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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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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待思谨和吴岱掐着时间赶到时,虽已有心理准备,但见到面前这副景象,仍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地暗红血迹蜿蜒至脚边,萧炎的尸体直挺挺地横在地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而他们的殿下,正半跪在床榻边,将浑身是伤的景千紧紧搂在怀里,姿态虔诚又偏执,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两人面面相觑,无一例外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震惊。
“殿下,”思谨犹疑着上前,“我们的人已经包围了整个府邸,萧炎的人也都解决得七七八八了,”
我仍维持着他们进来时的姿势,怀里的人像是陷入了昏睡,我却仍沉浸在他方才的话里。
“阿深,你有心吗?”
“只要你想要的,我都给了你。”
“为什么连最后的体面也不给我,要用这样的方式来侮辱我?”
我却一个问题也回答不了。
“是,我承认,我卑鄙无耻,”我紧紧搂着怀里的人,嗓子喑哑,“景千,我错了。”
还在回话的思谨一怔,连忙闭了嘴,小心地看了眼上方,试探着告退,“那属下先去收拾外面的残局,您有什么事就吩咐吴岱。”
一旁原本像木头桩子站着的人儿,突然被点了名,而那罪魁祸首正龇牙咧嘴地往外走,吴岱心底默叹了一声,收敛心神,往前一步。
萧炎的尸体就这么横躺在地,眼睛还睁得老大,吴岱不可避免地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湿漉漉的延伸到了脚上。
对于这些,吴岱早已见怪不怪,他默不作声地将尸体用毯子包了起来,起身想要拿到外面去。
却听见前方传来了一阵窸窣,随即是一道清冷的声音,“好生安葬。”
“诺。”吴岱乖顺地低着头,手掌因为过度用力而凸显出一根根青筋。
“扔到乱葬岗。”
什么?吴岱错愕地抬头,赫然看到殿下的眼神正一眼不错地看向自己,慌得连忙又低了头。
“好生安葬。”
“乱葬岗。”
好似在争辩什么要命的难题似的,吴岱心里纠结地拧成了麻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情绪油然而生。他只能愣愣地站着,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当一个没有情绪的木头人。
我捏着景千的手忽然用了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乱-葬-岗。”
却见怀里的人一寸不让,虽然气息虚弱,却字字坚定,“好生安葬。”
“你对她仍有情?还是那一年你还念念不忘?”我蓦然就发了狂,声音大地出奇,“景千,你不要跟我说,你和她之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首尾!”
“萧-深!”景千咬牙切齿,偏了头,一副不欲再多说的模样。
我却当了真,用手锢住他的脸转了向,直直地朝着我,虽然怀里的人闭着眼,我仍不罢休,“你方才有多少泪是为她而流的?”
“我承认,我是有利用你铲除萧炎,”我贴着他的脸,红着眼眶絮絮叨叨,“我原先不想杀她的,但是看到你的样子,我害怕了,我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景千依旧闭着眼,微扯的嘴角泄露了他的情绪。
“萧炎那个贱人,她竟敢染指你,她怎么会有胆的。”我的胸膛激烈起伏,若不是怀里抱着人,恨不得将面前的尸体再捅个对穿。
“景千,你说话,”我恨恨地盯着他紧抿的唇,心底的恐慌越来越重,突然不受控制地低头,狠狠吻了上去。动作之激烈,以至于怀里的人不适地挣扎起来。
许久,等景千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那人才放开了他,一声声不可自抑的咳嗽自他的喉间溢出。
景千的脸色因为咳嗽变得红润了些,连带着周围的皮肤也激起粉嫩的颜色。我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脸,将鬓发往耳边拨了拨,声音陡然放柔,带着不易察觉的哀求:“你别不说话,你不要不理我,景千……”
“萧深,你是不是有病。”景千终于开了口,却是断断续续地连不成句。
“我是有病,”我将自己的脸紧紧贴在他的脸上,“我不能失去你,刚才我以为差点就要失去你了,我,”
景千只感觉到脸上,传来一阵阵热意,他莫名想到,原来那人也会为她流泪。
一直站在原地的吴岱默然垂着头,指尖一次又一次地蜷缩然后松开,他很想捂住耳朵,却偏偏不能,只能将前方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心底无数次生起一分难以言说的自厌,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方寸之间。
屋内的寂静持续了许久,久到吴岱几乎要维持不住抓物的姿势,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声。
“罢了,”殿下的声音沙哑,却没了先前的执拗,似乎恢复了些冷静,“就依你吧。”
我把目光转向吴岱,“快去。”趁我改变主意前。
景千微怔,睁开眼看向我,眼底还残留着红血丝,却多了几分诧异。我避开他的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低声补充:“对外便说,萧炎旧疾复发,暴毙而亡。”
这个说法合情合理,既不会引人非议,也能堵住那些想借此事生事的人的嘴。
吴岱闻言,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应道:“诺。”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我小心翼翼地将景千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我带你回去疗伤。”
景千这次没有挣扎,近乎乖顺地靠在我的肩头,过了许久,才闷声不响道,“我没有。”
我诧异地看向他,心头一震,自然知晓他回答的是什么,不由弯了弯嘴角,当下连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等等,”景千拦住了我,声音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妥协,“萧炎的兵符,在她卧房的暗格里,我知道位置。”
见我不动,他终于忍不住又讥了一句,“你的目的不是这个吗?”
原先的狂喜被他的这句话一冲,淡却了不少,心口莫名泛起一丝涩意。我没辩解,抱着他转身往萧炎卧房走去,照着他的指点,果然在暗格里找到了那枚青铜兵符。
这枚青铜兵符沉甸甸的,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是萧家军的信物。此刻正静静躺在我的手上,有了它,再加上我麾下的常青军,攻下富湘不在话下。
怀中之人静静地看着我,整个过程安静得过分,我收起兵符,沉默了半晌才看着他正色道,“景千,我不介意你如何想我,”
顿了顿,我缓了语气,一字一句道,“我只要你站在我这边。”
回到住处,我第一时间让人备好后山的温泉汤池。那里的温泉水带着天然的暖意,还混着淡淡的药草香,最是适合疗伤。我小心翼翼地抱着景千走进汤池旁的暖阁,动作轻柔地替他褪去外袍——那是我先前裹在他身上的,此刻沾染了些许尘土与血迹。
他身上的伤痕还未结痂,触目惊心,我不敢用力,只用温热的湿帕轻轻擦拭他的肌肤,避开那些青紫交错的伤口。
“忍着点,温泉水浸过会舒服些。”我低声说着,弯腰将他缓缓放进温泉池里。
温热的泉水漫过肌肤,景千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靠在池边的青石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沾了水汽,显得愈发纤长。
我也褪去外袍,踏入池中,在他身侧坐下,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这里的温泉水是特意调过的,加了止血生肌的药草。”
指尖轻轻拂过他后背一道渗着血的伤痕,语气带着心疼,“过几日,这些伤就会慢慢好起来。”
景千睁开眼,眼底映着温泉水的波光,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不必费心。”话虽如此,却没有推开我的手,反而微微往我这边靠了靠,任由我替他揉按肩头僵硬的肌肉。
汤池里的暖意渐渐驱散了寒意,也缓和了两人间的隔阂。我沉默片刻,主动提起正事:“萧炎麾下的萧家军若归我管辖,加上我的常青军,共有十万兵力。接下来,我想攻打富湘。”
景千闻言,眼神微微一暗,挣扎着想要后退些,却因体力不支,直直地往一旁倒去。我连忙扶住他,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触碰在一起。
我的胸紧紧地贴着他的后背,两只手牢牢锢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语,“景千,你会一直站在我这边的,对吗?”
景千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由萧家军正面攻城,虚张声势,吸引守军主力;另一路则由常青军精锐绕道后山,从密道潜入城中,直取城主府。”
“密道?”我顺着他的话头疑问,“你怎么会知道?”
“你无须知晓。”景千的脸在热气中朦胧,连带着声音也显得缥缈起来,“你总有千百种方法将我绳之以法。”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需要我离近了才能听见,我贴近去寻他的嘴唇,慢慢而又温柔地贴了上去,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有了反应,回应我的,是不可自抑的喘息声。
温热的水汽裹着两人交缠的气息,汤池里的水波轻轻晃动,映着烛火的微光。我微微退开些许,额头抵着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泛红的脸颊,声音沙哑却坚定:“景千,我从没想过要将你绳之以法。我要的,从来只有你。”
是我,还是江山?景千蓦然在心底发问,却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浅显和可笑,因而自嘲一笑,不再说话。
我见他靠在我的身上,闭目养神,也渐渐有了困意,呼吸渐缓。
殊不知,他在我睡着后倏然睁开了眼,温热的泉水包裹着彼此,他的指尖几次抬起,又落下,带动的波纹在周身形成一张隐形的保护网。
景千小心翼翼地靠近,在那人的脸上、肩上、脖颈间留下密密麻麻的吻。那人许是累极了,连这样程度的抚摸也没让她醒来。
想到她第二日看到自己的杰作,不知会作何感想,景千想象着她皱着眉说,“胡闹”,不可自抑地露出了一声笑。
只是这静谧温情没有持续多久,门外就有人求见。
一道怯生生的“殿下”突然就打断了我的美梦,我皱眉睁开了眼,便见到怀里的一头墨发,心里不觉柔软了几分。
“进来。”我哑声道,怕外头有什么重要的事。
“殿下,向小主怎么劝也不用膳,小的只能来找您。”来的人自进来便低着头,一眼都未看池子里的贵人。
我捏了捏眉心,认出了他是丁顺,是向阳身边颇为得脸的。
此时,怀里的人动了动,似是要醒了,我先安抚地拍了拍,在景千脸颊处印下一吻,“没什么事,你再睡会。”
并不知,景千早已睁开了眼,漆黑的眼底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蒙,只剩一片寒凉,正冷冷地盯着地上跪着的丁顺,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去。
“你让小厨房先温着,我这就过来。”说着,我就要起身,手腕却突然被池中的人攥住,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固执。
“别闹,”我无奈地笑了笑,反手搂住他的腰,带着他往上提了提,软着语气哄道,“你也知道向阳这几日特殊,我去看看再来陪你,很快的。”
景千蓦然松了手,那人轻松站了起来,带起一地的水波,明明方才还烫得很的温泉,此刻怎么就冷了。
他紧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笔直,身上的鞭痕在水中清晰可见,仿佛预见主人的伤心似的,竟比一开始更红了些。
我在池边穿戴好衣物,回头就见到池子里的人呆呆地站着,一半在水池,一半露在外面,心下一涩,知晓他又想岔了。
遂放轻脚步走到池边,俯身柔声道,“时间还早,你再多泡一会养养身子,这里的药草水对伤口好。我处理完那边的事,定早些过来陪你,不骗你。”
景千没有回应,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侧脸对着我,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像一尊精致却冰冷的玉雕。
此时,外头传来不轻不重的掩门声,透过缝隙,还能看到丁顺那片藏青的衣角。
我没有耽搁,丢下一句,疾步离开。
“你等我。”
等你?景千攥紧的双手缓缓松开,无意识地看着池子里的自己,一滴水打破了这张堪称绝色的脸,随即变得扭曲起来。
我看着前方带路的家仆,突然问了句,“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不等他回答,我便自问自答道,“是你的主子吧?”又添了句,“顺字很衬你。”
丁顺躬着的身子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