
　　胡思乱想的大脑乱如一壶浆糊，不知道究竟应该想写什么的车手拥抱着自己的混乱与泪意。

　　天哪，立香在自己的心底用几不可闻的语调回答自己，飘忽的意识越过所有的其他想法来到耳边化作低语：是的，他们当然不会是她，那些曾经理所当然的来自青梅竹马、队友、对手、朋友、邻居、家人乃至……的祝福，谁都不会是她。
　　多么陌生的自己，何其陌生的自己，居然试图从第三者身上汲取熟悉的色彩，竟然试图在现实中寻找梦境的影子……藤丸立香原来还会做这样神经病的冒犯所有人的事吗？

　　天哪，她或许是哭了，也或许只是在哭。那些奔腾而来的浪潮将大脑底端的理智与冠军稍后必须完成的采访行程都在心里抹去了，她甚至不愿意脱去头盔，将自己几乎脱水的脸与满面泪痕的脸暴露在镜头面前。车队狂欢一般的庆祝还在继续，赛后的工作即将开始，领奖台的最高处正在到来。四溢的香槟混杂了汗与泪，璀璨的灯光与明亮到刺目的烟花，都在她金光灿灿的眼中流淌着。
　　藤丸立香不可能不快乐、不可能不心满意足，可是、可是，她的眼泪为什么一直在流呢？只是因为这里是卡美洛吗？

　　卡美洛、卡美洛、卡美洛，天哪！这又能代表什么？她问自己。

　　还是说，只是因为这里是卡美洛而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