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情书请查收》寒潮雪

1、掌声 林清风：“

　　八月底的重庆，空气里还黏着暑气的尾巴。
　　沈南枝站在磁器口后街的青石板路上，手里拎着半瓶喝剩的茉莉清茶。傍晚的光斜斜地穿过老建筑的缝隙，在他那头天生的灰蓝色长发上镀了层浅金，发尾那抹薄荷绿在光下尤其扎眼。
　　白衬衫的袖子被他随意卷到小臂，浅色阔腿牛仔裤自然地垂落，盖住了脚踝。他今天出门前花了二十分钟挑衣服，最后选了这套看起来最不像精心打扮过的搭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
　　【大少爷】：枝哥，你哪点儿的哟？
　　【雪】：磁器口。
　　【大少爷】：要得，我等会儿在星巴克等你，热死老子了。
　　沈南枝回了句“嗯”，把手机塞回口袋。他正打算往前走，巷子口拐进来五个人。
　　几个看着就不像学生的年轻男人，穿着紧身裤豆豆鞋，胳膊上纹着歪歪扭扭的图案。领头的那个染了一头黄毛，眼睛在沈南枝身上扫了两圈，吹了声口哨。
　　“妹妹，一个人啊？”
　　沈南枝没理，侧身准备绕过去。
　　黄毛旁边的红毛拦了一步：“哎别走啊妹妹，交个朋友嘛。你这头发染得挺骚啊，蓝配绿？”
　　“是男的。”沈南枝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
　　几个人愣了一下，凑近了看。
　　“我操，”黄毛骂了句，“带把的。”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几个人哄笑起来。红毛伸手想去摸沈南枝的头发：“男的留这么长头发？装什么装……”
　　他话没说完。
　　沈南枝手里的茉莉清茶瓶子砸在了红毛伸过来的手腕上。塑料瓶没碎，但里面还剩的小半瓶茶水溅了红毛一身。红毛吃痛缩手，骂了句脏话。
　　“你他妈……”
　　沈南枝没给他骂完的机会。
　　他左手抓住红毛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往下一拽，右手肘直接顶在对方胸口。红毛被这一下撞得往后踉跄，沈南枝顺势抬腿，膝盖重重磕在他肚子上。
　　整个过程快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红毛捂着肚子蹲下去干呕的时候，另外四个人才反应过来。黄毛骂了句“找死”，带头扑了上来。
　　沈南枝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躲开黄毛挥过来的拳头，同时抬脚踹在冲在最前面那个花臂男的膝盖侧面。花臂男惨叫一声跪下去，沈南枝没停，抓住黄毛再次挥来的手臂，借力往下一扯，另一只手的手肘狠狠砸在他后颈。
　　黄毛闷哼一声趴在地上。
　　还剩两个。
　　其中一个染着绿毛的从侧面冲过来想抱住沈南枝的腰。沈南枝没躲，反而迎上去，左手抓住绿毛的肩膀，右手握拳照着他肋下就是三下。
　　快，准，狠。
　　绿毛痛得松手，沈南枝抬腿扫在他小腿上，把人放倒。最后一个紫毛已经怂了，扭头想跑，沈南枝几步追上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紫毛往前扑倒，脸着地滑出去半米。
　　巷子里安静下来。
　　五个小混混趴在青石板路上，全在喘气哼哼。沈南枝站在中间，拍了拍衬衫袖口沾到的灰，呼吸都没乱几下。
　　他从地上捡起那瓶茉莉清茶，然后准确地把空瓶扔进五米外的垃圾桶。
　　“精彩。”
　　掌声从巷子口传来。
　　沈南枝转过头。
　　裴尚轩靠在巷口的石墙上，鼓着掌，脸上挂着那种沈南枝看了就烦的笑。
　　这人今天穿了身藏青色DK制服，白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三七分。
　　“开学前三天就在校外打架，”裴尚轩走过来，制服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沈南枝，你这要是被老刘知道了，不得让你写五千字检讨？”
　　沈南枝没接话。
　　老刘，刘建国，一中高二级部主任，以严格出名。学生背地里都叫他“刘阎王”。
　　抽烟打架早恋——在他这儿全是死罪。上学期有俩学生在操场打架，被老刘抓了个正着，最后是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检讨，外加扫了一个月厕所。
　　裴尚轩走到沈南枝面前，185的身高比沈南枝高了小半个头。他低头打量着沈南枝，目光在那头天生的灰蓝色长发上停了停，又落在他脸上。
　　“不过话说回来，”裴尚轩笑得眼睛弯起来，“你这打架的架势，真挺好看。”
　　沈南枝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裴尚轩跟上去，“帮你看场子，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没让你看。”
　　“那我要是说，我现在就给老刘打电话举报你呢？”裴尚轩摸出手机，在沈南枝面前晃了晃。
　　沈南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巷子里的光已经暗下去了，但裴尚轩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过分。沈南枝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伸手。
　　裴尚轩以为他要抢手机，下意识往后躲。但沈南枝的手转了个方向，从他制服外套口袋里抽走了什么。
　　一包纸巾。
　　沈南枝抽出一张，擦了擦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一点灰，然后把用过的纸巾和剩下的整包一起塞回裴尚轩手里。
　　“随便你。”
　　他说完这句，头也不回地走出巷子。
　　裴尚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被塞回来的纸巾，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
　　“操。”
　　他把纸巾塞回口袋，摸出手机，飞快地打字。
　　【裴爷】：周，猜我刚才看到什么了
　　【周】：？
　　【裴爷】：沈南枝一打五，五分钟结束战斗
　　【周】：地点
　　【裴爷】：磁器口后街。人已经走了，放心，你家那位不在
　　【周】：他不是我家的
　　【裴爷】：行行行，不是你家的。不过说真的，他打架那架势，啧，真带劲
　　【周】：你上次说这话的时候，被他按在墙上揍了十分钟
　　【裴爷】：那是意外！而且那次我让着他了！
　　【周】：嗯，你让的
　　裴尚轩对着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正打算再回点什么，远处传来沈南枝的声音。
　　“林清风，你再晚点来可以直接吃夜宵了。”
　　“哎呀堵车嘛，重庆这交通你又不是不晓得。”
　　裴尚轩抬起头。
　　巷子口外的步行街上，沈南枝身边多了个人。浅棕色M字刘海的男生，比沈南枝矮一点，穿着件花里胡哨的潮牌T恤，正勾着沈南枝的肩膀说话。
　　林清风。裴尚轩认识他，沈南枝那个跟班。
　　林清风也看到了裴尚轩，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起来，凑到沈南枝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沈南枝点了点头，两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裴尚轩没再跟上去。
　　他靠在墙上，摸出根烟点上，看着两人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脑子里又闪过刚才沈南枝打架时的样子。
　　下手又快又狠，专挑痛处打，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冷静得要死。
　　裴尚轩吐出一口烟，笑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老刘昨天在教师群发了通知，开学第一天就要查仪容仪表
　　【裴爷】：所以？
　　【周】：沈南枝那头发，够他喝一壶的
　　裴尚轩看着这条消息，挑了挑眉。
　　是啊。老刘最看不惯男生留长发，更别说还是天生这么扎眼的灰蓝色还加染了薄荷绿。上学期有个男生头发稍微长了点，被老刘亲自押去理发店剪成了板寸。
　　沈南枝这头长发……
　　裴尚轩把烟按灭，打字。
　　【裴爷】：你觉得他能撑几天？
　　【周】：三天
　　【裴爷】：赌不赌？我赌他一周
　　【周】：赌什么
　　【裴爷】：输了的人请一个月奶茶
　　【周】：成交
　　裴尚轩收起手机，最后看了眼沈南枝离开的方向，转身往反方向走。
　　他得回去想想，开学第一天该怎么“偶遇”沈南枝。
　　沈南枝和林清风在星巴克坐了半个小时。
　　林清风点了杯冰美式，喝了一口就皱起脸：“苦死了，早知道点星冰乐。”
　　“你自己要装的。”沈南枝点了杯柠檬茶，没加糖。
　　“我这不是想试试成熟男人的口味嘛。”林清风把杯子推到一边，“对了，刚才裴尚轩那傻逼找你麻烦没？”
　　“没。”
　　“那就好。那家伙高一就跟你不对付，整天跟个苍蝇似的围着你转。”林清风撇撇嘴，“我听说他这次期末考又是年级前十，妈的，长得人模狗样，成绩还好，真气人。”
　　沈南枝没接话，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和林清风的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是二十分钟前林清风发的“堵车了”。再往上翻，是今天下午的对话。
　　【大少爷】：枝哥，晚上出去吃不？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火锅店，据说特正宗
　　【雪】：几点
　　【大少爷】：六点半？磁器口碰头
　　【雪】：好
　　【大少爷】：对了，你哥不管你？
　　【雪】：他晚上有应酬
　　【大少爷】：啧啧，沈总就是忙哈
　　沈南枝按熄屏幕，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酸味在舌尖漫开，让他稍微清醒了点。
　　“你头发啥时候染的？”林清风忽然问，“之前不是全灰蓝色吗，怎么突然加了个绿尾巴？”
　　沈南枝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前几天。”
　　“挺好看的，就是……”林清风犹豫了一下，“开学老刘肯定得说你。”
　　“随他。”
　　“也是，你又不是第一次被他骂。”林清风笑起来，“高一那次，老刘让你把头发染成黑色，你直接请假三天，回来的时候头发更蓝了，气得老刘差点吐血。”
　　沈南枝没笑。
　　他想起高一那次，沈寒看到他坚持不染头发时的表情。沈寒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声叹气比任何责骂都让沈南枝难受。
　　手机震了震，是沈寒的消息。
　　【哥】：几点回来
　　【南枝】：九点前
　　【哥】：好。别喝酒
　　【南枝】：嗯
　　对话到此结束。沈南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你哥又查岗？”林清风问。
　　“嗯。”
　　“说真的，你哥对你够好的了。”林清风托着下巴，“虽然管得严了点，但你看我爸，除了给钱啥也不管，我一个月都见不到他几次。”
　　沈南枝没说话。
　　好么？也许吧。
　　沈寒确实对他很好，吃穿用度从来没缺过他什么，学校的家长会、活动，只要沈南枝开口，沈寒再忙也会抽空去。
　　但沈南枝总觉得，沈寒看他的眼神里，藏着点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种眼神让他不安。
　　“走吧。”沈南枝站起来，“吃火锅去。”
　　“好嘞！”林清风立马来了精神，“我跟你说，那家店的毛肚绝了……”
　　两人走出星巴克，汇入磁器口傍晚的人流。青石板路两旁亮起了灯笼，小吃摊的香味混在空气里，游客的喧闹声此起彼伏。
　　沈南枝走在林清风旁边，听着他喋喋不休地说着暑假的趣事，偶尔应一两声。
　　路过一家奶茶店时，林清风忽然停下：“哎，那不是周屿吗？”
　　沈南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奶茶店门口的休息区，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刚才见过的裴尚轩，另一个……
　　黑色短发三七分，白T恤黑长裤，身高和裴尚轩差不多，但气质完全不一样。周屿坐得笔直，手里拿着杯奶茶，脸上没什么表情，正听着裴尚轩说话。
　　林清风一看到周屿，表情就变了。
　　“操，他怎么也在。”他小声嘟囔，下意识往沈南枝身后躲了躲。
　　但周屿已经看到他们了。
　　或者说，看到林清风了。
　　周屿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林清风身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淡淡地移开，继续和裴尚轩说话。但裴尚轩已经转过头，朝沈南枝挥了挥手。
　　“哟，真巧啊。”
　　沈南枝没理他，拉着林清风就走。
　　“等等，等等，”林清风挣开他的手，挺直腰板，“我干嘛要躲？我又不怕他。”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耳朵尖已经红了。
　　沈南枝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走吧，火锅店要排队。”
　　“对对对，赶紧的。”林清风又往周屿那边瞟了一眼，发现对方根本没再看这边，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他甩甩头，把这种奇怪的感觉抛到脑后，勾着沈南枝的肩膀往前走。
　　“快点快点，我饿死了……”
　　两人走远后，奶茶店门口，裴尚轩用胳膊肘捅了捅周屿。
　　“喂，你家那位走了。”
　　“他不是我家的。”周屿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行行行。”裴尚轩笑得暧昧，“那你刚才盯着人家看什么？”
　　“我没看。”
　　“得了吧，你眼珠子都快粘人身上了。”裴尚轩喝了口奶茶，“喜欢就去追啊，憋着干嘛？”
　　周屿没接话，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他不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
　　“高一的时候，我跟他表白过。”周屿说，“他说，让我离他远点。”
　　裴尚轩怔住了。
　　他认识周屿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件事。
　　“什么时候的事？”
　　“上学期期中。”周屿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之后他就一直躲着我。”
　　裴尚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高一第一次见到沈南枝的时候。开学典礼，沈南枝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那天沈南枝的头发还没这么长，只到肩膀下面一点，天生的灰蓝色在礼堂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裴尚轩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清冷得像一捧雪的少年，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要是我的人，我肯定天天摁在墙上亲。
　　所以他去招惹沈南枝，故意和他作对，成了全校皆知的死对头。
　　但他从来没想过，周屿和林清风之间，还有这么一段。
　　“那你还……”裴尚轩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还喜欢他。”周屿接完他的话，站起来，“走吧，该回去了。”
　　裴尚轩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周屿的肩膀。
　　“兄弟，任重道远啊。”
　　周屿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了。
　　两人往停车场走，裴尚轩摸出手机，又看了眼和沈南枝的聊天界面，高一那次他加沈南枝微信，沈南枝通过了，但两人的聊天记录一片空白，只有系统提示的“你已添加了【雪】，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点开沈南枝的朋友圈，背景是一片雪景，个性签名是空的，一条动态都没有。
　　“装什么高冷。”裴尚轩小声嘀咕，退出微信，点开相册。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刚才在巷子里偷拍的。沈南枝扔瓶子的侧影，光线很暗，画质模糊，但能看清那头天生的灰蓝色长发和薄荷绿的发尾。
　　裴尚轩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的笑了一下。
　　他得留着这张照片，等开学沈南枝被老刘逼着剪头发的时候，给他看看。
　　到时候沈南枝会是什么表情呢？
　　裴尚轩想着，笑出了声。
　　晚上八点半，沈南枝回到别墅。
　　三层的小洋楼，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客厅的灯亮着，沈寒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听到开门声，沈寒抬起头。
　　“回来了。”
　　“嗯。”沈南枝换了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沈寒合上电脑，看着他：“吃饭了？”
　　“吃了火锅。”
　　“又和林清风一起？”
　　“嗯。”
　　沈寒点点头，没再问。他站起身，走到沈南枝面前，伸手想碰他的头发，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颜色……什么时候染的？”
　　“前几天。”沈南枝说，“不喜欢？”
　　沈寒沉默了几秒，收回手：“喜欢。”
　　他的目光落在沈南枝发尾那抹薄荷绿上，眼神复杂。
　　“开学前染回去吧。”沈寒说，“你们学校不让染发。”
　　“不染。”
　　“南枝……”
　　“我说了不染。”沈南枝打断他，声音冷了下去。
　　沈寒看着他，很久没说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挂钟的嘀嗒声。
　　“随你吧。”沈寒最终说，转身往楼上走，“早点睡。”
　　沈南枝站在原地，看着沈寒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
　　他知道沈寒为什么不喜欢他染这个颜色。
　　因为妈妈喜欢薄荷绿。
　　妈妈死前最后一条朋友圈，发的是一盆薄荷的照片，配文是：“最爱的颜色，最爱的植物。”
　　那之后，沈南枝再也没碰过薄荷味的任何东西。
　　直到三天前，他鬼使神差地走进理发店，对理发师说：“发尾，染成薄荷绿。”
　　染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像个笑话。
　　他以为这样就能离妈妈近一点，但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妈妈死了，爸爸也死了，这个家里只剩下他和沈寒，还有一屋子挥之不去的回忆。
　　沈南枝把水杯放在桌上，转身上楼。
　　经过沈寒房间时，他停下脚步。门缝里透出灯光，沈寒还没睡。
　　沈南枝站了几秒，抬手想敲门，但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大少爷】：枝哥，安全到家没？
　　【雪】：嗯
　　【大少爷】：那就好。对了，刚周屿加我微信了
　　沈南枝盯着这条消息，皱了皱眉。
　　【雪】：？
　　【大少爷】：我也不知道他为啥加我，就发了个好友申请，啥也没说。我该不该通过啊？
　　【雪】：随你
　　【大少爷】：那我……还是通过吧，不然显得我多小气似的
　　沈南枝没回，把手机扔到床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点凉意吹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远处是重庆的夜景，层层叠叠的灯火在山城起伏的地形上蔓延开来，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很美。
　　但沈南枝看着这片景色，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他想起高一开学第一天，妈妈送他到校门口，摸着他天生的灰蓝色头发说：“南枝，在学校要开心啊。”
　　他当时不耐烦地应了声“知道了”，头也不回地走进校门。
　　一个月后，妈妈死了。
　　车祸，当场死亡。爸爸在赶去医院的路上，突发心梗，也没了。
　　一天之内，他成了孤儿。
　　如果不是沈寒，那个同父异母，大他七岁，他从小就没怎么接触过的哥哥。接手了他，他现在不知道会在哪儿。
　　沈南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脆弱的情绪已经消失了，又变回平时那副清冷的样子。
　　他关好窗户，拉上窗帘，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少年有一双浅绿色的眼睛，那是遗传自妈妈的。爸爸是黑发黑眸，所以沈南枝这头天生的灰蓝色头发，也是遗传自妈妈。出生时接生的护士都说没见过这么特别的发色。
　　妈妈很喜欢，说像月光下的海。
　　沈南枝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摸了摸发尾的薄荷绿。
　　“对不起。”他轻声说，“我还是没能接受。”
　　接受你们已经死了的事实。
　　接受这个没有你们的世界。
　　接受我必须一个人走下去的现实。
　　浴室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像倒计时。
　　沈南枝打开淋浴，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开学前三天。
　　还有三天，他就要回到那个没有妈妈送他上学的学校了。
　　也好。
　　至少在学校，他可以暂时忘记。
　　忘记这个空荡荡的家，忘记沈寒看他的眼神，忘记薄荷绿代表的一切。
　　只需要记得，他是沈南枝。
　　一中的校霸，年级前三的学霸，天生的灰蓝色长发、发尾染着薄荷绿的沈南枝。
　　这样就够了。
　　与此同时，裴尚轩家里。
　　裴尚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沈南枝今天打架的样子，还有那头在昏暗巷子里依然扎眼的长发。
　　他摸出手机，点开偷拍的那张照片，放大，仔细看。
　　照片很模糊，但能看清沈南枝的侧脸。高鼻梁，薄嘴唇，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裴尚轩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沈南枝，”他对着手机屏幕说，“开学见。”
　　他关掉照片，点开微信，找到和沈南枝的聊天界面。那片空白的对话框，只有一句系统提示。
　　他打字，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一条。
　　【裴爷】：开学第一天，请你喝茉莉清茶？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裴尚轩等了两分钟，没等到回复，也不意外。
　　他放下手机，关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想象开学第一天沈南枝看到他递过去的茉莉清茶时，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率会冷着脸说“不要”。
　　但没关系。
　　裴尚轩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直到沈南枝愿意接过去为止。
　　窗外，重庆的夜还很长。
　　开学前三天，一切都还只是序章。
　　真正的故事，要等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才算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