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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收尾与乌鸦的谜语 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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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视厅警察学校的午后,总是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窗外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操场上,将挥洒汗水的身影拉得很长,而教室内的空气则因鬼塚八藏教官那沉闷乏味的法律条文讲解,而显得格外粘稠和昏昏欲睡。
学员们大多在与睡意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出催眠的符号。
这份宁静,或者说死寂,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彻底撕裂。
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讲台。鬼塚教官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他从口袋里摸出震动不休的手机,本想直接挂断,但在看到来电显示的号码后,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这里是鬼塚。”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但一个冷静清晰的男声还是准确地传了过来。鬼塚教官的表情随着对方的叙述,发生了堪称戏剧性的变化——从愤怒到惊愕,再从惊愕到难以置信,最后,他的脸色黑得如同锅底,额角的青筋一根根爆起,清晰可见。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在全班学员好奇的注视下,他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手机的免提键。
“……情况就是这样,”电话那头的警官似乎在做一个总结,“我们需要确认一下他的身份,以及……他说有几位同学可以为他作证。你能描述一下他们的长相吗?藤木同学。”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那个清冷得不带一丝情感波动的声音,通过扬声器,清晰地回荡在整个教室里。
“一个卷毛,一个金发,一个猫眼,一个花花公子,一个咬牙签的。”
整个教室,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无数道饱含同情、幸灾乐祸与纯粹看热闹的目光,精准地聚焦到了教室后排那五个坐在一起、风格迥异的身影上。
松田阵平的脸黑了,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那头标志性的卷发仿佛都因怒气而多卷曲了几分。降谷零的金发在阳光下依旧耀眼,但他的嘴角却在微微抽搐,那双紫灰色的眼眸里酝酿着风暴。萩原研二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容彻底僵住,仿佛被瞬间冰冻。诸伏景光无奈地闭了闭眼,而伊达航嘴里叼着的牙签,都忘了换边。
所以……搞了半天,这家伙连他们的名字一个都没记住吗?!
鬼塚八藏痛苦地伸手扶住额头,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一路狂飙。他对着手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知道了。”
然后挂断电话,目光如刀般扫向那五个已经成为全班焦点的问题儿童。
“松田,降谷,诸伏,萩原,伊达,来办公室一趟!”
就在此时,刚刚挂断的电话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鬼塚教官看了一眼,发现还是刚才的号码,只得再次接通并打开免提。然而这一次,从听筒里传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声音。
风声呼啸,夹杂着警笛由远及近的尖啸。随即,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了所有的嘈杂:“啊——!我要杀了你,八嘎!”
紧接着,是警察严厉的怒吼:“不许动!把枪放下!还有,放下那个劫匪!”
鬼塚教官额上的青筋几乎要爆裂开来。这混小子到底在外面惹了多大的麻烦?!
然而,藤木青海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让人火冒三丈的逻辑性:“我放下枪,再放开他,万一他抢过枪攻击我呢?从战术角度分析,这并不安全。”
电话那头的警察们似乎被这句理直气壮的诘问给噎住了。怎么听起来……好像还有点道理?
就在所有人的思路都被他带偏的一瞬间,青年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哦对了,手机店里还有一个劫匪,也有一把枪。”
“什么?!”电话两端,同时响起数声惊呼。
“被我打晕了。”他的语气平静依旧,仿佛只是说自己刚刚打晕了一只苍蝇。话音刚落,听筒里传来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似乎是他把枪扔在了地上。“放心,枪里没有子弹了。”下一秒,他又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炫耀般的戏谑,“三发子弹都在这里。”
电话那头彻底乱成了一锅粥。警察们迅速分成了两队,一队冲进手机店,另一队则将外面的劫匪团团围住。最终,他们收获了一个在剧痛中彻底晕厥过去的劫匪,和一个抱着自己被踩断的手、哭得涕泗横流的劫匪。
而在这场闹剧的中心,藤木青海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微微垂下眼帘,那张坚不可摧的冷漠面具上,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裂痕,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脆弱。他的嘴唇因失血而毫无颜色,微微颤抖着,苍白的脸色在夕阳的余晖下,覆上了一层死寂的灰白。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臂,举到众人面前。那被鲜血浸透、染成暗红色的警校制服袖子下,是一个狰狞的弹孔,触目惊心。
“我手臂中弹了。”
他陈述着事实,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一旁已经目瞪口呆的警员们:“等一下,我先打个电话。”
“不用打了!救护车就在旁边!”一名警员反应迅速,立刻转身冲着待命的医护人员大喊,“这里有伤员!快过来!”
“不,”藤木青海摇了摇头,表情认真得让人无法怀疑,“我是想找人要个联系方式……”
他必须完成“M”给他的任务,然后,获得那份该死的记忆。
现场所有的警察、医护人员,以及刚刚从警校赶来的鬼塚教官和五人组,全都石化在了原地。
“啊?!”最先反应过来的警员,再次扭头冲着已经推着担架跑过来的医护人员喊道,“伤员脑子可能受到了撞击,导致思维不清晰!麻烦也检查一下!”
……
医院,是一个能将人的所有感官都无限放大的地方。
浓郁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像是无形的藤蔓,钻进鼻腔,缠绕着肺叶,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被净化的、冰冷的腐朽感。空气中,混杂着病人痛苦的呻吟、家属压抑的哭泣、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声和仪器冰冷的滴答声,交织成一首令人心烦意乱的交响曲。
藤木青海独自一人靠在病床的床头,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针管里的药液正一滴一滴地注入他的血管。他静静地凝望着窗外那片被楼宇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水蓝色的眼眸里,映不出半分天光,只有一片沉寂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这里的气味、声音,以及自身那片空白的过去和被操控的现在,像无数只蚂蚁,在他心头啃噬着,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愈发烦躁。
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白皙修长的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新手机,无聊地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来滑去。
突然,他的指尖一顿。
在联系人列表的最顶端,一个被系统强制置顶的联系人,赫然在目。
——M
藤木青海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明明换了全新的手机,全新的SIM卡,为什么“他”还是阴魂不散地出现在这里?这种无时无刻不被监视、一举一动都被掌控的生活,让他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战栗与恶心。
就在他死死盯着那个名字的时候,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新的简讯通知,发件人,正是那个该死的“M”。
【新任务:找一名犯罪分子互换联系方式。】
【任务奖励:记忆碎片一份~】
【——M】
藤木青海的额角,青筋再次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他死死地攥着手机,手背上骨节泛白,几乎要将这部刚刚到手的新机再次捏碎。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这是新买的,不能砸,砸了还要出去再买一次,太浪费时间了,太麻烦了,不能砸,绝对不能砸……
他点开了上一条简讯,那是他完成“与降谷零等人交换联系方式”这个任务后,收到的奖励通知。
【奖励已到账。】
随着这行文字,一段模糊而遥远的记忆,如同被投入深井的石子,在他空白的脑海中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那似乎是一个孤儿院。老旧的建筑,斑驳的墙壁,空气中飘散着阳光和尘埃的味道。一张张孩子的脸庞模糊不清,唯有一个画面,被刻刀般清晰地烙印了下来。
那是一个少年。他站在一棵大树的阴影下,一头罕见的银色长发,在从树叶缝隙中漏下的光斑照耀下,流淌着月光般清冷华美的光辉,却又与黑暗完美地融为一体。
美丽而又令人畏惧。
这是藤木青海对这份记忆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念头。
“啧。”他发出一声不耐的咂舌。废了那么大的劲,又是打架又是中枪,结果换来的记忆就这么一丁点碎片?这个“M”,果然是个黑心到家的奸商。
烦躁感愈发强烈。他讨厌医院,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他猛地掀开被子,拔掉手背上的针头,翻身下床。伤口传来的刺痛被他完全无视,他套上自己的制服,径直向病房外走去。他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在走廊里,他与一名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医生擦肩而过。那医生看起来温文尔雅,正微笑着和旁边的护士交谈着什么。
藤木青海没有丝毫身为病人的自觉,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叮~”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又是那个该死的“M”。
【恭喜,Sea与未来犯人先生相遇!】
【——M】
未来犯人?
藤木青海的脚步一顿。他不动声色地回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个仍在和护士谈笑风生的医生——风户京介。这是他刚刚从对方胸牌上看到的名字。
但这也仅仅是看了一眼而已。在他眼里,对方将来会做什么,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
他加快脚步向医院大门口走去,同时,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灵活地编辑了一条简讯,发送了出去。
【你是谁?】
出乎意料,这一次,“M”竟然回应了。
【非真非实非幻,三者合一,乌鸦啼叫。】
【——M】
藤木青海停下脚步,站在医院门口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行字,低声喃喃自语:“非真非实非幻,三者合一,乌鸦啼叫?”
他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乌鸦……灾难到来的预告与警示。
这句话,与他脑海中那份唯一的记忆碎片,瞬间重合。在那间孤儿院的招牌上,他现在清晰地想起来了,似乎就刻着一个乌鸦的徽标。
他还想起了一首被孩子们反复传唱的童谣,歌词他记不清了,但那诡异的旋律,却像是跗骨之蛆,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乌鸦的啼叫,究竟是代表着痛苦,还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