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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春风有信(63) 因为他纯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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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开的墨,毛笔点亮了一双眼睛。
那是极淡的一笔,却在纯质的白绢上生了极艳颜色。
万千的光彩在他的眼中。
那是画师下笔间超神的一点高光,虹光在他的瞳孔间流转。
像是盛载着星罗万象的宇宙星碎。
而他站立在广袤的天地,看着天地间乘风而起的蜉蝣虫浪。
一阵,一阵。
仿佛无根的飘絮浩浩荡荡的归化。
他看着眼前无数的死亡。
那是生命的凋逝,也是一切万物死去了的昨天。
何其渺小,何其哀然。
佐为执扇临风站立着,斗转星移,身边的时空在变,空间在变。
一尽万物好似他眼中的星罗棋盘。
仿佛穿越了无数时空,从遥远的亿万斯年生命远古间的一伊始。诞生,死亡。缘起,缘灭。启程,落幕。一如棋盘上的开局与终局,不尽的循环,轮回往复。
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化。
所有的一切在他的眼中不曾改变。
“如果生命诞生的最后终将注定走向死亡,那么短暂的须臾一生,究竟是值得欢喜,还是叹谓不幸与痛苦?”
浩浩荡荡的虫浪在天地间乘风逝去。
纵列而过的虚影,从崖角下的微末一隅,连接着天空上遥远的星位,在中间的天元上扬风飞去。
那是天地极尽的虚无寂灭。
方寸棋盘间,黑棋所落下来的每一步都像是没有实地,几尽的留白,空灵飘渺的好似每一手都在不断的幻化。
“……”
仿佛被吸引了一般。
长考之后,佐为执扇压下了自己的衣袖,撷子挂在了右上角。
白飞。
“第六手,白棋小飞挂了一手。”
“黑单尖。”
“白棋再飞,黑拆二。”
“白棋大飞。”
像是一羽蝴蝶随风飞去了天际,迎向了那浩浩荡荡的朝暮蜉蝣,同化进了无尽的虚空之中。
是生,是死,孰是?孰非?
毛笔掠过了小碟里碾磨好了的白蝶贝,笔锋润化而过,在冷光与幻彩中点绘着瓶间的一羽白蝶。
极奢的白,在光照下但见流光溢彩。
像是那一盏转动的灯盏。
“你就是藤原佐为?”
“是的。”
“棋室里所有棋手你都下赢了吗?”
“是的。”
“你是来踢馆的吗?”
“啊……”
少年听到了这一个询问,举袖怔愣一下,神色有些不好意思羞赧,说,“我,我只是想要找人和我一起下棋。”
“是吗?”不相上下年龄的少年摆出一副老派的模样,抱着一双手臂直接坐在了他的棋盘前说,“那我来和你下。”
“诶?可以吗?”惊喜点亮了他的眼睛。
“当然。”
意气风发的少年笑的恣意轻狂,向来无拘无束放荡不羁。
仿佛寄身天地山川云水间自由。
矢良真吾的棋,是曾经让他最为眼前一亮的棋。
如果说一个人的棋风最能反应出棋手本人的性格特点。
放荡,洒脱,大气而飘渺。
极尽的自由,是他对矢良真吾棋风的第一印象。
他像是沙石,随风自在恣意的奔走,随来随去,而他停步的那一处,于是山川拔地而起,万丈的峰峦绵延不断的起伏。
一成高山。
却非高山。
连绵不绝的黑棋在须臾间,只在一转眼,就从峰岭拉长成了一带水,蜿蜒着流过了青山草木。
等到那一带奔走不绝的山涧流水从高山断崖上豪情的跌落,而又成了一道壮丽的倒挂瀑布。
跌落间,水雾散开,也是天上云。
那是极尽自由的棋,寄身云水间。
“为什么矢良君想要做我的对手呢?”
“因为你的棋很有趣。”
“有趣?”
“是的。”
对弈闲聊。
轻狂的少年笑着伸手,指着天空中浩瀚的星辰,说,“佐为,你的每一步棋都像是在探索,探索着一个人的极限,一个棋手的极限。譬如神之一手的会是什么?世界的终点又会是什么样子?你的棋总是充满了极致的热情与探究,好奇,思顿,参悟,还有无止尽的追逐。”
少年时期的佐为第一次听别人在自己的面前拆解着自己的围棋。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但又不止是这一些。”矢良真吾摇了摇手指说,笑眯眯的说,“最让我觉得有趣的,是你把一切都装进了围棋里,天地万物,自然山川,宇宙星辰,甚至是一个人的思辨与问答,一段历史的过去与未来。”
所以,他的围棋永远都充满了无尽蓬勃的生命。
承载着大海一般的深沉的底蕴。
有星辰宇宙的宽度。
而又有极具历史时间的的厚度,能够让每一个对他对弈的棋手感受颇多。
矢良真吾放下了手,端正的坐在棋案前望着他,说,“因为,你就像是围棋本身,因为你就是围棋。”
他对他的第一眼兴趣来源于围棋。
在一盘又一盘的对局之中,每一局棋,都有让他梦回自己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第一次打开棋盘,将棋子一颗颗放在棋盘上描绘着自己内心一番宇宙的兴趣。
那是一个棋手对围棋最纯粹的兴趣。
就像所有的棋手在看到他,触碰到他之后,会无可避免的喜爱上他,不由自主的追逐着他的身影。
无论他的存在是否遥远,无论他带来的是痛苦还是欢喜。
全部甘之如饴。
因为他纯粹的就像是围棋的本身。
“啪嗒。”
一张棋盘,前后伸入的手,是黑棋与白棋相继落下。
无论是一个刚刚坐弈的初学者。
无论是一个早已经在棋坛上沉浮了半百之年的老人。
无论是胜局给人带来的欢喜,还是败局给人带来的痛苦。
永远不变的是,围棋早已经与他们的人生紧密的相连着。
是永远的热爱,深深的烙印进灵魂。
落下的一笔墨,是黑与白的无尽相融,勾勒他的全部。
绘落的衣摆在光影中落下一片斑驳。
像是忘川下的暗流。
微弱的一盏灯,在无尽的迷雾中轻轻跳,走在前面的秀策提着灯,不时转过头打量着手中牵着的小孩。
“秀策先生。”
“嗯?”
“秀策先生和佐为一直在一起,三十年的时间吗?”
进藤光牵着他的手,抬头望着他问。
秀策提着灯,回头望向了身后的少年,“更久。”
进藤光抬头望着他,说,“我曾经以为……佐为,也会陪我这么久的时间,直到我死去后。”
进藤光低声,“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佐为会消失不见,失去佐为这一件事情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男人向来是缄默的。
没有等他开口,进藤光的语气轻的好似低喃,“……我很羡慕,秀策先生有三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陪伴在那家伙身边。”
提灯缓缓地穿过了迷雾,照着脚下的一片红色彼岸花。
“我和你不同,进藤君。”
秀策说,“陈年病苛,让我时常走在死亡的边缘上,我并不害怕死亡,但害怕死亡来临的那一刻他要怎么办呢?”
秀策牵着他的手缓缓的穿过了迷雾。
他说,“在此之前,我是他与这世间唯一的接连,是他能够再一次感知到世界的唯一出口,如果我就此死去,他就只能再一次沉寂在冰冷的海水里。”
秀策说的非常缓慢,“在清楚这一点之后,每一天,每一天,我都会希望今天的他能够比昨天的他要更开心一些,要更幸福一些,我希望我陪伴他的时间更久一些,留给他的回忆更多一些。”
否则。
他孤零零的一个人,要如何在他死后冰冷而又漫长的黑夜里,熬过下一个寂寞的一千年?
除了棋谱,他能够留给他的东西,让他得以触摸得到的东西,就只剩下了回忆。
秀策说,“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在最后死亡来临那一刻,让我再也没有任何的遗憾。”
“……”
进藤光怔怔的抬头望着他。
几次有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之后,却又发觉自己说不出来一句。
“秀策先生,没有任何遗憾?”
秀策低头望向他,就这样望了许久,手中的提灯映入眼中。
“我知道人生从来不会圆满。”
秀策说,“如果要说是遗憾,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在我活着的时候,帮助他找到神之一手。”
听到他说的这一句话,进藤光抬起了眼睛望着他。
秀策低头望着他,“我也羡慕你,进藤君。”
“秀策先生……”
秀策望着他的眼神是安静的,那是与另一个人极相似的温柔。
却又从来都不相像。
秀策望着他的眼神是温柔的,低声,“但是在看到他得偿了一千年追寻的夙愿,看到你成就了他的灵魂,弥补了那一份我曾经未能够做到的遗憾……”
“我由衷的为他感到高兴,也由衷的感谢你为他做到了我没能够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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