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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面公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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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里炸开时,余岁安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兴味。
上一秒还在城市最高的天台边缘,晚风卷着寒意贴在皮肤上,身后是步步紧逼的警笛声,身前是追了他整整七个月的男人——
祁长宁。
市局最年轻的刑侦顾问,枪法准,头脑冷,心性稳得像块万年不化的冰。从他接手余岁安的案子开始,就像一头认准猎物的狼,追得他无处可躲。
“余岁安,你跑不掉了。”
男人的枪稳稳对准他,指节分明,手臂绷出利落的线条。夜色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正义、笃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余岁安当时只是笑。
笑得温温软软,眉眼清浅,像个被吓坏的普通青年,半点也看不出,这双手亲手策划过三起大型事故,让十几条人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城市的缝隙里。
他是天生的恶人。
无怜悯,无愧疚,无底线。
人间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 you win or I die 的游戏。
直到强光骤然吞没天地。
再睁眼,世界变成一条惨白、漫长、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两侧镶满了镜面,亮得刺眼,映出他微微垂眼的模样——温顺、干净、无害,像一张未曾沾染半点尘埃的白纸。
【欢迎来到「归零游戏」。】
【当前副本:镜面公寓。】
【任务:凌晨三点之前,找到唯一出口。】
【规则一:不要相信镜子里的自己。】
【规则二: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头。】
【规则三:出口只有一个,选错即死。】
【违反规则,即刻抹杀。】
机械音落下,走廊里陷入死寂。
余岁安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指尖轻轻擦过冰凉的镜面,低低嗤笑一声。
比他亲手设计的局,差远了。
他对杀人、规则、死亡、恐惧这一类东西,天生迟钝。别人怕得发疯的场景,在他眼里只是一场可供观赏的戏剧。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稳,很沉,带着长期训练形成的节律。
余岁安没有回头,只从镜面的反光里,看见了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黑色长风衣,身姿挺拔,眉眼锋利如刀削。
祁长宁。
现实里以逮捕他为终极目标的刑侦顾问。他的天敌,他的克星,他这辈子最不想看见,却偏偏甩不掉的人。
男人显然也愣了一瞬。
下一秒,祁长宁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是刻进骨血里的本能,即使配枪不在,戒备也分毫未减。
“余岁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冷得像深秋的风。
余岁安缓缓转过身,脸上挂起那副最擅长的、无害又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空得不见底。
“真巧啊,祁警官。”他轻声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街角偶遇,“追我都追到这种地方来了,您可真敬业。”
祁长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迅速扫过整条走廊,眉头紧锁:
“这里不是现实,不要乱来。”
“乱来?”余岁安往前轻轻踏了一步,姿态散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祁警官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
“在我的世界里,我就是规矩。”
光与暗,警与匪,正义与罪孽,在这条狭窄、惨白、布满镜子的走廊里,针锋相对。
空气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沙沙——
沙沙——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镜面,一寸一寸地爬过来。
余岁安眸色微亮。
来了。
祁长宁脸色骤然一变。
他刚才在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就在余岁安身后的那面镜子里,“他”的动作,比现实慢了整整半拍。
规则一:不要相信镜子里的自己。
“别动。”
祁长宁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扣住余岁安的手腕,将人猛地拽到自己身后护着。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余岁安的骨头里。
余岁安微微一怔。
有点意外。
这个人,在现实里恨不得把他铐进最深的监狱,让他一辈子不见天日,到了这种鬼地方,第一反应居然是保护他。
可笑。
也……有点意思。
“别回头,别乱看,别说话。”祁长宁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跟在我身后。”
余岁安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身后,鼻尖萦绕着男人身上清冽冷硬的气息,像雪后的松木,干净、正直、与他格格不入。
他忽然觉得,这场游戏,或许真的会比杀人好玩。
这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三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走廊拐角跑出来,两男一女,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为首的男生穿着校服,看起来不过高中生,吓得声音都在打颤:“有人、有人被镜子拖进去了!一回头就死了!”
他旁边的女生嘴唇发白,死死抓着同伴的胳膊:“我们不是第一批,刚才还有一队人,全没了……”
第三个人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看起来稍微镇定一点,却也脸色发青:“你们也是被拉进来的?我刚才还在公司开会……”
这是他们进入副本后,第一次遇见其他玩家。
祁长宁眼神微沉。
人越多,越乱,越容易触发规则死亡。
余岁安从祁长宁身后探出头,目光慢悠悠地扫过那三个人,像在打量三件即将被丢弃的物品。
“胆子真小。”他轻声评价,语气平淡,“死了也活该。”
三个玩家同时一僵。女生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那是人命啊!”
余岁安笑了笑,没回答。
人命?
在他这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祁长宁微微侧头,低声警告:“别刺激他们,现在不是起冲突的时候。”
“祁警官这是在护着我?”余岁安微微仰头,气息擦过他的颈侧,“还是在怕我把他们全都吓死?”
祁长宁心口莫名一紧,没有接话。
他不能承认,也不敢承认。从看见余岁安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冷静、原则、底线,都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松动。
明明眼前这个人,是他亲手追查了七个月的罪犯。明明他手上沾着洗不掉的血。明明他是恶,是黑暗,是罪孽本身。
可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绝望里,祁长宁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不能让余岁安死。
至少,不能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一起走。”祁长宁压下所有纷乱的情绪,声音恢复冷静,对另外三个玩家道,“保持距离,不要回头,不要看镜子,不要单独行动。”
高中生连忙点头:“好、好!我们听你的!你看起来很可靠!”
西装男也松了口气:“终于有个能主事的了,再这么下去,我真的要崩溃了。”
只有那个女生,悄悄看了余岁安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莫名的畏惧。
这个人明明长得很好看,笑起来也温和,可她就是觉得冷。
像站在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边,寒意从脚底一路爬上来。
五个人排成一列,缓缓向前。
祁长宁走在最前面,余岁安紧随其后,另外三个玩家缩在最后。
镜子密密麻麻,映出六道、七道、八道重叠的人影,越往前走,越让人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啊——!!”
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从队伍末尾炸开。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镜子,浑身剧烈颤抖:
“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镜子里的“他”,嘴角诡异上扬,一直裂到耳根,眼睛漆黑一片,没有眼白。
【玩家违反规则。】
【惩罚:抹杀。】
冰冷的机械音落下。
西装男的惨叫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连一丝挣扎都没有,瞬间没了气息。
不过几秒,尸体就在镜面的反光里慢慢淡化,像从未出现过一样。连血腥味都没留下。
剩下的高中生和女生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死、死了……”女生眼泪直流,“真的会死……”
余岁安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唇角那点浅淡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真弱。”他轻声道。
祁长宁猛地回头看他:“余岁安。”男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怎么,祁警官又想教育我?”余岁安抬眼,笑得无害又残忍,“他自己违反规则,自己找死,难道不是活该?”
“那是一条人命。”
“人命很重要吗?”余岁安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光亮,“在你眼里重要,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你抓我,不就是因为我视人命如草芥?”
“那你现在看好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
“在这个游戏里,我只会更疯。”
祁长宁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这场死亡游戏,对别人来说是绝境。对余岁安来说,是释放。
是把他骨子里所有的恶,全部解放出来的牢笼。
而他,亲手把这头野兽,护在了身后。
“继续走。”祁长宁别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别再看了。”
余岁安低低笑了一声,没再逼他。
队伍继续向前。
只剩下四个人,气氛却比刚才更加沉重。
高中生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女生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掉,浑身发抖。
余岁安走在祁长宁身后,目光落在男人宽阔挺拔的背影上,眸色幽深。
还真是有趣。
拼了命要抓他的警察。
天生就该下地狱的恶人。
居然要在这场死亡游戏里,相依为命。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刚才被祁长宁攥过的手腕。
那里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余岁安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起。
祁长宁。
你想守你的正义,我无所谓。
但你记住——
是你自己,把光,递到了魔鬼的手里。
【叮——检测到玩家羁绊。】
【隐藏提示:信任是通关的钥匙,也是毁灭的开始。】
白光在走廊尽头微微闪烁。
出口,近在眼前。
而死亡,也如影随形。